凡煙小說

39、腰纏萬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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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是郭一鳴的自述:

前天上午,我正在家裏寫文章,我的手機突然響了,一看是我的大學同學岳強,給我打的電話,我趕緊接聽,他說道:

“一鳴,祝賀你啊,你真的混成咱無州有名的作家啦!前幾天我在一個酒場上認識了一位億萬富翁,不知由於什麽話題,談起了咱無州的作家。沒想到這個老頭子還挺知道你呢!

我隨口就說,我和你是非常親密的好朋友,沒想到他竟然想通過我認識你,和你交個朋友。他知道你是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寫的書活靈活現,真實生動得可怕。

奧,沒別的事,他就是想讓你給他寫一篇報告文學,其實就是寫一部傳記,希望以此達到千古不朽的目的。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有沒有時間認識這種銅臭氣濃郁的庸俗商人啊?”

我和岳強是關系最好的大學同學,何況前幾天我兒子貝貝上幼兒園的難題,還是靠岳強幫忙,貝貝才進入了無州最好而又收費便宜的軍區幼兒園的。

雖然我內心裏並不喜歡給人拍馬屁,我平生最不喜寫歌功頌德的文章,和那些一身銅臭氣的大款土豪坐在一起,我一向是渾身難受的。但是,認識一下,寫點文章,這點小事我怎麽好意思拒絕岳強呢?於是我沈吟道:

“強子,你知道,我是從來都不寫那種給人塗脂抹粉的文章的,不過既然是你認識的關系,我當然義不容辭,就當一次走穴的寫手吧!”

岳強呵呵笑道:

“一鳴,其實你認識他也是好事。此人是個真正的大富翁。在咱無州數一數二的,大概擁有十幾億元的財產。幾個月前,一次意外的車禍奪走了他幾乎全家的性命——包括他的妻子、兒子、兒媳婦,還有一個小孫子。真正的家破人亡了。”

“啊!這個新聞我知道!你是說的出身於口鎮的大老板韋永利吧?他的不幸遭遇,我曾經無比震撼過,兔死狐悲嘛,因為我們是口鎮老鄉啊!”

“奧,這樣說來,難道你們以前認識嗎?”

“呵呵,並不認識。他是我們口鎮的名人,他成為富豪的傳奇故事,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並不詳細知道。”

岳強語氣鄭重地說道:

“那好,我給你簡單介紹一下。韋老板擁有幾十幢公寓樓和出租房屋,遍布無州、齊州以及上島。他是你作品的忠實讀者。他想為你設宴,要是你不願意,哪怕只是見你一面也好。他也知道你們是老鄉,他是口鎮西街人,同你的老家馬陳村相距很近,也就是十幾裏路吧!

韋老板沒有多少文化,當年他光身一人,從口鎮來到無州城,從幹建築隊包工程開始,二十年之間,搖身一變,成了億萬富翁。至於具體怎麽成功的,我可永遠也不得而知。也許發財致富是一種本能,就好像母雞天生會下蛋,或者像你提起筆來就會寫小說一樣。”

“呵呵,對你的美意,一鳴不勝感謝。可是,給他寫傳記,他會給我什麽好處呢?”

“韋老板已經快七十歲了,黃土已埋到了脖子,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日子屈指可數啦!因為沒有直系後代了,他的大部分財產,最終也許將會捐獻給國家。因此,一旦你寫的文章讓他高興了,他也許會把一幢公寓大樓以白菜價賣給你的。

在這個熱鬧繁華的無州城,如今韋老板雖然腰纏萬貫,卻是孑然一身,後嗣無人。他希望死後不朽,所以想寫傳記,要你幫他實現永生的夢想。

他心臟失靈,已經安上了起搏器和幾個支架。近年來,韋老板最愛附庸風雅,他常在無州的新聞界藝術界走動,或是他們來找韋老板吃吃喝喝。”

我呵呵笑道:

“那麽,他想什麽時候見我呢?”

