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現實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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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在文化廣場前的大轉盤堵車,堵了二十分鐘之後,我才終於沖殺出了重圍。又過了十分鐘,我才開車到了娘家。

我的父親是一名無州市新華書店的員工,今年五十三歲,本來按照原來的政策,就可以內部退休了。但是自去年起,國家不允許內退了,所以父親還得繼續堅持上班,還得熬七年呢!

父親又高又瘦,戴著一副老花鏡,看上去非常斯文,倒像個大學教授似的。其實他學歷不高,只是個初中生。人們都說,這是因為他長年在書店裏工作,讓那一堆堆的書給熏成學者了。

說起新華書店這個職業,也是曾經紅火過的,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時候,利潤非常豐厚。那時候我父親的工資,比那些當老師的,還高好幾倍呢!

可是好景不長,自從進入了21世紀,實體書店這個行當是越來越難幹啦!一是有了網絡書店,二是網上流行電子書,三是現代人越來越浮躁,所以買書的人越來越少,掙錢也就越來越難。現在基本上就是靠賣點教輔書過日子了。

像我父親這樣的老員工,一個月才發兩千多塊錢,在這個房價飛漲的年頭,你說這點兒錢能幹什麽呢?也就剛顧住一家人吃喝罷了。

那些年輕員工,一個月才發一千多塊錢,唉!我都不大理解,這活兒還有什麽幹頭,你要是不搞個第二職業,弄點外快,難不成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嗎?

我父親是循規蹈矩的老實人,從幹上這份職業開始,一直安分守己,從沒想過跳槽,或改變環境什麽的。不像現在的年輕人,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我父親常說一句話:

“很多人做不好自己,是因為總想做別人。”

父親雖瘦,身體尚健,從沒想過退休以後的事。前幾年還有內退政策的時候,我媽提醒過他幾次:

“餵,老頭子!退了休打算幹啥?”

我爸總是“嗯哼”兩聲,不作回答。他說話不慌不忙,喜歡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人。其實退休的事,他壓根兒還沒想過呢!後來被我媽問了好幾次,我爸才說了幾句:

“日子反正是一天接著一天過的,生活就是這樣,人生也是這樣,幾十年就是這麽過去的。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咱們剛結婚的時候,想過生孩子的事嗎?沒有吧!這不眨眼都混得,孩子都有孩子啦!要真的退休了,自然有退休以後的日子等著,你著什麽急呀?再說還不一定退成呢!”

沒想到還真被我父親說著了,去年政策就出來啦!這可好,急啥呀,退休還早著呢!這不又成了七八年以後的事兒呢!據說因為現代人普遍更健康長壽了,以後還可能延遲退休年齡,男性要到六十五歲才能退呢!

為此事,我的老公郭一鳴還寫了一篇《多年後的我》,發表在他的博客上,是一篇幽默段子,郭一鳴這樣開玩笑道:

遙想多年以後,60歲的我,生日那天早晨5點,我起了床,去紅石公園晨練,回來後煮了早餐,送完孫子上學,剛好8點。

來到地鐵站,人很多,已經沒有座位了,看來我只能站著了。不料還有一個善良的小夥子,站起來要給我讓座,我看了看孱弱的他,說道:

“不用不用,咱們都是上班族。”

來到公司,那條刺眼的規定總是讓我感到不適:

“所有拐杖必須整齊擺放在公司門口,違者罰款200元。”

這個上午,老板又收到了三份辭職信,辭職理由是:

“此人不幸與世長辭。”

其中一份是和我鬥氣幾十年的同事遞交的,點開他的QQ,看到他的最新簽名是:

“感謝單位,讓我實現了長生不老,我這輩子就沒等到養老的那一天。”

寫完這條簽名後,他的頭像就再也沒有亮起過。

中午我沒有什麽食欲,倒也不是因為同事死了,兔死狐悲;主要是因為昨天我不小心把假牙弄丟了。

令我傷心的是,接著我便發現辦公室的漂亮小姐,在休閑區貼出了一張溫馨提示:

“請大家飯後保管好自己的假牙,我們的下水道再也堵不起了。”

下午我們部門開會。我發現主管的記憶又退化了許多。說完第8點後,突然來了一句:

“好了,以上是第2點,下面我來說第3點。”

直到下班,我們還是在說第3點。主管責怪我為什麽沒有提醒他,其實我一共提醒了他13次。算了,我就不跟他計較了,明年他65歲,就該退休了。我還得繼續“埋頭”苦幹五年呢!

這時,我想起了63歲的老王,就給他發了一個消息:

“三天沒來晨練了,這次又是得的什麽病啊?”

老王回覆:

“唉,跑業務,不慎扭到腰了。對了,今天是你60大壽,過得怎麽樣?”

我回覆說:

“挺好的,晚上公司只有一半人加班,網速因此快得多,我還偷偷連續發了好多條微博,大談60歲人生感悟。加班就是好!”

