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昔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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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醒了?

在他楞神的工夫,她已經睜開了眼,看著交握的手,歉意地笑,

——抱歉,矜然逾越了。

搖首,他告訴她無須在意。幹澀的聲音,令他自己亦是意外,於是再度開口,詢問自己究竟睡去了多久。

——殿下受了風寒,已經昏迷三天了。

她淡笑著回應。

三天,他已經昏迷了三天?那麽樓蘭如何了?她還在天牢裏,一個人呆在那樣的地方,她會害怕的……

掙紮著起身,他尚未等矜然替他把發梳好就匆匆離去,耳畔只餘清風拂至的她的輕喚,似在說著什麽“鞋子”?

殿門處不會無人守著,所以少年選擇了翻墻。卻不想,在墨色墻壁的另一面,尖銳的石子眾多,一時不察,鮮血便染艷了石子。原來,方才他情急之下又忘記了穿鞋。

風中,傳遞來了界靈的聲音,明知不該,他卻仍是順著界靈的指引沿著高墻往前走。有人從他的身邊經過,兩個醫童拎著藥箱急急地越他而過,像是沒有發覺他的存在一般。他們確實不會有機會發覺他的存在,他的左手,尚握著傳國扳指。

看到殿門處的慘烈之時,他本以為他會依舊冷漠的,就像當初他以傾熒的性命與父皇交換權力一般。緊閉的門扉前,階梯下有白發蒼蒼的老者跪地,為落纓的未來而懇求。若流雲公主不死,殺人入獄者便有了辯解的理由,新君難平天下百姓之憤。若流雲公主避入神殿,不管願是不願,落纓與神殿也將不覆安寧……

為了落纓,為了天下,樓蘭就該死?他不答應,決計不會答應……

只要他不答應,樓蘭就不會死。即便他們困住了他,神殿的千萬祭司與神女、包括信徒都不會讓他雙生的另一半有死亡的可能!

一步步地退後,他看著醫官在眾臣之前穿梭,看著將扳指戴入他的拇指的老人搖首拒絕伸遞到面前的湯藥……一步步地,後退。

轉身,他望見了亦從高墻翻下,四處尋他的言靈矜然。一身翡翠色的衫子,它是勃然生機的顏色。滄然殿中的其他人也不走正門麽?是不是因為,不忍心?

——矜然,他們跪了多久?

——三天。

聽聞到他的聲音,矜然下意識地回答。

循音而望,她見到了她所尋之人,立在鵝卵石子中間,地面上有蜿蜒的血。

他受傷了?!矜然跑到他的身邊,蹲下來想檢查他的腳,卻不想,一滴溫潤的液體滴落。觸及她的皮膚,滾滾地燙。

——殿下?

她站起來,註意到了他的身後,倒地不支的老者。他們多是看著他長大的,十五年的疼寵與溺愛……他只是封閉了自己的心,又非無心,怎會不予動容?

——凝夜……

她摟著他,在他的耳畔低低地喚著。

——嗯?

——凝夜,下旨處死‘流雲公主’吧……

他驟地擡首,卻被驚得連連退步!立在他的面前的少女,分明是他雙生的另一半身!流轉的眸目在剎那之間便明了她未曾述出的話語,連連搖首。

人皮面具在隨後便被取下,畢竟它若是讓人瞧見了怎麽都不太好。她拉住一直退步的他,輕淺的笑裏有著若有似無的哀戚。

——無論誰死了,凝夜都會哭吧?

封閉了自己的心的孩子,當親眼看到曾經關心自己的人的慘狀之時,他真的可以無動於衷?

她知道,若她不死,死的會是他。誅殺的旨意,他始終會以落纓最高權力者的身份下達的,只是死的不會是公主樓蘭,而是他自己。若她沒有猜錯,皆王也將入京了吧?非汝嫣氏族血脈的皆王舒裕即位的話,不會對殺死兄長的公主樓蘭過於仇恨……

她是這樣地了解他,誰讓,她是他的言靈呢?

——凝夜,活下去好麽?

詫異地睜大了眼,他憶起了出自另一個女人的,同樣的話語。那個女人抱著垂死的孩子,不住地哭泣,不住地祈求,她希望他活下去。

——失去的相依的雙子,流雲公主真的活得下去麽?

矜然說著,舉袖拭凈殘缺的面容之上的蜿蜒淚痕。不是痛到了極致,他是不會哭的,她不想看到他哭,真的。

——凝夜,不要哭好嗎?幫我把生命繼續下去……總有一天,當你離開這個黃金囚籠,你會發現世界真的很精彩……然後,你會真正地想要活下去……

擡首,天空湛藍遙遠,雲朵渲出美麗風景,看起來廣闊卻也有垠。高高豎立的宮墻,便是它的邊,它的際。

瞳眸之中映出了人影,或深袍,或淡裳,紛紛掠眼而過。癡傻得任侍女作弄的零夙皇兄,卻成為了奪位之爭的最早犧牲品,只因他發首之上的那頂太子冠……同為嫡出的焚涅皇兄更早一步殘了雙腿,罪魁直指與他作對的數人,避去了紛爭,他笑得極盡妖嬈……利刃刺入心口之時,喜怒不予形色的輝浕皇兄面上的驚鄂令人記憶猶新……

最後定格的,是森冷的祭壇,昔日的雪神女抱子而泣,舉起權杖的神殿祭司神色冷極卻也哀極……

他退卻了。

紫色瞳眸漸漸暗沈,枯澤如泥潭,望不見底。沈靜下來的少年仿佛連眉宇間都覆上了薄冽冰霜,冷漠的神情裏帶著隱隱的疏離。

——抱歉,矜然。

輕輕搖首,矜然笑得有些苦澀。他有著更重要的東西,兩相權衡之下,自由二字根本不值一提。即使外面的風景如何美麗,也不是他留戀的對象,她怎麽會不知?

