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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陰郁皇子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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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 承西殿少不了想要爬床邀寵的宮女, 然而每有類似事件發生, 當事人都事與願違,不曾落得個好下場。

再加上紀千塵來之前,鳳決又對宮人們清理過一次,如今承西殿倒說得上是清平世界,少有耍刁生事、癡心妄想的宮人。

鳳決猛然看見自己榻上睡著個人, 以為又是哪個宮女膽子大了,心中不悅。他坐在椅上寒森森地一喝:“滾下來!”

紀千塵睡著雲衾錦榻, 已經迷糊過去了, 忽聽得有人說話, 拉下被沿, 伸出個毛絨絨的腦袋來。雙頰的肌膚晶瑩勝雪、白裏透粉,小鹿眼中帶著惺忪。

她軟軟地喚了聲:“殿下。”

鳳決楞了楞, 第一反應竟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若說爬床這種事, 別人可能, 紀千塵卻不會, 她眼中只有錢,枉費了天生的姿色,於情·事上卻是傻乎乎的,沒心沒肺。

他淡淡地看她一下便撇開眼, 聲音變得極輕:“你在我床上做什麽?”

“奴婢在為殿下暖床。”她趴在被窩裏,撐起上身,素白的中衣從肩頭滑下來一半。前面的交領也跟著扯低了, 肚兜的邊緣在昏暗的燭光裏掩不住雪色的肌膚和幽暗的溝渠。鳳決肚裏像是被火苗灼了一下,喉結跟著滾了滾。

“暖床?”反問中帶著不確信,感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貌似平靜,心中卻是又慌又癢。姑娘的熱情來得太突然,他到底是接受呢,還是接受呢……

紀千塵已經從被子裏鉆出來,赤著一雙光潔如玉的足,站在他面前幫他解衣帶。平日本已讓她貼身服伺慣了,今日卻又不同,她一伸手為他寬衣,他便身體僵直。

今晚的她只穿了輕薄的中衣,身上還帶著被子裏的熱氣,鳳決垂下了眼,指尖悄悄地握緊。

這姑娘雖說是傻乎乎的,沒心沒肺,可她就是有姿色啊。光是露在外面的一雙玉足便強過世間多少女子,更莫說中衣掩藏著的曼妙身姿……

他喉間緊了緊,心虛地斂了眸光,不安分的手捏緊了又放下。他想在她嬌軟的臉上摸一摸,嗅一嗅她的女兒香,若是能圈著她的腰身收緊了手臂,那軟玉溫香抱滿懷又會是如何的光景?

他這千回百轉的心思不過是轉眼而已,紀千塵暖了半晌的床,生怕它涼了,她手腳麻利地為鳳決寬了衣。隨著外袍離體,鳳決已經認了命,默默地結束了內心沒多少餘地的掙紮。

他乖乖地上床躺下,枕畔都是屬於她的軟香。床還是這床,錦被也還是這錦被,今日卻帶著她的體溫,暖得他熱血沸騰、口幹舌燥。

他靜靜地等了一會兒,不見身邊有人上來,側過頭,他意外地看見紀千塵正在穿衣。

“你做什麽?”

“奴婢這就告退,殿下趁著被裏暖和,睡個好覺。奴婢不打擾殿下好眠。”紀千塵穿好衣,系了腰帶,抿唇笑出兩個甜美的梨渦,“殿下不必道謝,這是奴婢該做的。”

鳳決楞了楞,這才明白她說的暖床,真的只是暖床而已。虧得他方才胡思亂想了那些,現在俊臉粉得像個大蝦,恨不得拾起床邊的鞋子,扔出去呼她一臉。

可他心中又一下子踏實了,她如此的言行才是他認識的樣子。鳳決默默地舒了口氣,也好,那些事不必急於一時,眼下,勝負未蔔,他總不能誤了她一生,要了她,又讓她做寡婦。

紀千塵並不知道鳳決的心思已經在片刻之間幾個大起大落,她穿好鞋,準備回側屋去,突然聽見身後一聲碎裂的聲音,在這靜謐的夜晚尖銳清脆,振聾發聵。

她驚得飛快回頭,看見鳳決坐起了身,將一盞落地琉璃燈推倒在地,美若繁花流雲的燈罩碎了一地。平靜的夜,被他執意地打破。

紀千塵不明白這是為什麽,鳳決定定地看著她,琥珀色的眸底在燈下隱著異樣的光,是一種她看不清的情緒。似是決絕,卻又憂柔,似是淩厲,卻又不舍。

“來人。”他的聲音還是那樣陰郁低沈,待王才來了,他一字一句地說,“淩寶兒輕慢主子,服侍不周,關進柴房,不許任何人探視。”

王才驚訝得半晌沒動,他悄悄轉頭,用滿是疑惑的目光看向紀千塵。她的衣服顯然是倉促穿上的,頭發更見淩亂,王才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床上服侍不周的細節,還是不要過問得好。

紀千塵更加迷惑,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一肚子委屈卻沒法子跟這位陰郁皇子申辯。這個世道,主子眼裏的是非黑白便是天理,主子想罰誰就罰誰,白瞎了她今晚一番好意。

她呆呆地看著鳳決,眼睛裏水氣蒙蒙的,秀眉蹙著,到底什麽都沒問,什麽也沒說。

深更半夜被人關進了柴房,紀千塵第一次抱著雙膝慪了半夜的氣。這是多少次被鳳決罰了?他又是多少次莫名其妙地發脾氣?

