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嫣凝夜，他吞噬了自己的孩子。

如是問你，你信或是不信？

汝嫣凝夜，生於十九年前九子連環夜，為皇子時封號為“辰”。其父落纓承光帝汝嫣詠紲，其母神殿祭司的姊姊雲茹雪。生來即為皇權與神權的結合，又是受盡萬千寵愛、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立誓不爭皇位入主神殿，卻又以神殿少祭司的身份被冊為國師，輔佐陛下直至落纓國破。

他吞噬了自己的孩子？

“不可能。”很果斷地，雲渺霧啟口。一個因有著敏感身份而為各個勢力所註意的人物，他有一個孩子，並且連身為神殿祭司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沒有這種可能。

相較雲渺霧的果決，前任神殿祭司大人的神情則是相當地猶疑不定。嘆息著搖首，撐桌撫額，飄逸的銀絲也跟隨著輕輕晃動，看起來頗有幾分憂郁飄渺的氣質。

“無法置信？”瞑帝焚涅擡眸，語調上揚間，透著述不出的遺憾。

至此，雲璇機總算明了為何侄子突然轉了性，竟遣人下山將自己給請了來了。小霧的天資聰慧、悟性極高，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加之生來即為神殿祭司的繼任者，無論怎樣荒唐，與他對陣者總是讓其三分。太過順遂的人生沒有太大的起伏，雖有長年累月的經驗彌補……但若是遇上了這種天生的狐貍……

唉……可憐的孩子……

雲璇機忍不住撫額為他的侄子叫屈。

就如這位瞑帝陛下現在的這一句四字。

若確如小霧所言是不可能，他應該是遺憾謊言騙不過面前的二人。

反之，如果瞑帝焚涅所言為真，那就是在遺憾所謂的“神殿祭司”也不過如此了……

當真是字字珠璣呵。

“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如果瞑帝所言非虛，汝嫣凝夜確有一子，會是因何而來？

銀發男子看向一身艷色、在神殿的恢弘莊嚴中亦是如此奪目的汝嫣焚涅，“請問陛下，此事為何時經由何種途徑得知？”

何時？何種途徑麽？

嬌好的唇瓣張合，慵懶的聲音裏似乎有蠱惑人心的力量，竟讓二人都聽得出神，“就在方才，神殿祭司大人讓鄙人知曉的。”

方才？方才雲渺霧說過些什麽？

雲璇機的面色沈了下來，他知道自己猜對了。

——不錯，七年前他的身體就已經衰竭死去。

汝嫣凝夜周身縈繞的怨氣強烈，小霧察覺到了，卻只以為是其本身的死氣已經到了連神殿少祭司的額紋都無法完全封印住的地步。是不明白？還是將一切不合理的事情經由一切合理的理由解釋而出？即使死在在祭臺上的孩子已經被你們喚醒了求生意識，可現在處於流年城中的人，可真真是一具無意於生存的行屍走肉！

既然如此，此人周身環繞的死者之怨由何來？

假定瞑帝所言屬實，汝嫣凝夜確有一子。如此子尚未離開母腹即被血親以禁術煉化，倒確有可能不為他人所知，也會有極其強烈的怨恨……可一個十二歲就死去的人，又是哪來的孩子？

一道靈光驟然閃過，雲璇機望向他的侄子，很順利地在侄子的眼裏看到了驚鄂與不可置信。

“怎麽會這樣……”少年模樣的神殿祭司，他的直楞楞地望著對面的紅衣人，又似透過了這人望向了遠方。喃喃自語，說著些也許不會有人為其解答的話語。這樣的神殿祭司一點兒也不像“神殿祭司”，失去了遠離塵世的飄渺疏離，仿佛一下子由雲端跌落塵埃，甚至連平日裏的清高也不見了，像個丟失了珍愛玩具的孩子。

為神殿祭司雲渺霧所珍視的是何人何物呢？他珍視的唯有一人，他的雙生姊姊雲茹雪。世人皆知雲茹雪已於七年前失蹤，只有他，親眼看著姊姊的身體消失在祭臺之上。沒有人知道，他當時是怎樣地按捺下自己沖上前去破壞儀式的沖動，跪在地上，指尖緊緊扣著大理石地面的縫隙……

