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睜著眼睛，看著熟睡中的郭一鳴，真是又愛又恨。男怕幹錯行，女怕嫁錯郎，旨哉斯言！我王鳳麟既然嫁給了這麽一個書呆子，只怕這一輩子也沒有榮華富貴的機會啦！

我擡頭望向越來越亮的窗戶，剩下的睡意早已全沒了。窗外的光線有些慘白，看來又起霧了。早春時節，戶內戶外都徘徊著殘冬的寒意。

無州位於河東省中部，這是個北方的城市，不過按節令，這時候也應該春暖花開了。可是今年似乎比往年冷一些。而且霧霾特別多。

什麽原因？呵呵，當然主要是無州鋼鐵集團做出了巨大貢獻啦！毋庸諱言，無鋼在給我們無州帶來經濟利益的同時，也嚴重破壞了無州的生態環境。

天氣預報總是說，霧霾是因為溫差與空氣汙染。這空氣汙染，除了無鋼集團，就是汽車尾氣了，出了門，到處都是汽車，這年頭，最愁人的就是難找停車位了。開車出門在外，一不留神就會因為違章停車，被交警兄弟貼了罰單，為無州財政做出了一份應有的貢獻。

前幾天我去審車，卻審不了，一查還有好幾個違章沒交罰款呢！那天下午我去交警一大隊交罰款去，天啊，那麽一長串的人，排隊差點排到大廳門外！

人家快下班的時候，我才好不容易處理完。光罰款的單據就打了八張，每一張都是那麽一長串名目！我的天啊，這還讓人開車不開了？

空氣汙染的源頭還有一個建築施工問題。這年月到處拆房蓋樓修路，大拆大建，塵土飛揚。有時候我即使剛洗過澡，出去轉一趟回來，就發現頭發又臟了，鼻孔裏全是黑灰。

不過，好像也沒有幾個人埋怨。這畢竟是肇因於疾速推進的城市化運動，是經濟社會建設中的新氣象。有人說，這是改革的陣痛，任何國家的發展所難免的。不破不立嘛！不砸爛舊的，就建不起新的。一切新的東西，都是在破壞了舊的廢墟上建設起來的嘛！

無州城市的面貌確實在變，簡直可以說日新月異。相應的，人們的生活也在變，還有觀念也在變。賺錢的追求，消費的觀念，奉獻與索取的觀念，還有人際關系和人生追求……似乎也變了，一切都變了！

很多傳統的東西，如今都發生了變異。原先溫情脈脈的友情關系，異化成了赤裸裸的互相利用。像有一只無形的巨手，把人們的思維、習俗、言談、舉止，乃至倫理道德，毫不留情地推進了一條洶湧的激流。

中國這四十年的巨大變遷，變化之迅捷之猛烈，幾乎超過了歷史上的四千載。這究竟是這一代人的幸福呢？還是不幸呢？沒有多少人認真想過。大家都忙忙碌碌、庸庸俗俗地活著。

呵呵，我發現我每天早晨，思維都特別活躍。我有時候連自己也感到奇怪，常常莫名其妙地想一些事情，按說這些事不屬於我這種人思考的問題。

我又不是哲學家，不是經濟學家，不是社會學家，也不是改革家，想這些深刻的問題幹嘛呢？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職員，同千百萬蕓蕓眾生一樣平庸地活著，幹嘛要想這些呢？

其實就連郭一鳴也不想這些。他這個大學教授，想的也不過都是他的文章和學問。其次他還想什麽呢？我不知道。其實他倒是應該想一想的。為這個家庭的現在和未來，他應該開動腦筋啦。

郭一鳴畢竟是一家之主嘛！如今大家都在為自己的富裕而努力，都在忙著奔小康，一部分先富起來的人，已經成了大款和大腕，這已是不可阻擋的時代潮流，他為什麽偏偏就不動心呢？

