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川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雲微宗山門內，戰鬥還在繼續，只是所有的妖獸，都本能地繞開那道璀璨的白色華光，不敢接近其百步之內，於是，有那麽幾百名死裏逃生的地球人，僥幸獲得了一線生機。

守護他們的雲微宗門人，見到此種情形，松了一口氣，然而宗主的死去，大量同門的死去，仍讓他們覺得憤恨。

看到牧尋川正帶領一批人拼命地朝山門處突圍而來，他們便不再理會身旁已經安全下來的地球人，繞開虛空中的白色華光，朝著牧尋川所在的位置廝殺過去。

白色華光中的人不再關註古小川，因為古小川本身就不值得他的關註——如果不是古小川身上穿著的那件黑色道袍的話。

靖神司足以應付一切，白色華光或許沒有必要親自降臨，但是他來了。

盡管不是本體，但他還是來了。

盡管只是分身，但天地仍需臣服。

然而還是有一件不肯臣服的黑色道袍飛了起來，所以隱入虛空的白色華光就不得不現身。

古行弢死的太過輕松，即便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釋，但是白色華光不敢輕易相信那些解釋。

從白色華光在無數年前走入裁決神殿的第一眼，就記住了那個坐在裁決神座之上，永恒沈默也永恒強大的黑色身影。

古行弢便是坐在裁決神座之上的人。

古行弢便是第七任裁決神座。

所以哪怕明知道古行弢躲在陳星之上，重傷垂死，哪怕明知道古行弢已經死在自己的全力一擊之下，可白色華光在得知有一批未知人類在翠微星降落之後，還是決定親自前來。

因為裁決神座死的太過容易，太過坦然，不像是古行弢的行事風格。

白色華光深知，自己花了不知道多大的代價，才能越過無盡星河，以重傷未愈的本體，發動了巔峰一擊。

但是他不敢直接攻擊古行弢，因為變數太大，若不能成功，他沒有信心能再次找到古行弢的蹤跡。

所以他為古行弢設了一個局。

以一個小型星系和無數生命的湮滅為代價，白色華光試圖警告古行弢，你只有遁逃的力量，而沒有守護別人的力量，更沒有發起反擊的力量，那麽就逃吧，無論你去往哪裏，都會為我的湮滅力量指引方向。

所以除了死亡，你再也無法為萬界星辰帶去任何東西。

古行弢做出了選擇，因此他只能死去。

可是卻有八千零二十一名凡俗人，竟然躲開了自己的巔峰一擊，並在十年後，落在翠微星。

不止如此，古行弢果然留了後手。

此刻趴在地上，心臟已經出現裂痕，生命氣息越來越弱的古小川，就是證明。

可古小川是個凡人，而且是個即將死去的凡人。

所以白色華光不再關註古小川。

四周喊殺聲震天，夾雜著憤怒的嘶吼聲，恐懼的尖叫聲，悲傷的哭泣聲，痛苦的哀嚎聲，以及法器鳴音。

血肉橫飛，腥氣撲鼻。

這人間，宛如煉獄。

白色華光身居萬界星辰的最頂端，早已見慣了生死，心中並無任何悲歡。

只是覺得蕓蕓眾生，有些吵鬧，引起了他的不快。

所以他擡起左掌，光芒萬丈，朝下一按，天地元氣便如山岳砸落。

雲微宗內無數正在戰鬥的人族和妖獸，全部死去。

妖族的領主熊禦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滿心期待白色華光能多看它一眼，卻跟隨著所有人，所有妖，一同被元氣力量碾成碎片。

強如踏進五階的他，沒有絲毫抵抗能力。

先前被黑色道袍彈開的中年男子，本就苦澀的面龐此時更加悲苦，他頹然跪倒在地上，雙目通紅，望向虛空中的白色華光，淒然問道：“真的要趕盡殺絕嗎？”

一道令人無法看透的目光落在中年男子的身上，白色華光傳出聲音，說出他來到這裏後的第二句話，聲音依然虛無縹緲，卻答非所問：“你在此地躲了多久？”

中年男子眼神渙散，低聲道：“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跌落兩大境界，看來你也一心尋死。”

中年男子默然不語。

白色華光接著開口：“當年古行弢選你做傳承人，被閣主否決，我記得很清楚，閣主對你的批語只有兩個字，好人，這也是閣主否決你繼承裁決神座的理由。”

聞言，中年男子淒苦一笑，當年閣主的批語只有兩個字，寫在紙面上，所有人都看不懂，所以所有人都覺得困惑。

但是此刻，白色華光準確的說對了那兩個字的發音。

閣主寫的是好人，而非好人。

前者走重音，意為愛好，後者走折音，意為善良。

所以中年男子明白，自己只是好為人，而非好人，否則的話，一個好人怎麽會選擇背叛呢？

閣主不愧為經天閣講經首座，第一眼就看清楚了自己，無論自己的境界實力有多高，自己都始終還是屬於人的範疇，而裁決神座之上，不可以坐人。

白色華光平靜又近乎冷漠的聲音再次傳出：“我不殺你，是因為你做出了選擇，我不用你，是因為你對神殿的背叛沒有夾雜任何私欲。所以我跟閣主的看法剛好相悖。”

相悖的意思是，他認為中年男子是個“好人”，走折音。

但中年男子不願再想這些東西，他這幾十年來，每日如同活在幽暗深淵，無論如何掙紮，都看不到一絲天光，而在今天，這一切都變得更加黑暗。

所以他擡起頭，直視著眼前的璀璨，開口道：“世人都知道你的強大，可是今天，我看到了你的渺小，也看到了你的恐懼。”