她真想跟系統申請更換攻略目標,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甩手不幹了,從此路歸路、橋歸橋。

她抹了把淚,想起自己從小到大倒是很少能被人氣成這樣。她反射弧長,心又寬,許多時候是人家生氣她不急,如今是怎的,倒對那個陰郁成性、蠻不講理的家夥如此在意?

紀千塵這會兒氣急了,心下發狠:本姑娘要和他絕交!從明日起,看我還會不會再搭理他!

氣完躺在厚厚的幹草上睡著,醒來的時候,王才親自領著人送來了早膳。紀千塵很是意外,自己既被鳳決關進了柴房,怎的飲食標準倒不見改變?

王才還特意送了幾本解悶的書和一件厚實的披風過來,說是柴房比不得內殿,穿上可以取暖,墊著比較軟和。

紀千塵坐在草堆裏吃燕窩,暗地裏免不了琢磨:誰不知道柴房比不得內殿?除了鳳決,承西殿再沒人能差得動旺財公公,鳳決既罰了她來這樣的鬼地方,又送衣送食,到底安的什麽心?呸,別指望本姑娘能領情!

王才走時,命人將柴房的窗戶全都拿紙糊上,外面完全看不見裏面的情形,只能透光。

一下子,所有人都知道她失了寵,從天上掉到了地下。逍遙尚且有芳桂軒,她卻直接被殿下關進了柴房,可見連只鳥兒都比不上。

宮女對於皇子而言,終歸不過是個玩物,有興趣時得寵幾日,沒興趣了,總有一天會被隨手扔掉,活得生不如死。

外頭流言四起,紀千塵卻一日三餐吃得精美準時。因為鳳決不許人探視,她並不知道自己如何被人議論,旁人也並不知道其實她在柴房裏活得還算滋潤。

紀千塵心裏到底不舒坦,即便生活過得去,這回她受的委屈,卻沒有那麽容易過去。

她氣鼓鼓地吃完晚飯,又繼續坐在草堆上心酸。柴房裏有小蟲子,白天她就被咬了好幾個包,晌午時跟王才說了,可旺財公公貴人多忘事,晚間送飯忘了讓人給她帶藥來。

幾個包包越撓越癢,紀千塵撓著撓著,抓起身邊的幹草一頓亂扔。

空中的草絮如秋葉般落下來,肚子裏的憋屈無處發洩,倒把一頭本就略顯淩亂的秀發點綴得像雞窩。她悶悶地發著呆,越想越覺得日子過得沒指望。

總以為人心都是肉長的,她只當好好地待鳳決,鳳決便能慢慢地將她放在心上。可是,伺候他那麽久了,她哪裏是他心頭的朱砂?分明還是一抹惹人厭棄的蚊子血。

折騰久了,她迷糊地睡了幾個時辰,手背上又癢了起來,嬌嫩的肌膚快要被自己撓去一層皮。紀千塵正在抓狂的時候,柴房的門輕輕地開了,又飛快地被人掩上。

柴房裏只燃著一盞小燈,豆大的火苗照見門口站著個黑衣黑鬥蓬的人。鬥蓬遮住了臉,可是紀千塵感覺到,他在看著她。他站在那裏一言未發,周身清冷寂寥,仿佛裁剪了一段深秋的夜色籠在身上。

紀千塵坐著沒動,紅著眼圈看著他,她倔強地不起身,也不肯行禮問安。

她知道,鳳決從不會隨意站立行走;她知道,鳳決若是想見她,會差人叫她過去,用不著寅夜前來;還有,她從沒見過鳳決穿這身黑衣黑鬥蓬。

然而,即便有一萬種不可能,女人的直覺就是這麽可怕。她篤定,是他!

鳳決向後去了風帽,徑直向紀千塵走來。昏黃的燈光和如墨的鬥蓬下,他身姿挺拔俊逸,面色卻更顯冷白。

紀千塵一直都知道,他走路的樣子很好看,只是他平常總坐在輪椅上。他曾經來去如風,他曾經邊關縱馬,他曾經凱歌還朝的時候,誰知迷倒了多少思春的小姑娘?