唉，郭一鳴呀郭一鳴，我真不明白，那枯燥的論文與課堂，那沒完沒了的文學創作，為什麽就能把他的整個兒身心都拴住呢？外面燈紅酒綠的世界那麽精彩繁華，他怎麽竟然就能絲毫不動心呢？！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那畢竟是老黃歷了。現在吃香的是商人，而不是什麽文人。當然權力也很吃香，只要仕途亨通，自然也就什麽都有了。

可是呢，郭一鳴對這些似乎全不感興趣。他唯一的興趣，就是固守那張舊式書桌，寫著他永遠也寫不完的文章。

在這個萬花筒似的變化莫測的大時代，等大家都小康了，可能我跟著郭一鳴也還得在清貧中掙紮。他這樣的作家學者，為什麽就沒有一點現實感，沒有一點憂患意識呢？……

我躺在暖和的被窩裏，想著許多問題。今天是星期天，外面既然有霧霾，所以我還不想起床。郭一鳴還沈浸在香甜的睡夢中，枕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我有點奇怪自己，最近心裏老是不滿意郭一鳴，說話也有意無意地含著嗔怪之意，我這是怎麽了？

平心靜氣而論，郭一鳴是個很不錯的丈夫。我們也是曾經有過美麗的愛情的。

我是在郭一鳴還在讀研究生的時候，和他認識的。我那時已經參加工作，為了晉升職稱，我就參加了自學考試，於是成了無州學院的函授生。我偶爾也要在周末來無州學院聽幾節課的，郭一鳴就在那時候來給我們兼課，講大學語文。

我們就這樣在課堂裏認識了。沒有人介紹，也沒有人牽線，自然而然就成了好朋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就只是聽了他幾節課而已，這種關系也算不得什麽師生戀吧！

那時候我已經在社會上工作，摸爬滾打好幾年了，雖然我年齡比郭一鳴還小兩歲，但是他在愛情上的幼稚青澀，還只像是我的一個小弟弟呢！

我們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緣分起了決定性的作用。那天上完他講的第一節課，課間郭一鳴就站在走廊裏稍事休息。好多還沒有結婚的姑娘們就圍過去了，紛紛跟他索要電話和QQ號碼，那時候微信程序剛研發出來，還不是很流行呢！

我也挺喜歡郭一鳴的，於是也夾在那一群姑娘中間，記住了他的手機和QQ號碼。從那天晚上，我就開始和他漫長的聊天了。

應該說，那時候喜歡我的男人很多，喜歡他的姑娘也不少。但是其他的關系都是未定的，朦朧的。唯有我倆之間越聊越火熱，有時候竟然聊大半夜，甚至聊過好幾次通宵呢！漸漸地就壓倒了其他一切親密關系，我們之間的交往，終於演變成了愛情。

我們談了兩年戀愛，沒有大悲也沒有大喜，沒有大的曲折波瀾，也沒有外在的壓力，兩年後就平平靜靜，水到渠成地結了婚。

婚後過了兩年快樂的雙人生活之後，我懷了孕，生了兒子貝貝，小家庭成了三人世界。如今貝貝兩歲多了。郭一鳴的老家是無州口鎮的農村，我父母家住在城裏，所以兒子滿周歲後，就寄住在我的父母家，由我父母看管照顧著。

郭一鳴是一個標準的書生，他朋友不多，交際不光，很少出去喝酒應酬。郭一鳴幾乎沒有什麽嗜好，煙酒不沾，偶爾在網上下幾盤象棋。他看書寫作的時候，一杯茉莉花茶，就足以使他心曠神怡了。

應該說，剛開始我們小兩口的日子挺和諧，沒有什麽不滿足的。當然，和諧的是精神，是情感。不滿足的呢？那就是物質了。最大的不滿就是好幾年了，我們仍然只是住著這套八十平方米的破房子！