“只要你同意了,也許明天他就會開著他的蘭博基尼來接你的。”

“好吧,我接受這樁美差。”

…………

第二天下午四點鐘,我的手機鈴聲響了,是岳強。他說:

“韋老板的禮數真夠隆重的,親自去接你了,就在無州學院家屬院門口等候你呢!本來他想讓我陪他一塊去接你的,可是我們電視臺有急事,今天下午要接待省領導來檢查,我分不開身,就把你的手機號告訴了他,到時候你們自己聯系吧!他的電話是……等檢查的領導走了,我自己開車過去,跟你們見面。”

我記下了韋老板的手機號碼,然後關了電腦,下了樓,走到家屬區門口。我一眼看到了一個高大的老人,站在一輛無州罕見的豪車旁邊。細看形容,與眾不同:

他身著白襯衣、黑褲子,腳登棕色皮鞋,上飾金鞋扣;禿頂之下,一圈稀疏的頭發已經全白了;他那張圓圓的面龐,卻使我覺得他像是沒長大的孩子;他的嘴裏叼一支粗短的雪茄;脖子上掛著大金鏈子,足有半斤重。

走到此人面前的時候,我掏出手機,撥通了岳強告訴我的韋老板的手機號。手機鈴聲響了,那個老頭兒從口袋裏拿出了最新款的水果手機,有些好奇地看著我。

他伸過一只肥胖黏膩的大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連續晃了好幾下,這才開口說話,聲音有些尖細:

“非常高興!非常榮幸!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作家郭一鳴還這麽年輕啊!我叫韋永利,咱們是口鎮老鄉呢!”

與此同時,他在上下打量著我,一雙小眼睛露出了微笑。說實話,這雙眼小得跟他那高大的身材很不相稱,簡直就像一對奸詐的老鼠眼。

司機打開了蘭博基尼的車門,我們坐了進去。我這還是平生頭一次坐這種豪車呢!座套是紫色長毛絨,柔軟程度勝似鴨絨枕頭。我坐好之後,窗玻璃就滑了下去。他吐出了那支雪茄,又按了一下按鈕,窗子便無聲地關好了。

韋老板說道:

“醫生現在不讓我抽煙了,就象某族人不能吃豬肉一樣,可習慣是一種強大的能量,我無法改掉。記得哪部書上說過,習慣就是第二天性,是比上帝更強大的魔鬼。郭作家知道是哪本書上說的嗎?”

我一下子被他問懵逼了,有些尷尬,說道:

“呵呵,我確實不知道。”

韋老板呵呵笑道:

“這怎麽可能?你是無州著名作家嘛,大家都認為你什麽書都看過,什麽事都知道。我有幾十萬本藏書,一會兒讓我的秘書給我查查去,我記得這句話是一個美國小說家說的。不過這本書可能不在咱們無州城。

呵呵,我在常住的地方,有三套房子專門作為私人圖書館,一套在咱們無州,一套在齊州市中心,一套在上島的海邊,距離棧橋不遠。為什麽我的圖書館到處都是?因為我喜歡藏書啊!

我學歷不高,勉強算是個高中生吧,因為一些特殊事件,我甚至沒有拿到高中畢業證,可是我一直熱愛讀書。不過我有個老毛病,放下東西就忘了地方。有時候我在這兒找一本書,卻發現它在幾百公裏外的上島。

幸虧有手機這種東西,我只要隨時打個電話,就會有人幫我找到那本書。所以,我在每個地方,都安排了一個專門管理我的圖書的秘書,當然了,都是貌美如花的女大學生。哈哈哈哈!”

我震驚得目瞪口呆,後來禮貌性地附和讚美道:

“天啊,您是我所見過最愛書的富豪。”

韋老板拍拍我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在上島,我有一個朋友,是政法大學的教授,他長期住在我一套房子裏,我自然不要他付錢。我有什麽法律上不懂的事,會隨時咨詢他。

毫無疑問,我們倆的朋友,無州電視臺的岳強先生,已經告訴過你,我家發生了什麽意外事件。可以這麽說,仿佛一分鐘前,我還有個幸福的家;可是一分鐘後,轉眼我就變得像一個老光棍一樣,斷子絕孫,完全絕望了。

如果我還年輕,也許上天還會賜給我新的兒女。可是我已經七十歲了,雖然我不缺女人,可是我太老了,已經沒有了生兒育女的能力。而且我還有心臟病,也不敢劇烈運動了。現在我每活一天,都算是上天恩賜的奇跡。

對,還能喝一點。醫生確實允許我喝點兒酒,可只是小半杯。而我每喝一口酒,都得十分小心謹慎,防止過分刺激到心臟。”

汽車飛快而平穩地駛向北方,王老板說要到雪野湖的度假別墅去,跟我在那裏詳細談談他的人生經歷。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韋大哥,那個意外事故是怎麽發生的?您能說說嗎?”