夜晚11點,加完班回到家裏,黃花菜已經涼了,孩子們也都睡覺了。

我躺在冰涼的床上,打開了工資單,看著扣除養老保險那一欄,轉臉朝著老伴躺的那一邊,對著空氣說道:

“你等不到的東西,我準備努力鍛煉身體,盡量替你等到。”

也許若幹年後,我國會出現一個奇觀,年輕人無法就業,沒有工作機會,每天逛公園;老年人沒法退休,每天堅持上班。於是每天早晨的時候,老太婆就開始喊了:

“孫子,你上午去公園遛鳥之前,先扶你爺爺去單位上班!小心別摔著老頭子!”

……

——當時我讓我父母也看了郭一鳴寫的這個段子,老兩口撐不住,都哈哈大笑。我母親這才不再說我爸什麽了。

我媽是個急性子,與我爸的平淡謙和的個性不同。我媽從年輕就風風火火,做什麽事情總希望三下兩下就做完,看見拖泥帶水的人就光火,如同遇見了仇人。

我媽這個脾性,沒少同人吵架,她是無州市印刷廠排字車間裏有名的炮筒子。但我媽心眼不壞,所以與人相處久了,大家也就習慣了,容忍了。在家裏,我媽自然也是這樣。

我媽和我爸同歲,那時候還有內退政策,所以三年前就退休了。按政策要求,內退的人應該再重新回去上班,可是單位領導覺得她去了也沒啥用,就沒讓她回去。

為什麽呢?因為我媽文化程度不高,對現在新上的機器都不會用。但是若幹年前,我媽曾經得到過好多次先進工作者榮譽,連我爸都感到奇怪,開玩笑道:

“你漢字都認不全,怎麽還年年得先進?”

我媽得意洋洋地說道:

“你個大笨蛋,我認全漢字幹啥?排字只需要記熟偏旁部首就行了!”

我爸這才明白,排字只是一門簡單的技術,熟能生巧,和他在書店賣書一樣,並不需要多高的文化,沒有多少技術含量。

我媽除了脾氣差一點,稱得上是個能幹的女人。但是進入21世紀後,在單位裏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了。因為後來都是電腦排版印刷了,鉛字排版這個工作很快就銷聲匿跡了。

後來領導讓我媽折疊那些印刷出來的紙頁,這是個臟活累活兒,我媽早就幹夠了,所以一到了內退年齡,立刻申請退休,一天也沒有拖拉。

我媽爽快地辦了內退手續以後,本來打算著在外面兼個職,恰好我生了兒子需要照顧,後來我幹脆就把貝貝送來了,讓我媽照看。於是我媽便呆在家裏,成了外孫貝貝的義務保姆。

貝貝是個可愛的孩子,很聰明,可是也很頑皮。我媽帶著他可不容易,從貝貝一歲到兩歲多,我媽抱他,餵他,有時貝貝摔了調羹,碗又打爛了,或尿了床了,她難免會心煩。

有時候我媽也對別人發牢騷:

“貝貝姓郭,終是人家的後代,自己養大了女兒,嫁了人,如今又帶外孫,我圖個啥呢?”

可是,貝貝甜甜脆脆的小嗓門一喊“姥娘”,煩惱便化成了慈樣的笑,浮上了我媽的臉。

所以我媽有時候也對我爸說:

“雖然這樣是每天忙一點,煩一點,可是身邊有這麽個小外孫,退休後的日子卻也充實了,添了許多快樂。否則,每天老頭子你上班走了,小女兒鳳麒也去了學校,我自己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在家裏幹什麽呢?

人吶,也真是怪。上班的時候,羨慕清閑日子。真的退休了,清閑了,卻又不習慣了。大概真是生就的瞎忙活犯賤的命,就算給我個神仙做,我也做不來。還是認命吧!”

這些話都是我爸零零碎碎跟我說的。

平凡的日子,就這樣在各種各樣的庸碌和瑣碎中,平平淡淡地過下來了。煩惱與快樂,如同生活中的調味品,離了哪樣都不行。每個星期,從周一到周五,一天接著一天,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最熱鬧的是周末,尤其是星期天,全家都聚在了一起。我的妹妹王鳳麒從衛校回來了,我和郭一鳴也去了。我父母家那套簡陋的房子裏,便充滿了歡聲笑語。

是的,我父母住的那套房改房,面積也不大,也是兩室一廳,只有七十多平米,倒是花錢不多,沾了房改政策的光,當時才花了一萬多元就買下來了。

我一般星期天都在娘家待一天,跟媽媽一塊炒菜做飯,逗貝貝玩兒,講笑話,說見聞。有時候也搓麻將,我們兩個女兒和爸媽一塊搓。

郭一鳴從來不搓麻將,對方城術一竅不通,他嫌打牌浪費時間。不過郭一鳴在教貝貝唱兒歌或是背唐詩之餘,偶爾他也會和我爸殺兩盤象棋。他說象棋是智慧體操,一般智商的人還下不了呢!

所以我媽每逢星期天,心情便最為舒暢。我媽可以指揮我和鳳麒這兩個女兒做這做那,指揮我爸淘米洗菜,連作為堂堂大學教授的女婿郭一鳴,也得聽從我媽的安排,照看貝貝,或是去洗貝貝的衣服。

當然我媽也知道,女婿是嬌客,讓郭一鳴做點事,只是為了增進融洽罷了。我媽自己呢,自然也不會閑著,這樣那樣的,忙著做不完的瑣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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