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天地玄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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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很豐盛,有我下班路上從飯店買來的紅燒牛肉,油煎鳳尾魚,還有我剛炒的兩個青菜。我又打開了一瓶紅酒。

郭一鳴雖然並不很了解保險,但是對我的兼職工作依然支持,這使我有點感動。我給郭一鳴斟滿了一杯紅酒,然後也給我自己斟了一杯。

貝貝看酒的顏色紅得可愛,以為是甜的,鬧著也要喝酒,抓了我的杯子就抿了一口,辣得他張嘴伸舌頭的。我和郭一鳴不禁哈哈大笑。

我端起杯子說道:

“一鳴,祝你事業有成,一鳴驚人!”

我又對兒子說道:

“祝貝貝健康成長,天天向上。”

郭一鳴端著杯子沈吟道:

“祝你什麽呢?發大財吧!”

貝貝問道:

“媽媽,什麽是發財?”

“發財就是賺很多很多的錢。”

“那我也祝媽媽發大財!”

我呵呵笑道:

“好,謝謝兒子!那你祝爸爸什麽呢?”

貝貝歪著頭想了想,說道:

“我祝爸爸寫出很多很多的書,成為著名作家!”

郭一鳴笑著摸了下貝貝的頭。我笑道:

“貝貝這句話算是說到爸爸心坎裏了。是不是,一鳴?”

郭一鳴眼裏洋溢著笑意,仰頭把杯子裏的酒一氣幹了。我們仨快樂地吃著飯,笑語喧闐。

晚飯後,在臥室裏,郭一鳴忽然說:

“今天上午我碰到你們辦公室的科長,問我家裏是不是有什麽事,為什麽你這段時間上班經常早退呢!”

我吃了一驚,問道:

“你怎麽說的?”

郭一鳴說道:

“我還能怎麽說?我能說你忙著賣保險去了?只能幫你撒謊唄!說你這段時間身體不舒服,經常要去一個按摩院按摩治療呢!”

我不由自主摟住郭一鳴,親了一下,說道:

“你真棒!”

郭一鳴說道:

“你為了賣保險,經常遲到早退,在單位裏影響不好吧?”

我哼了一聲,搖頭道:

“有什麽不好的?幹兼職的又不是我一個。賺到了錢,就一切都好了。管那麽多流言蜚語幹什麽!”

郭一鳴嘆氣道:

“鳳麟呀,你的金錢觀念現在是越來越重了,滿心滿眼裏只想著賺錢發財。”

我嬌嗔道:

“現在誰不想賺錢?誰不想發財?我到處跑著賣保險,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嘛!憑你那點死工資,什麽時候才能使咱們的生存環境,變得好起來啊?”

郭一鳴一時無話可說,長嘆了一口氣。

…………

——以下內容是郭一鳴的自述:

我知道無法勸阻王鳳麟。何況王鳳麟幹兼職又確確實實賺了錢。

不過,我已經隱隱約約感覺到,我們的家庭生活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我與王鳳麟之間,在心態上、情趣上、志向上,都出現了明顯差異。

以前並不是這樣的。剛結婚的時候,王鳳麟清純可愛,與我的書卷氣,非常合拍,融洽親密,心靈相通。而現在,幾年的婚姻生活之後,我們心靈間的相通,仿佛已經被某種東西堵塞了,使我們互相變得不理解對方了。

介入我們之間的是什麽東西呢?僅僅是金錢觀念嗎?其實,我也並不厭惡金錢,絕對沒有迂腐到稱金錢為“阿堵物”的地步。

在這個現實的市場經濟社會裏,吃穿住用行,什麽都離不開錢。所謂的瞧不起金錢,那是假清高。

但是,有了金錢就有了一切嗎?擁有了很多金錢就體現了人生的價值嗎?為什麽人們都這麽迷戀金錢呢?金錢已經成了現代人普遍的狂熱追求嗎?