白色華光並未動怒，他只是平淡地掃了一眼對自己敵意深深的黑色道袍，然後威壓盛放，黑色道袍便在瞬間，化為碎片。

中年男子看的雙目濕潤，師尊古行弢遺留在世間的最後一件物品，就此消失。

“那可是裁決神座啊！和神主平起平坐的人，哪怕是遠遠望上一眼，就心生敬畏，在他面前，誰能不渺小，誰能不恐懼呢？”

白色華光真心嘆服。

……

躺在地上已經許久的古小川，將要死去，可是他不甘死去。

無盡的悲傷，無盡的痛苦，還有無盡的憤恨，充斥著他的胸膛，蘇菲離開了，當著他的面，離開了他的世界。

古小川的心臟已然撕裂，七竅流血不止，可他仍想掙紮，他想爬到蘇菲的屍體邊，但是他做不到，哪怕蘇菲距離他，只有不到三米的距離。

於是他不得不選擇放棄，卻生出滔天的恨意，他不清楚隱藏在白色華光裏面的人影是誰，所以他想看清楚他。

於是古小川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擡起了頭，睜開了灌滿鮮血的雙目，死死地朝著眼前的璀璨看去。

目眥欲裂，青光爆射！

璀璨的白色華光忽然開始晃動起來，向四周散去，裏面的人影逐漸開始變得清晰。

“凡俗之螻蟻，何敢以神裁之眼窺視於我？！！”

白色華光平淡的聲音終於多出一絲怒意。

緊接著，古小川也看到了一雙眼睛，但是，他也僅僅只看到了這雙眼睛。

那雙眼睛中生出無盡的烈焰，如虛空大日，焚天燒地，古小川便在這一刻，被烈焰灌滿了雙目，隨著劇痛傳來，他那綻滿青光的雙眼，就此被焚燒一空。

古小川墮入無邊黑暗。

痛苦，眼睛的灼熱，心臟的撕裂，精神的悲痛，諸多痛苦同時湧起，如洶湧波濤，如冬日狂風，一陣一陣地沖擊著古小川的身體和靈魂，或許痛入骨髓都不足以形容。

因為痛苦，所以悲傷。

因為悲傷，所以憤怒。

因為憤怒，所以仇恨。

閉口十年的古小川，終於張開了嘴巴，如同將死的野獸，一聲悲鳴嘶吼，從他的喉嚨中發出。

古時有佛家大能修閉口禪，一閉數十年，開口時便如我佛講真言，聲動天地間。

古小川沒有修閉口禪，但是當他的嘴巴開啟之後，還未出聲，天地便為之一肅。

旁邊的中年男子比白色華光反應還要快，在這一瞬間，就知道將要發生什麽，於是他大袖一攬，裹起身邊數百殘活下來的地球人，瞬間撤離，一去三十裏。

與此同時，一道悲意沖天，恨意沖天的憤怒嘶吼，從古小川的嘴巴中傳出來。

十年不能張口，十年不能說話，只是最想說話的對象，還未等古小川擁有張口說話的能力，就在他的面前淒慘死去。

如今古小川已經可以開口，然而蘇菲卻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但是白色華光聽到了，這方天地也聽到了。

天地震蕩，聲入霄漢，攜帶著無盡憤恨。

胸有不平，天地乃可與之共鳴。

無盡的天地元氣，朝著古小川湧來，同一時間，整顆翠微星，所有修行的人，都感受到了這種劇烈的變化，身邊的一切元氣，都在迅速被抽離，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四周就變得空蕩蕩，再無任何元氣。

一整個翠微星的所有元氣，都在轉瞬間，被抽空，化作元氣大河，湧向古小川。

確切的說，是湧向古小川口中的某物。

古小川的悲吼從未停息，仿佛不將胸中的恨意和悲痛吶喊出來，他就永遠不會停下。

白色華光當中的身影想要阻止天地元氣的匯聚，只是剛擡起手，古小川的嘴中就緩緩飛出一物。

半指長短，兩指粗細，呈青色透明狀，內部攜刻著三個金色字體。

浩天令！！！

已經幾乎將整顆星球的元氣吞噬殆盡的透明令牌，懸浮在古小川的面前九寸處。而古小川的悲吼聲波，撞擊在浩天令上，似乎被無限放大，青色光波以近乎實體狀朝前方擴散而去。

白色華光裏面的人影伸出手，似乎一點也沒把古小川的攻擊放在心上，一心想要將那顆小小的浩天令拿在手中。

因為那是真正的天地至寶。

卻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一聲誰也聽不到的沈重嘆息。

那道嘆息，仿佛悲怨，仿佛傷痛，仿佛無奈，仿佛死寂。

聲音很大，煌煌乎如雷霆，聲音又很小，悠悠然似風聲。

卻將璀璨的白色華光震起巨大波瀾，如同陽光底下被打起浪花的水平面，碎成一片。

白色華光開口了，只是他的聲音不再平靜，似乎有些憤怒，似乎也有些不甘，但還是發出了笑聲：“死後還能拖我一具分身陪葬，神座大人果然令人心生敬……”

聲音漸弱，話未說完，白色華光就消散在天地間，而古小川貫徹雲霄的吶喊，終於停下來。

方圓十裏以內，元氣浩蕩如海，在各種力量的沖擊下，逐漸化為一道遮天蔽日的元氣風暴，肆虐不停。

古小川睜著眼珠被烈焰焚化的空洞雙目，還未來得及閉上眼皮，就滿是疲憊地倒在地上，七竅的血跡還未幹，心臟裂開，肺部撕碎。

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不知死活。

他身前被吶喊的聲波沖擊到的地方，所有的一切可見物，盡皆湮滅。

天地一片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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