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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廢第柴公主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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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 夜弦帶回了聖物, 當然, 是他和紀千塵事先就準備好的贗品。

可是, 他大動幹戈, 將九鉞門殺得片甲不留, 威風掃地, 所謂殺敵一千, 自損八百,夜鷹閣此行的一眾殺手們也損失慘重。

最讓謝挽生氣的是,夜弦帶傷而回,而她派去盯住夜弦的夜朱卻死了,再沒能回來。

她對夜弦疑心更重, 又挑不出什麽實打實的錯處。畢竟, 與九鉞門一戰十分兇險, 她人在京城, 夜朱死無對證,一切無法妄斷。

謝挽命人給公主傳了個話, 說夜弦傷重,為了太醫診治方便,且還有些事情要問,便讓夜弦就近暫居於瑯嬛殿。

紀千塵當然是想將人要回來的,謝挽此舉意圖不明,夜弦留在瑯嬛殿就像是案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還有他體內的舊傷, 若讓太醫看出端倪,他更麻煩。

面對的是她的母皇,紀千塵不能強行要人,無論她撒嬌討好,這一次,統統不管用。

謝挽是鐵了心地要扣下夜弦,一個暗衛的命對於女帝來說,並不值什麽,必要時,謝挽哪怕錯殺一千。夜弦的生死,只在她一念之間。

紀千塵急得像只無頭蒼蠅,茶飯不思,愁眉苦臉。老錢見寶貝公主不開心,他也不開心,自告奮勇要為公主請來太上老君。

紀千塵知道老錢是有些功夫底子的人,若說表演個胸口碎大石,她勉強能信,至於別的,純粹就是鬼扯。

然而,老錢念了半天“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天上還真的掉下個人來。

那人一身黑衣,是標準的夜鷹閣暗衛打扮。紀千塵斂了目瞪口呆的表情,大概猜到了此人的來意。

夜弦知道她在為自己擔心,所以差了這人來報平安。來人說夜弦傷勢不算太重,已經上了藥,女帝也並未再派太醫前往瑯嬛殿。

這就是夜弦的性子,凡事報喜不報憂,一個人扛慣了。

夜弦交待的話傳達完了,這人卻似猶豫不決,像還有什麽話想說。

紀千塵以為他是顧忌老錢,說道:“人命關天的時候,有話直說,老錢是自己人,他只會幫我,不會害我。”

老錢只管站在旁邊,搗蒜似地點頭。

那人這才接著說:“我從瑯嬛殿回來的時候,看見陛下身邊的佩英姑姑端著壺酒,帶著兩個人,像是正要往瑯嬛殿去。我擔心……是陛下的意思。”

紀千塵大吃一驚,謝挽這是讓人送的什麽酒?她既然已經將人扣在瑯嬛殿,為何突然又動了殺機?

她連忙起身,喚了芳苓一道往瑯嬛殿去,又交待老錢:“你悄悄去母皇身邊打聽打聽,方才那邊有什麽動靜。”

老錢一把拉住紀千塵,實在是不放心。皇帝若真是要讓人死,誰能攔得住?他老臉皺得像團手紙,身上帶著撲鼻的脂粉香:“公主金枝玉葉,您可不能以身犯險哪!”

紀千塵知道,老錢這輩子對酈雲天這父女倆是掏心掏肺,忠肝義膽,如今先帝沒了,公主便是他最重要的人。可是,她不能不管夜弦。

不知當如何寬慰,她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她只能拍一拍他的手背,說了聲:“放心。”

她轉身看向那暗衛,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她想起方才,他說的是“從瑯嬛殿回來”,昔日夜弦告訴過她,已經幫她把芙清殿的暗衛換成了自己人。他應該就是夜弦說的“自己人”,他是可以相信的。

黑衣少年恭敬地答道:“十九。”他只有編號。

紀千塵叫十九快她一步,先去瑯嬛殿,又叮囑他:“無論待會兒本宮做了什麽,都不要告訴夜弦。”

她去的路上想明白了,這杯酒可能一半是殺人,而另一半,是試探。謝挽懷疑他有隱瞞,想撬開他的嘴。他若心虛,一定不敢喝;可他若真的喝了,紀千塵不敢想象,結果會是什麽。

離瑯嬛殿不遠處,十九又出現了,他小聲對紀千塵說了一句話:“他已經喝了,沒死。”