自從王鳳麟因為商潮和發財的欲望,卷進兼職賣保險工作以來,我的這種思辨已經不止一次了。我漸漸明白了,我與王鳳麟之間關系的變化,主要在於追求的差異。

我追求的東西,一如既往,仍是學術上的攀登,寫出更多更好的文章,獲取更大的文學成就。而王鳳麟追求的是什麽呢?是賺錢發財,是物質上的富裕,是盡快住上大房子,過上奢華的生活。

當然,並不能因此說王鳳麟變庸俗了,成了一個信仰拜金主義的市儈。王鳳麟追求的,也正是當今蕓蕓眾生所追求的。而像我這樣的追求,在現實生活中,恐怕是越來越少了。

在一般人看來,也許我們的區別僅僅在於,王鳳麟是一個清醒的現實主義者,而我是一個浪漫的理想主義者。一個是徹底的市俗化,一個卻似乎有些抽象派的味道。

那麽,究竟是誰的追求,更為清醒,更貼近生活的本質呢?我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回答自己。

我發覺自己陷入了矛盾的思緒之中。我知道,中國文人幾千年來,最看重的皆是道德文章,是斯文高雅,普遍瞧不起物欲金錢。

但是現在這個新時代,這種傳統觀念正遭受猛烈的沖擊。商潮澎湃,物欲橫流。各種誘惑無孔不入,金錢的作用與影響越來越強烈。外部客觀環境變了,人們的內心世界一下子也都變了,人們浮躁著,追隨著,尋找著,競爭著,仿徨著,思索著……

每個人似乎都失去了生活的最佳位置,似乎又都在尋求著自己的人生價值。在現實世界庸碌和喧囂的風景中,人們活得究竟是輕松了,還是更累了呢?

在這個紛紛擾擾的世界上,究竟有幾個人能心平氣和,看透生活,看透人生,看透自己?唉,這是不是現代人的一種普遍困惑呢?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時代在進步,社會在變化,也許我應該適應時代,而不是故步自封,仍然一根筋,一副死腦筋,來看待這個世界吧!

…………

剛才的意識流之中,我脫口而出,說到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不禁引發了我的學術思考。我郭一鳴可不是一般人,是一個時刻都纏繞在學問裏面,標準的書呆子啊!

我特意查了一下資料,這句話是《千字文》全文的首句,為我們講述的是關於天文氣象的常識,大地宇宙的起源,日月星辰的運行。《千字文》是我國成書最早、流傳最廣的一種啟蒙讀物,說明了人類最先認識地球的狀態,體現了古老民族的智慧。

“天地玄黃”最早出自於《易經》。《易經》裏說“天玄而地黃”,這裏為了對仗改作“天地玄黃”。這種不改動古人文字的引經,為明引。

“宇宙洪荒”出自於《淮南子》與《太玄經》。《淮南子》裏說:

“上下四方叫作宇,古往今來叫作宙。”

作《太玄經》的是西漢的揚雄,他在《太玄經》裏說過“洪荒之世”的話。兩部經的話,合起來就是“宇宙洪荒”,這種引經的方式叫暗引。這兩句話都來自於傳統經典。

如果僅僅從字面上看,這兩句話的意思就是:天的顏色是黑的,地的顏色是黃的。

天地這兩個字在古漢語裏有多重意思,包括的概念非常之多,我們熟悉的太空之天與地球之地只是其中之一。要想弄明白天地二字的含義,必須要讀《易經》。《易經》是五經之首,講的就是天地之道和陰陽之變的道理,中國的傳統文化中《四書》和諸子百家等等,統統都是從《易經》這個根上發展出來的,學中國文化不讀《易經》是本末倒置。

關於“天”,《易經》上說: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天地宇宙未生之前,是混沌狀態的,現代物理學稱為大爆炸以前的那個超密度無限塌縮的粒子,中國文化叫太極。150億年以前,這個超密度的粒子瞬間產生大爆炸,形成了我們看到的物質宇宙,其中有形的物質凝集成星體,就是地;無形的空間擴展開來形成了太空,就是天。《易經》說:

“輕清者上升為天,陰濁者下降為地。”

不是既形象又具體嗎?但這是物理的天地,物質世界的天地。在《易經》文化裏面屬於形而下的“器世間”,也就是物質世界。形而上是非物質的道的世間,那不是我們現有的智力能夠討論的,所以莊子說:

“六合之外存而不論。”

“存”是保留的意思,“不論”是不討論,“存而不論”就是暫且不討論。因為我們的智慧不夠,一說就吵架,何苦呢!

對智慧高的人講真話,形而上是天,形而下是地。對智慧不夠的人只能說淺話:太空是天,地球是地。同樣都是天地兩個字,深人有深解,淺人有淺說,各得其所。

關於“玄”。在顏色上指的是深藍近於黑的顏色,叫玄。在意義上來說,指的是高遠、高深莫測,叫玄。肉眼可見的天的顏色是藍色的,怎麽說是黑色呢?