鳳決走過來,在她身前蹲下,目光直接落在她的手背上。他顯然是有備而來,掏出藥膏,一聲不響地往她手背上塗抹。

手背上涼幽幽的,很舒服。紀千塵任憑他幫自己擦藥,沒拒絕也沒道謝。

她生氣了,跟自己說過再不想搭理這個人。可他是皇子,他如今屈尊紆貴地蹲在她面前,做著人前從來都是應該由她來做的事。

人前,她是他的宮女;人後,她是他的心上人。這話,鳳決從不敢說出口。

她想不到,鳳決真的會為了她,穿著夜行衣,冒險跑到柴房來。她猜對了答案,卻想不通原由。是他無緣無故地罰她,又是他巴巴地跑來看她。

星火燭光在跳躍,像兩顆沈默的心。半晌,鳳決擡眼看她,輕聲地問:“還有哪裏?”

“奴婢自己來。”她別開視線,不看他。

“也好。”鳳決猜到她是不方便,把藥膏遞給她,自覺地背轉了身。

等鳳決再次回頭,紀千塵已經塗完了藥,低著頭悶悶地坐在那裏,依然繃著臉,卻又不知是何時再一次紅了眼圈。

鳳決擡了手,在她的腮邊稍作停留,到底沒有撫上去,而是向上,捏著她淩亂的青絲團子,揉了揉。

“我保證,沒有下次。”

紀千塵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的聲音竟也會帶著從未有過的繞指溫柔。一時憋不住,滿腹委屈都化作淚珠子滾出來,她禁不住哽咽:“你以後,可不可以不那麽兇?”

動不動不許人吃飯、罰跪、關小黑屋,她的攻略之路當真慘了點兒。

她說完,明白自己這話實屬僭越,沒用敬語,還擺明了是抱怨。對主子實在不該這樣說話,可她又覺得說的都是心裏話,半點沒毛病。大概她心底裏就沒全拿他當主子看,至於還有別的什麽,她內心像滴落的眼淚似的,亂紛紛,想不清。

鳳決聽了,微微一怔,竟也沒惱她,語氣愈發溫柔:“好。”

紀千塵抹了把眼淚,黑亮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從他進門起,她就覺得有古怪,他那般性子變得千依百順、溫柔似水,更加有古怪。

“殿下為何會來?”她清亮的目光在鳳決臉上逡巡,他卻用平靜的神情隱藏了答案。

鳳決擊掌兩聲,門外又閃進一個黑衣人。紀千塵跟在鳳決身邊已有些時日,她認識此人,是鳳決的侍衛,叫小七。

小六和小七是承西殿身手最好的兩個侍衛,準確的說,他倆不是宮裏的人,他倆只聽鳳決的話。

平時,小六和小七神出鬼沒,與承西殿絕大多數人都不說話,也沒有交道,紀千塵也是偶爾見過他們幾次。

後來,紀千塵好奇,她問王才:“小六和小七前面,是不是還有五個高手?”

王才說“是”,只不過,那些人都先後跟隨鳳決,死在了烽火硝煙裏。

於是,紀千塵對小六和小七,也肅然起敬。

鳳決平時都是帶著王才出現的,今日卻是帶著小七,紀千塵更覺得事情不簡單。

果然,鳳決正色道:“你隨小七出宮,馬上動身。”

“為什麽要出宮?”她心中驚了驚,立馬想到承西殿在劫難逃的那一場巨變。

“小六中了蛇毒,偌大的皇宮竟獨缺了一味克制蛇毒的八角蓮,我疑心是有人故意設局。我在宮外尋到了八角蓮,你懂醫術,你跟著小七去取我才放心。”

鳳決待小六小七不同於普通侍衛,小六中毒,必然唇亡齒寒,且鳳決說得出一味八角蓮,紀千塵聽著,倒沒察覺話中有何破綻。

鳳決不容她多想,又催道:“你們快些出發,等天亮了,只怕有人從中作梗。”

紀千塵乖順地點點頭。雖然之前生他的氣,發誓要再不理他,可真到了危難之時,由不得她任性置氣。她要去取藥救小六,那關系到鳳決和承西殿的安危。

她在草堆上坐得久了,腿有些麻。起身時,鳳決伸手攙住她,最終還是前傾半步,手臂一緊,圈住了她纖細的腰身。

不同於上次內殿嬉戲時摟著她,那一刻是歲月靜好,這一次,卻是別離的懷抱。

鳳決在擁住她的那一刻默默地想,她會不會覺得他的舉止很奇怪?

情愛這件事從來沒有公平,他先愛了,要麽最終贏得她的心,要麽他便輸得徹底。他還沒有向她表明心跡,今生也不知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今夜一別,山高水遠,倘若輸了江山輸了性命,鳳決寧可她從不知,他曾用心地戀著她。唯一不甘的是,他至今不知,她心底可曾有過他的位置,可曾將他看作比鳳清更要緊的人?

紀千塵倒沒覺得他這個突兀的擁抱非常奇怪,因為他今夜做的奇怪的事已經太多了。她想,他許是在為小六的蛇毒和叫她深夜出宮而擔憂。

她安慰似地在鳳決後背上輕拍兩下:“殿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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