沒死不代表人沒事,她揮了揮手,叫十九隱身,心中更確定了自己的猜測。那杯酒不會馬上要人的命,它一來是試探夜弦的忠心,二來,是用性命去控制他乖乖聽話。

紀千塵領著芳苓繼續前行,不久便與端著酒壺從瑯嬛殿出來的佩英姑姑迎面相逢。

公主笑得一臉爛漫:“佩英姑姑是去看夜弦了嗎?他的傷好點沒有?姑姑手裏這是什麽好東西?”

佩英姑姑心虛地硬著頭皮擠著笑臉:“陛下見追回了聖物,心中高興,特禦賜一壺西域美酒。”

“讓本宮瞧瞧。”紀千塵伸手便去拎那酒壺,佩英身後兩人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要攔阻。

芳苓適時地壯了壯氣勢:“爾等大膽!公主玉體,也是你們碰得的嗎?小家子氣的奴才,公主看看,便能少了你們身上一塊兒肉麽?”

那兩人訕訕地退下,不敢亂動,佩英也使了個眼色,讓他倆稍安勿躁。酒裏有什麽,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佩英姑姑沒想到,公主說看看,卻不是真的只看看。紀千塵揭了壺蓋兒,一仰頭竟然灌了幾大口。

“嗝!”喝急了,她打了個酒嗝,“味道確實不錯。”

佩英姑姑和身後倆人這下子都呆若木雞地杵著不動了,尤其是佩英姑姑,她不知回去如何向女皇交待。女皇叫她給夜弦“賜酒”,可沒叫她給公主喝。這公主也是個腦子有毛病的,平時並不貪杯,今日怎麽就把下了藥的酒給喝了?

安靜了好半天,公主捧著肚子叫起來:“哎喲餵,疼……”

芳苓一把扶住,叫嚷起來:“公主你怎麽了?您可別嚇唬奴婢。”

“是你們!”芳苓手指一戳,對著佩英姑姑,“你們把公主怎麽了?我要去告訴陛下,有人謀害公主!”

“不幹我們的事。”佩英慌忙擺手,“想是公主著了涼,又或是這酒勁道太大,公主受不住。這腹痛想必一會兒便好,你還是趕緊扶公主回去歇息,我這便去叫上太醫,再去芙清殿。”

剛才賜酒給夜弦時,他一飲而盡,佩英姑姑見他面上神情,只是蹙一蹙眉罷了。到底是嬌生慣養的公主,到了她這兒,些許不適便叫喚著倒地打滾兒,連公主的顏面也不顧,當真是個廢物。

紀千塵是故意誇張了些的,還真如佩英說的,那酒入了腹,不過片刻不適,一會兒便再沒什麽感覺。

她經歷的,便是夜弦剛剛經歷過的。她雖然還猜不透這酒裏到底有什麽,可她知道,這回,夜弦不說出點實話來,他一定會死。可他如果說了實話,就更沒有活著的道理。

謝挽最喜歡把人命捏在掌心裏,用大把的時間和人玩貓捉老鼠的游戲。

紀千塵爬起來,哼哼唧唧地搭著芳苓的手,回芙清殿去了。

佩英姑姑被謝挽罵了一頓,領著個太醫來得倒快,大概是怕公主自己傳了太醫,診出點招人議論的事情。

太醫裝腔作勢地瞧了瞧,片刻便有人將煎好的藥送上來。紀千塵遲疑著嘗了一口,含在嘴裏細細地品。

她也是對草藥有幾分研究的,可這碗中的湯藥,似乎只是最普通、最常見的幾味藥,其功效不過是健脾開胃、祛風解表的罷了。

她正想不通,見佩英姑姑拿出個油紙包裹的糖豆來,湊近了,聞見蜂蜜甘冽的清甜氣味。

“陛下知道公主怕苦,特讓奴婢帶了這新制的百花蜜糖,公主吃了藥含一粒,保證不苦了。”

