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羿自然是不希望自己在國師凝夜的算計之內，然而現實的軌跡呢，它卻駛向與你我所希望的相反的方向。當他較為欣賞的年輕人向他懇求的時候，他看著漠然立在不遠處的滄然殿之主，只能夠黯然嘆息。

他的選擇是離開，登上了駛往神殿無名山的馬車。

馬車裏的人由三個變作了四個，仍是一個昏迷一個趕車，只是昏迷的人從沈雲初變成了江瑉，照顧的人由江瑉變作了沈雲初與魔醫鶴羿。

這是白羽令接到手的信息。如果他沒有同樣派人埋伏在山谷中，他得到的也只會是這些信息。

唇角勾出了一抹笑，暖昧不清，深遂的眸底瞧不出情緒。關於隱藏情緒這一點，他是做得越來越好了，好到連他的皇後也經常猜測不出他的所思所想。同床異夢，也許這個詞語可以用在此處作為形容吧？

在他的人馬動手之前，已經有人先一步對駛入山谷的馬車下了手。同他預想的一樣，他的這位師兄在回到師門前醒了過來，而之後的事，這先一步下手的人顯然做得比他預料做要好……

方睜開眼簾，沈雲初看到的就是染血的一幕，鮮紅的液體自師妹瑉兒的唇角溢出，一滴滴地，落到自己的身上。

追逐襲擊者而去，他見到了曾經令他內疚不已的人物——汝嫣凝夜。

他是該怒？還是該喜？五官扭曲，他不知道他該作何應對。

一個選擇被攤在了他的面前，他去哪裏？回去師門？還是重歸滄然殿。

瑉兒的傷拖不得，瑤兒一人根本護她不住，如果中途又出了什麽差池，他想，他會悔恨終生。

——你走，就再不要回來。你留，我不會再設計讓你離開。

一邊是七年前火海中被救出的神智恍惚的少年，一邊是現在為了救他而身受重傷的師妹，孰輕孰重？沈雲初看著對面的墨衣人影，神色中沒有迷惘。

他的選擇是師妹。

瑉兒為了他身受重傷，他怎麽可能棄她於不顧？

汝嫣凝夜的眼底有著了然。沈雲初，這人太較真、太固執，總是把一切的責任與罪過往自己的身上擔。這樣的人，活得太累，也讓人甘心跟隨。

第一個選擇，是給沈雲初，而這第二個選擇，就是給的鶴羿了。

江瑉的傷在後心，差一點兒就要傷及肺腑，需得立刻請大夫救治不可。可這時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馬車卡在山谷中央，等到好不容易出了谷，再好的大夫也只能對著這冰冷的屍體無力袖手了吧？

唯一的一個可以救人的人，是鶴羿。當他跟隨國師凝夜離開都城的時候，他就已經知曉自己已經別無選擇，汝嫣凝夜不會給他以其它的選擇。

江瑉愛這個叫做沈雲初的人，所以甘願替其赴死，這些，他怎會看不出來？他想起了他的女兒矜然，也是為了所愛的男人赴死，沒有人救她。

……

沈雲初走了，鶴羿也走了，舊有的人們一個接著一個離去，空缺漸漸地被宮人們補上。沒有了魔醫，也沒有了致啞的藥物，滄然殿日漸喧嘩，慢慢地，越來越有生氣……

皇後的未夜宮中，尚未就寢的帝王保持著翻閱的動作，一雙眸子定定地註視著這份經由暗衛傳回的情報。上面的“國師凝夜”四字，似乎籠上了一層紗，朦朧而模糊。

盯著這幾個字，腦海中現出了幾根絲線，起於這四字，穿過了師兄，連接了師傅。而在數日之前，他也收到過另一份情報，師傅一行人離了昃連山，已將師門遷至神殿無名山山腳。

汝嫣凝夜，沈雲初，師傅雲機子，神殿祭司雲渺霧。

起，是神殿，止，亦為神殿。

墨宣也傳回過一條信息，雲機子疑為前任神殿祭司雲璇機。

這算什麽？既然雲機子是神殿的人，十年前為什麽還要救他？為什麽救他？為什麽收他為徒？為什麽教導他可以用以覆仇的一切？為什麽讓他真的把昃連山當成了第二個家！

十年間的一切都碎了，在心底碎裂成片，紮得他的心臟生疼。它們是假的，全部是假的，這是一個巨大的騸局是嗎？這一切，全部是在神殿的掌握之中，在那群自詡神在人間的代言的神殿祭司掌握之中？！

這個騙局，又是起始於什麽時候？十年前麽？他的拜師？又或者，是更早一點的十一年前……

帝王的冠冕下，額前的發絲蔽住了他的神情，只看得清緊緊抿起、有些發白的唇瓣，只瞧得見在昭雪帝的手掌下漸漸扭曲的紙張，只察覺得到他周身隱隱的顫抖。

白羽令開始懷疑十一年前的舊事是否是崔諜一手促成。如果是，十一年前崔諜官位幾品？叛國重罪又是如何栽贓成功？單憑他一個人又是如何能夠扳倒一介官至二品的朝廷命官？昭雪帝再一次後悔自己的不成熟，他不該那麽早就結束了崔諜的性命，這個已經死去許久的人，對十一年前的舊事，不會什麽也不知道。

有一個可能，崔諜只是一個半攤到明面上供他洩恨的棋子，一個將他的註意力由始作誦者身上轉移的對象。

——很生氣，他們很生氣……

——父皇沒有生氣……只有他們在吵架……

——離皇後，還有……還有……

如果他的推測沒有出錯，他想，他知道同離皇後起爭執的人是誰了。瞑王焚涅放過了他，因而惹怒了那個欲將白家滿門致之死地的人。離皇後為瞑王焚涅的生母，護短又是出了名的，自然會為了兒子同那人起爭執……

承光帝沒有怒意，這證明他知道白家叛國並非屬實，放過其中一子也無大礙。明知白家的冤屈，卻不顧這數百條人命下達聖旨，又是何人能夠令承光帝聽之任之？

汝嫣曇汐寧死也不肯說出同離皇後爭執的人是誰，是誰讓她產生了這樣的顧忌？是她身邊的哪個人令她這樣地害怕……

經由三個方向匯結到一點的人物，還能有誰？敢同一國之後在帝王的前面不留情面的爭執的人，承光帝傾心寵愛的對象，汝嫣曇汐害怕說出的人……還能有誰？

雲茹雪。

二十多年前，神殿雪神女下嫁承光帝為妃，至失蹤前都是榮寵不衰。這位不老紅顏的故事在巷井間流傳了不少年，被稱為傳奇，由此編排出的戲劇更是數之不盡。

落纓承光帝的雪妃雲茹雪，這個被稱為不老紅顏的女人，她在七年前已經失蹤不知去向。

集疑團於一身的重要人物已經不知去向，那麽，還剩下些什麽呢？

緩緩地，昭雪帝的視線移向幾重垂紗阻隔的內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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