凝夜煉化的孩子……強大靈力的來源……

這就是他隱忍的結果？！

瞑帝焚涅看也不看神殿祭司，他的視線在茶中。靜止的茶面，其中映著他畫筆亦是勾描不出的眉眼神情，有悔。

——木已成舟，悔已晚矣。

這是他自己說過的話。望著茶水中濃縮的自己，他的眉宇輕輕疊起。托著杯底瓷碟的手指輕微晃動，茶液也隨之漾起陣陣漣漪，已不見美人愁眸。

“收到消息的時候，我正同商奎皇兄周旋……待到處理完糾紛、又安排埋伏在皇城的人馬把樓蘭先救出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漣漪沈澱，他仿佛透過了茶水，望見了一片猩紅的宮殿……

一灘血肉堆在地上，被染作鮮紅的魚網裏有一顆驚懼稚嫩的人首，魚網的縫隙裏還掛著些許的碎末。稍遠一些的地方，有女人尖銳的叫喚，落纓的皇後，她哭喊著，臉上縱橫是淚。又有一人，尖刺穿過琵琶骨，披頭散發，他伸著猙獰的爪，將滿地血肉往嘴裏填塞。一邊塞著，混著鮮血的液體一邊淌下來。差點就認不出來，這是被自己喚作皇兄的人。

而造成這一切的燴子手，一身黑衣，像極了報喪之鴉的墨羽。立在魚網之側，手裏持著雙刃，身上染著血液，讓人想否認這一切是他所為也不成。紅色的瞳仁無神，只浸滿了鮮明的恨意。

所以，當這位皇弟提出請求的時候，焚涅想也沒有想地就含了首。

也是在此時，察覺到了異樣。他的皇弟，不似活人。

一直一直都懂得取舍，同父異母的皇弟重於根本沒有血緣關系的皇兄，汝嫣凝夜恨極要一個冠了“汝嫣”的姓、實為汝嫣氏族之恥的人生不如死，汝嫣焚涅怎麽可能出手相阻？

甚至親自下令，命死士將本為帝王的人逼入絕境，還得保其不死，活著延續生存之罪……

這件事知曉的人少之又少，所以瞑帝焚涅才能夠以重傷的名義，不再對凝夜提供任何可能會招致其懷疑的信息。並將汝嫣舒裕被秘密送往流年城。

茶水微涼，汝嫣焚涅感覺到了，隨手將其擱回石案上再不去觸碰。“怨靈之事，璇機大人以為如何？”

“唉……胎兒怨氣甚重，留存世間……甚是不妥……”銀發的男子眸中憂色更重，“可汝嫣凝夜亦為死魂，二者魂魄相溶，恐怕一損俱損。”

瞑帝焚涅斂眸不語……

“計劃照常進行，其它事項不必爾等費心。”啟口的是沈默了稍息的神殿祭司。神色鎮定，看起來似乎已經有了某種覺悟。起身，他以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二人，“汝嫣凝夜乃神殿繼任祭司，孰人敢動……即是與整個神殿為敵！”

不待有人回應，這位神殿冷著一張臉，已是拂袖而去。

被發現了麽？

雲璇機暗自沈吟。不可否認，他方才確實起了殺機。汝嫣凝夜，這人是悟性及靈力更甚小霧的小雪的孩子，而其父承光帝也是小雪為了達成願望千挑百選出來的人物，這樣的組合誕下的孩子有擁有的天份不可小覷。而其本身，也是一個迕逆天命的存在……

擁有非人的力量與極端的個性，唉……這樣的人物確實當誅……

望向依然端坐的汝嫣焚涅，這位瞑帝托著腮似在沈思些什麽。妖嬈紅裳滑落手肘，露出肌膚如玉，眉目神情不動，已是令人魂迷。端看這樣的絕代風華，被容顏儀態迷人心智的人裏，還有誰還會去細思這深斂的瞳眸中潛藏了些什麽？

“唉……不知陛下，又是如何作想？”

聽得銀發男子的一聲嘆，這位陛下已是回神，笑意惑人，猜不透其所思所想。“璇機大人，鄙人有些倦了，可以勞您將鄙人的侍衛喚來麽？”

瞑帝陛下斜倚在機關椅上，袍服迤邐於地，誰人瞧得出其腿殘障？

雲璇機嘆息，如這般的人物，美麗與其毒性，通常是成正比的。

常人，孰會定此等傷己之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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