紀千塵心下一喜,笑得比蜜還甜,這才是她費盡心思想要得到的東西。

對於謝挽而言,夜弦可以死,公主卻還死不得。

她向佩英姑姑道了謝,叫芳苓送她出去,這才將含在嘴裏的糖吐了出來。這蜜糖的外層是百花蜜和冰糖制成,而這芯子,果然是顆遇水即化的藥丸,非常小,若是當糖吃了,根本感覺不到。

老錢打聽消息回來了,他說,謝挽之所以改變主意,給夜弦賜酒,是因為剛剛謝明淵去過。

謝明淵這些日子沒閑著,他處心積慮地查到,當年回雪山莊的覆沒是九鉞門所為。如今夜弦借用夜鷹閣的勢力,把九鉞門鏟除幹凈,謝挽懷疑自己被人耍得團團轉,繼而懷疑聖物的真假。

夜弦下的這盤棋,謝挽越往深了想越覺得此人心思可怕,可她又說不上來,這真真假假,夜弦到底有多少事在騙她。

至於聖物,這東西沒人見過,除了逼夜弦開口,采取攻心戰術,謝挽一時也沒別的辦法。

紀千塵聽了老錢的回報,此時真有顆將謝明淵剁成肉泥的心。她原本想著,只要自己不與謝明淵大婚,他就不能對她怎樣。她盡可以先殺謝挽,再除謝明淵。

現在,她萬般自責,若不是因為她,或許謝明淵不會這樣處心積慮地對付夜弦,夜弦也就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破曉時分,夜色將盡未盡,十九又出現了,他替夜弦送來一封親筆信。紀千塵打開來,卻見信中只寫了一個字——蘭。

兩日後,紀千塵又去求了母皇,說她想見見夜弦,若是母皇想問的話問完了,她想帶自己的夫侍回芙清殿。她還可以去勸勸,叫夜弦聽話些,對母皇知無不言。

謝挽笑道:“你覺得,他會聽你的勸?”

“為何不聽?女兒是公主,將來能許他半世榮華。”

謝挽想了想,答應了。讓她試試,反正也沒什麽壞處,萬一,夜弦真的貪戀富貴溫柔鄉呢?

之前,謝挽聽佩英姑姑說了公主搶酒喝的事,她一點兒也沒懷疑過公主有異心。因為,她覺得沒有人不怕死,沒人會懷疑酒裏有詐還自己搶著喝,更沒人會拿自己的命換解藥,再把解藥送給別人。

然而,紀千塵偏偏就是這樣的人。

有了女帝的恩準,紀千塵順利地見到了夜弦。只不過,瑯嬛殿四周,多的是謝挽的眼線。

公主和夜弦都知道,他們的見面是被許多雙眼睛盯著,他們只能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

“公主今日真漂亮。”他這句話,在監視的人聽來無關痛癢,卻是他真心的讚賞。

為了與他見面,紀千塵是特意梳妝打扮過的,她畫了個非常精致的妝,本就絕色的面容更顯明艷。不僅如此,她還帶來一盒點心,是她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親手做的芙蓉糕。

“我又不是只今日才漂亮。”她笑了笑,皓齒星眸,配上一對淺淺的梨渦,好看得讓他心頭發疼。

到了這個時候,夜弦才將自己的心看得通透。無論是喜是嗔,她的樣子,他多想能看上一輩子。

“公主的美,我記著了。”他勾著薄唇,笑容蒼白,聲線低沈,“公主,答應我一件事情。”

“你說。”

他神色淡淡的,卻一字一句,說得艱難:“將一宮的美男都找回來,把我忘了……公主,你會好好地……”

紀千塵拿起一塊芙蓉糕,指尖顫了顫。

她那日送別時,對他說過:你若敢死,我就重新把那一宮的美男都找回來,把你忘得幹幹凈凈!