我那幾個女友家的房子，面積比我家大得多，裝修得金碧輝煌，好豪華好舒適的。相比之下，我們這個狹窄的客廳，像個什麽？擠滿了沙發、電視櫃、茶幾，幾乎就插不下腳了。

有件事說起來挺可笑的。呵呵，含淚的笑！當初沒有經驗，買家具之前也沒有測量一下房子的空間，父母出錢給我買的嫁妝，那個三人坐的大沙發，擡進這個屋子裏來以後，才發現怎麽也放不開！

這家具還是我和我母親，還有郭一鳴，三人一塊去二百裏路外的省會齊州買來的，退也不好退了。最後沒辦法，還是郭一鳴急中生智，去學校後勤上找了一把鋸子，硬生生把那個沙發一側鋸去了一段扶手，這才算是在客廳裏擠下了。唉，多麽尷尬傷心的經歷啊！

一想到今後我還要好多年住著這套小房子，那是一種什麽感覺？長期在這種狹小擁擠簡陋寒酸的生存空間住下去，能不郁悶憋屈嗎？刻薄一點說，這個老舊的家屬樓，簡直都像個貧民窟了。

可是我每天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又怎能不胡思亂想？想多了，想久了，便明白了：

其實我們最缺的就是金錢！如果我和郭一鳴發了財，有了很多很多的錢，還怕沒有豪華的住宅嗎？還怕沒有高檔的汽車和家用電器嗎？還怕沒有女友們津津樂道的首飾呀，時裝呀，名牌化妝品呀……

只要擁有了大量的金錢，這一切自然而然就都擁有了。這個淺顯的道理，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簡單。可是這個道理只有我明白是沒用的，我的老公郭一鳴似乎還硬是不明白。我只要一和他談論金錢，他就開始在那裏嘟囔什麽：

“人生朝露，藝術千秋”；“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道茫茫而無知乎，心儻儻而無羈乎，物疊疊而無非乎”；“彼岸此岸，終極關懷，人文精神”；“願你踮踮腳，就能嗅到彩虹香味”；“生活的同質化，是每個現代人的困境”；“寂靜夜晚的蟬鳴，放大了內心的空洞”……

這些話我似懂非懂的，弄得我頭都大了！每逢這樣的時刻，我就感覺郭一鳴和魯迅寫的那個孔乙己，真是一樣一樣的！

依我看，這才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哩！郭一鳴不就是大傻逼書呆子一枚？在這個商潮洶湧的年代，哪怕郭一鳴不會經商，他要是能利用他的寫作能力，要是能寫些有商品價值的文章，比如玄幻小說啦，穿越架空小說啦，發表出去，只要是讀者喜歡，就有可能掙大錢，不就解決經濟問題了？

可是郭一鳴就是不肯幹，偏在那裏天天琢磨什麽純文學，什麽批判現實主義。那些玩意兒能有幾個讀者啊？他要是這麽執迷不悟下去，這一輩子也是別想靠筆桿子掙錢的了。

郭一鳴寫的東西我也看過一點，實在是引不起我的閱讀興趣，怎麽可能有讀者訂閱呢？我讓他寫點流行的玄幻穿越系統重生文，可是他總是擰著眉頭說道：

“那都是些垃圾，寫得再多，掙多少錢，也改變不了它的性質，垃圾最終也還是垃圾！奠基在胡扯狗蛋上的文章，能有什麽意義？那不就是沙上建塔，水中撈月嗎？我寫的東西，腳踏實地，針砭現實，一針見血，是渾金璞玉，只不過現在的人們，沒有眼光，還不識貨罷了！”

唉，郭一鳴牛性起來，真是挺倔犟的，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正是因為這個，我才漸漸對他滋生了不滿吧！

所以昨天我才和他談論，幸福家庭的基礎，究竟是情感還是金錢呢？不錯，這是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但生活中誰又能拋開這樣的問題呢？可是，說了半天，我感覺也還是對牛彈琴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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