天的藍色,是由於光的衍射現象,太陽光中紅、橙、黃、綠這些顏色的光波長較長,可以發生衍射射到地面上。而藍、靛、紫這些顏色的光波長較短,只能在各種空氣中的雜質間來回發射,所以天空看起來是藍色的。

但是宇航員到了太空中一看,太空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恒星放射出點點微光,確實是黑色的,所以從顏色上說天玄是對的。此外天道高遠,像老子說的,形而上的天道的理體,玄之又玄,深不可測,是我們現有的智慧不能理解的。這是形而上的天道高深莫測,所以叫天玄。

關於“地黃”,也有兩重意思。我們中國的文化特別是傳統文化,炎黃文化中,土的顏色,人的膚色,農作物黍、稷都是黃的,所以說地黃。

另一重的含義,宇宙中的天體,包括地球在內,都是大爆炸的產物,在初始狀態都是熾熱的物質。地球就將其溫度凝聚在地核的巖漿之內,並借助太陽不斷地補充。有溫度才可能有生命現象,在色譜分析上,玄色是冷色,黃色是暖色。

地黃也是讚嘆溫暖的大地有長養和哺育作用,所以中國人又把大地尊稱為“母親”。天道高遠,地道深邃,黃也代表地道的深邃。迷信的人說:

“人死了以後歸於黃泉,過了奈何橋就是黃泉道了。”

話雖不可信,其意無非是指那個不為活人所知的另一個深邃的世界。

可見,要弄明白“天地玄黃”四個字,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

唉!生活真是太覆雜了,我雖然整日研究人生,卻感覺越研究越糊塗。算了,不搞那些高深的,說點簡單的道理。近來讀書,我很喜歡RB俳句鼻祖松尾芭蕉的俳句。有一首小詩,只有三句話,內容如下:

漁翁茅屋,

蝦子跳,

蟋蟀叫!

——看似簡單得很滑稽,可是這卻是一首名詩!松尾芭蕉將一般輕松詼諧的喜劇詩句,提升為正式的詩歌,在詩作中註入了禪的意境。

不過,看看我生活的世界吧,就是80平方米的一套破房子,還是漏雨進風的頂樓,我看還不如RB漁翁的茅屋,更詩意盎然呢!

王鳳麟剛才對我說,她的一個表姐夫,擁有好多套房子,其中她見過的一套就達400平米!

一家三口,生活在400平米的房間裏,是個什麽感覺?而有很多平民,其中也包括我這樣的落魄作家,還沒有體面的住房。甚至有些民工,15個人擠在一個20平米的帳篷裏。

那些大官大款們覺得這很正常麽?今年夏天,據說有報道稱一些地震難民因樓梯著火,被困在危樓中而命喪火海。這讓我產生了一個想法:他們整天都在高大的宮殿裏研究世界,不可能理解底層的生活!

有時候,達官貴人似乎也會花一些時間坐在高檔華貴的皮椅子上,思考著他們混亂無聊的一生。他們憑空嘆息,就像總往同一個窗戶上亂撞的蒼蠅,他們搖晃、掙紮、虛弱,最終墜落。

他們有時也會捫心自問:為何生活會讓他們去幹他們並不想幹的殘忍的事情?

最聰明的人把這當作是一種宗教:啊,資本階級生命中可恥的空虛!還有一些這樣的犬儒主義者,他們跟官宦子弟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思考著:

“我們年輕時代的夢想,都變成了什麽樣子呢?”

他們露出一副看破紅塵、心滿意足的表情詢問著。我只能這樣回答他們:

“你們的夢想早已經逝去,你們的生命就像一條狗。”

我厭煩這種虛假的自視清醒的“成熟”。其實,他們也會像其他奴隸一樣,不明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強忍著空虛扮演奴隸主,有時候心裏難過得想哭。

然而,這很容易理解。奴隸們都相信奴隸主的話,而當自己步入社會,做穩了奴隸之後,他們為了報覆奴隸主的欺騙,而繼續欺騙自己的下屬:

“生命是有意義的,不過這完全掌握在智慧者的手中。”

這是一句所有人都普遍相信的謊話。當我們成熟清醒之後,明白這是錯誤的時候,想改變現實卻為時已晚。

天地玄黃。謊言的神秘性依然完好,但是人們所能支配的精力,長久以來在愚蠢的行為中,已經被消耗殆盡了。奴隸們最後剩下的,只有自我麻痹,以及自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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