她聽懂夜弦的意思了,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那酒裏的藥,果然是會要人命的。可是,夜弦是不會乖乖等死的,他會和謝挽拼命。

公主這一生的難題並不難解,只要殺了謝挽,她便是名正言順的新一任女帝。而夜弦,他會傾盡一切讓她好好地活著,坐享至高之處的繁華。只是,他不在了,那是只有她一個人的繁華。

紀千塵倒也沒有過於意外,那日她接了他的親筆信,想了半晌,去他房中把所有的蕙蘭都挖出來了。在她送他的第一盆蕙蘭底下,泥土裏埋著個油紙包,裏面包著的,是那個讓謝挽大動幹戈的墨玉手串。

夜弦用性命護了一生的聖物,他把它交給公主了。紀千塵捧在掌心裏,潸然淚下,那時她便知道,夜弦沒打算活著回來了。

她一個人在寢殿裏坐了半夜,她在想,他會怎麽做。以他的性子,在喝下那杯酒的時候,大概便已經做好了與謝挽同歸於盡的打算。他會求見陛下,然後伺機行刺。

從前下不得手,那是因為謝挽戒備森嚴,如今既然豁出自己的命去,那便是只求進去,不求全身而退。

她淡淡地笑了笑,他去送死之前最想做的事,應該是見她一面吧。

於是,她來了。

紀千塵沒接夜弦的話,她拈著一塊精致的芙蓉糕,笑容美得灼人眼。“吃一塊吧,我為了你,特意早起做的。”

他沒拒絕,盡管他平時甜糕吃得少,但,這或許是今生最後一次,吃她親手做的點心。

他接過來,像平常一樣,細嚼慢咽地吃了,吃得優雅斯文,全不像一個殺手。他覺得,公主的廚藝倒是很有天賦,至少,比她的刺繡強太多。

紀千塵看著他一點點地吃幹凈,連渣都沒剩,這才放下心。

她垂著纖長的羽睫,沈默了一會兒,一直到她覺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傾身向他貼近,和他耳語。

語調溫柔,聲音輕幽,說出的話卻讓人驚訝。“有沒有覺得渾身無力,提不上勁兒來?”

他楞了楞,身體僵硬,不明所以。

公主不學好,倆人相處下來,她怎就盡把這給人下藥的招術學了去?不對,除了下藥,她還從他這裏,學了一招水到魚行。

他驀地擡眸盯著她,漆黑的眼底竟泛起一絲恐懼。他不怕死,可是,他怕她會死。“你在做什麽?”

她笑靨如花,輕輕地捧住他的俊臉,將她嫣紅的唇壓了下來。

情深如廝,吻盡最後的溫柔。此時方知,這人世紅塵,多叫人貪戀。

當瑯嬛殿暗藏著的人都不好意思地紛紛撇開了眼,紀千塵離了他的薄唇,來到他的耳邊。“等到宮裏出了大的動靜,趁守衛松懈時趕緊離開。活下去,別為我報仇。”

她的手捂在他的胸口,不知何時,已經將一樣東西塞進了他的懷裏。

夜弦心亂如麻,胸口痛得像在滴血,卻偏偏使不上勁來。他想抱住她,不讓她離開,可是,她已經起身,翩然轉身。

她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眸,低眉淺笑間,訴不盡的情意綿綿。

與其讓夜弦去行刺謝挽,不如她去。謝挽既已對他起了疑心,縱然他武功再高,也只有一半的勝算。而她,是個傻乎乎的廢柴公主,這個身份,是她最好的掩護。

夜弦失魂落魄地看著她的背影,眼睜睜地看著她走遠,心中是從不曾有過的痛與絕望。他深邃的眼眸中一片黯淡,像黑夜失了所有的星光。

他很快便察覺出來了,紀千塵在那塊芙蓉糕裏,放了兩種藥。一種是救命的解藥,一種是分量極輕的軟筋散。她精心地掐算過藥效時間,目的是讓他沒辦法阻攔她的決定。

謝挽在賜給他的酒裏,下了絕心丹,若無解藥,七日便會心脈盡斷而亡。而這七日內,他不得擅動內力,否則,會加快心脈受損的速度。這是他沒有貿然行動的原因,他只能在見到謝挽時,一擊得手,否則,絕心丹會馬上要了他的命。

夜弦緊緊地捂著自己的胸口,掌心處感覺到的形狀已經告訴他,公主塞給他的是什麽。——它是夜鷹閣的聖物,墨玉手串。

她把手串還給他了,也把活下來的機會給了他。

公主走了,一個冷血殺手,錚錚男兒,久久地坐在那兒,哭得像個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完結本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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