墨色衣袂於風中旋出弧度,單薄的身影步向滄然殿前忙碌的人群。

——把詔旨給我。

落纓的國師,如今皇位真空時期的當權者,汝嫣凝夜沈聲說。

白絹銀紋,金絲點綴,做工也如這繁華的國度一般極盡精美的空白詔旨被輕輕抖開。傳國扳指握在掌心,界靈聽令地將詔旨托起,橫於落纓國師的面前。墨袖自卷首滑下,長長的血色痕跡劃出。靈力催動之下,滲入的絲絲猩紅重組,血字浮於白底絹布,透出點點的淒艷。

——殿下……

有人望見無休止跡象地透出指尖的血,不忍地輕喚。他們擡起首,望向立於高高臺階之上的少年。纖長的眼睫輕掩,除去籠罩全身的冰霜,他們瞧不出他的任何情緒。這般冷然一片,本該是“國師凝夜”所應有的,然而心底的憐惜,不見減弱。

不疾不緩,一個個的猩紅血字浮現,下達的,是誅殺其胞妹“流雲公主”的命令。最後一字成形,他印上屬於“落纓國師”的紋章,將它遞到已經來到他的身側的言靈手中。

素白映血,矜然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殘忍。她方才是在逼他,逼他選擇對他而言重要性最低的一方,讓他清醒且明確地知道他自己的冷酷與無情。

——還需要本座殺誰?

平淡的聲音,應該是在詢問,可是聽到耳中,莫明地感覺到絲絲的諷刺。清冷的眸子自他們的面上掃過,令這種感覺愈發地強烈。

——沒有了麽?

垂首,他看著自己仍在往外溢血的手指,聲音裏帶著濃重的倦意。

——把禦醫全部召來給眾位大人診脈,若無後患者方可離去。還有……我累了。

最末三字,聲音輕淡得極似嘆息,不知究竟是說與誰聽。落纓的國師只手推開需合二名壯年之力才能夠打開的殿門,緩步離去,陽光下的剪影看起來有些寂寥。

無論是誰都會累的吧?矜然將詔旨卷好交給專司此職的侍官,匆匆地追逐而去。恍忽裏,她憶起了自己入宮的理由,原來,她自始至終都在追逐。

時間如掠耳之風,拂過面頰,這樣地短暫。

矜然數著時間,感覺著它的流逝,直到她將要離開滄然殿的時刻來臨。被處刑的犯人總不能從滄然殿走出去,所以她得在獄卒押解“流雲公主”之前,去到天牢。另一邊已經做好了準備,萬事只欠她的人命一條了。

臨走的時候,她仍是笑著,笑著向他提出請求。她問他,可不可以對她微笑。微笑,它應該是一個極簡單的動作,然而落纓的國師在稍怔過後,作起來卻是分外地困難。好不容易牽起的唇角應該不叫做“微笑”,應該稱之為“抽搐”,作為唯一的觀眾,矜然總算是給他留了面子沒有笑出聲來。

她微笑著向他道別,好像她只是短暫地離去,而非永久地消失。

亦是微笑著走上流年鬧市的處刑臺。大概是想要告訴所有的人,“流雲公主”已經死去,他所選擇的處刑地點並不是宮闈中常見的隱蔽與私密,而是宮墻之外人群聚集的地方。不過,也正因是在大廳廣眾之下,才是更為方便作偽,畢竟不會有哪個處刑人會在這樣多的百姓面前去檢查一朝公主的真偽。

今天是難得的晴日,遙遙望向立於高臺之上旁觀處刑的少年,揚起了淺笑。凝夜,你的多般設計之中,是否有那麽一條是為我?高墻之內有你逃不開的束縛,你是否希望,我的魂靈在死後能夠不為深宮怨氣所染?

抱歉,其實我對你撒了謊,我並非什麽因為好奇皇宮景色而替人入宮。入宮是蓄意,處心積慮打扮自己的那少女被我打包扔進了山林,鄉紳無法交差之下只得答應了我的頂替。這些,才是我秦矜然的所為。

初次見到你,並非是在皇城之中,而是我現在所立的刑臺。

透著空靈的歌聲悠然響起,它隨風飄揚,傳入途經的少女的耳畔。全然無法理解的語言,卻有著令人落淚的感動。駐足聆聽,仿佛萬物皆逝,連天地都為之沈寂……

最後的音節落下,能夠很明顯地感覺得到空氣的舒適,某些令人厭惡的氣息消失了。有孩童指著天空嚷著,白白的東西飛走了,旁邊的老者說,那是死在刑場的怨魂。經久陳年的殺戮,那一條條的人命,讓刑場的怨氣凝聚不散,直至此刻,才終於升華。

空靈的歌聲。入宮之始,其實只是為了再度聽聽那連最為覆雜的人心亦能夠凈化的歌聲呵……

步上絞刑架——它大概是唯一能夠保有罪人全屍的死刑之法了吧?當意識漸漸模糊,眼底所映入的最後一幕景象,仍是那個令她日漸傾心的少年。他的容顏之上覆了一張白玉雕琢的面具,其後的紫色眼眸輕合,什麽也看不到……看不到掩於其後的任何情緒動蕩……

凝夜,你不會為我而哭泣的對不對?現在站在這絞刑臺上的並非你視若珍寶的雙子,而只是一個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言靈,所以你不會哭泣對不對?

這樣的結局,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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