韋老板嘆口氣,皺眉道:

“當然可以。那天,我老婆和兒子想要我陪他們去上島度假,但我生意上有些緊急事務,就沒去。他們就自己去了,開了一輛凱迪拉克,從濟青高速南線去的上島。

可是半路上,一輛卡車突然變道,徹底毀滅了我的世界。那個疲勞駕駛的王八蛋司機,也失去了兩條腿。唉!結果這個家就只剩下我自己了。郭作家,你相信老天爺會保佑善人嗎?”

我有些躊躇地說道:

“唉,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你。”

“根據你的作品來看,好像你是相信的。我愛看書,你的作品我全看了。”

“是的,在我內心的深處,我相信。”

“要是你也有我這種慘痛經歷,就不會相信這個賊老天了。唉,老天是不長眼睛的,善人總是遭受厄運打擊,壞人總是順風順水,肆意橫行!”

…………

半小時後,汽車在一棟別墅院子裏,穩穩地停住了。我們下了車,眼前是一個巨大輝煌的別墅,我猜想價值超過三千萬元。

走進別墅的大廳,使我聯想到好萊塢的超級電影,那些大片裏才有的地毯、鏡子、華燈、彩畫,各種高檔華貴的家具……

每個套間也都具有這種氣質。地毯很柔軟,一如那輛轎車的座套。

墻上掛了很多油畫,風格多是抽象派。我在一幅巨畫前停下,畫面淩亂不堪,使我莫名其妙回憶起不久前見過的一個垃圾堆。

我忍不住問道:

“韋大哥,這是什麽畫,誰畫的?”

韋老板答道:

“畫的就是一堆廢物,跟其他廢物一模一樣。據說是梵高畫的。”

我大吃一驚,問道:

“怎麽,您還收藏外國名畫?”

“有啥了不起的?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我其實並不感興趣,是我兒子,喜歡這個調調,他是這方面的專家,不是我。唉,願他在天堂安息!”

“韋大哥,您真堅強!您遭遇了這樣大的苦難,還能談笑風生,我很服氣!”

韋老板搖頭苦笑道:

“這是表面現象。其實我現在已經到了一刻也不能獨處的境地。只要身邊無人,我就會陷入比瘋狂更為可怕的憂傷絕望之中。仿佛我們眼前的這個美麗精致的房間,一下子就變成了空空蕩蕩淒淒慘慘的太平間。有時候我認為,真正的英雄,並不是那些在戰鬥中流血犧牲榮獲勳章的人,而是能夠在孤苦伶仃中存活下去的單身漢。”

我點點頭,問道:

“不好意思,韋大哥,我想上一下洗手間。”

韋老板拉著我的手臂,把我帶到了一個洗手間的門口。我走進去,其房間之寬敞,設計之精妙,布置之優雅,令我目眩神移。

馬桶座圈蓋是透明的,上面竟然點綴著璀璨的寶石。洗手臺的鏡子對面掛著一幅畫,畫中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在小便,小便呈圓弧形,尿在一個水池裏;旁邊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小女孩,似乎看了羨慕不已。

我一拉起馬桶座圈蓋,房間裏就響起了舒緩的音樂,大概是莫紮特的什麽曲子,讓我吃了一驚。

從洗手間出來後,我信步來到正對著雪野湖的陽臺上。落日的餘暉在浪花裏歡騰閃耀。水鷗在追逐著魚兒。遠處地平線盡頭,幾艘游船在雪野湖上顛簸蕩漾。

我看到沙灘上好像有幾只動物,皮膚光滑,油光放亮,從我這兒望去,宛如水牛或是水獺。我感到很是奇怪,這不可能是水獺啊;湖灘上,水牛又來幹什麽呢?

我正詫異呢,這時候,那玩意兒突然直起了身子。原來是一個身穿比基尼的女人,大概剛才是伏著身子在沙中挖貝殼。

韋老板過來了,請我到二樓客廳喝咖啡,一邊繼續閑聊。後來韋老板說道:

“等一會兒,我們的朋友岳強就會來的。他剛打了電話。咱們等他一塊兒吃晚飯吧!我跟他一見如故,我挺欣賞他的直爽,等他來了,聊天一定會更熱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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