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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白筠子夫婦往事【可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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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計在於晨,如錦城內已是熙熙攘攘,商販行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喧囂熱鬧之景為這個歷史悠久的小城平添了幾分樸實無華。

此時,西街藥材鋪的李掌櫃靠在櫃前托著腮,面泛紅光,兩只綠豆大點的眼睛樂的瞇成了一道縫。

鋪裏剛來的小夥計見他笑得滿臉褶子,氣色紅潤,不由得調笑道:“掌櫃的,您這一大早的樂呵什麽呢?怎麽,那賣豆腐的小寡婦答應給你做小了啊?”

李掌櫃瞥了他一眼,輕斥:“我說你這小豆子胡說八道什麽呢,我跟那賣豆腐的小寡婦可是清清白白的。”

小夥計對他的話不以為意,誰不知道這李老頭兒家裏養著個悍婦啊,還不是怕這話傳到了他婆娘耳朵裏,被她婆娘滿街追著打。

不過這話他也就只敢在心裏說說,面上還是得客客氣氣的。

“那您這兒大清早的樂什麽呢?”

李掌櫃故作神秘的勾了勾手指,小夥計立馬屁顛屁顛的湊了過去。李掌櫃壓低了聲音,貼著他的耳邊:“你猜今兒誰來了咱們鋪裏抓藥了?”

小夥計看李掌櫃那沾沾自喜的模樣,好像真來了什麽了不得的人物似的,好奇心便跟著被勾起了,他催促道:“嗨呀,掌櫃的,我哪兒知道啊,您就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吧。”

李掌櫃見他心急的模樣,心裏更是得意,故作深沈慢條斯理的說了幾個字。

“梅府梅大公子。”

小夥計眨了眨眼,轉而用一種同情的眼光看著他,暗道:這老李頭兒不是老眼昏花,就是沒睡醒,竟然做起了白日夢。

李掌櫃本就善於察言觀色,一眼就看出了小夥計所想。

他冷哼一聲,罵道:“怎麽,你還不信?我還能故意戲耍你不成?沒個眼力見兒的東西!”

小夥計立馬討好的笑笑,辯道:“掌櫃的哪兒的話,我怎麽敢質疑您呢,只是不知您說的梅府是哪家啊?”

“還能是哪家,咱們如錦城內不就那一家梅府嗎!”

小夥計楞了一下,難不成真是那家梅府?沒道理啊,就咱們這小小的藥材鋪,哪比的上梅府自家的懷仁堂啊,何必上我們這兒小藥材鋪來看病抓藥呢。

“您是說...梅府的大公子,梅初公子上咱們藥材鋪來了?”小夥計小心翼翼的問了問。

李掌櫃重重的點頭,那驕傲的小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我的娘!”小夥計險些栽倒。

李掌櫃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把,笑罵:“沒出息的東西!”

正準備再說點什麽時,餘光瞄到了門口的人影。他立馬吩咐小夥計幹活兒去,自己迎了上去。

這一看,李掌櫃喜形於色了,面前之人一身玄色長衫,面若冠玉,舉手投足間帶著清風霽月般的舒服。

他今兒這是走了什麽運啊,剛送走了財神,又迎來了位仙君似的人物。

“公子,不知您需要點什麽呀?”

白筠子翻出一張藥方遞給了他,“客氣,照著抓就行了。”

昨夜回到客棧時天色已近熹微,安頓好三個小師弟後,她和蘭若蘅經過簡單的洗漱和小憩便出來閑逛了。這會兒是特意給師弟們抓取調養的藥材來了。

李掌櫃一邊嫻熟麻利的抓取藥材,一邊忍不住和她閑聊起來。

“公子看著有些面生,想來不是咱們如錦城人吧?”

“掌櫃的,好眼力。”

“那不知公子來自何處啊?”

“清微。”

李掌櫃驚奇的側目,“聽說清微的道士算命看相最準了,尤其是羅霄山人的弟子們,不知公子與羅霄山人可有何關系嗎?”

白筠子笑了笑,“掌櫃的說笑了,在下只是清微的一介書生罷了,和羅霄山人壓根兒談不上關系。”

李掌櫃聞言略有失望,他看這公子長得清風道骨的,並非凡品,沒想到還真只是個書生罷了。

“不瞞您說,我方才一見您就覺得您跟仙人似的,還以為您會是懂醫的道長呢。”

白筠子順口問:“怎麽,您家中有患病的親人嗎?”

李掌櫃稱好藥材,熟練的將藥材等量的分好,頭也不擡道:“不是我家,是咱們城內的一位大戶人家的公子病了,年紀輕輕的卻纏綿床榻多年,老夫看著於心不忍,本想著您要是懂醫的道長,還想請您幫忙看看。不過人家是大戶人家,我能想到的,他們家自然比我早想了,我呀就是瞎操心。”

“來,公子,都抓好了,共三兩銀子。”

白筠子付過銀子,收好藥包便離開了。

又是上次的茶樓,白筠子徑自走到最偏的位置,自然而然的截過蘭若蘅手裏的茶點,和他放在面前的茶杯,就著茶水斯斯文文的吃起來。。

一盤糕點下肚後,白筠子將輕巧的茶杯一放,“走吧,今兒帶你玩兒點的好的。”

說著瀟瀟灑灑的出了門,蘭若蘅不緊不慢的跟在他身後把茶水錢付了。

白筠子一路上東看西瞧東飄西蕩,最後在另一家茶攤前停下了。

茶攤不大,只擺了三張桌子,每張桌子都洋洋灑灑擠滿了人。

也虧得他們二人身材高挑,才能在這圍的水洩不通的情景還能看清裏面的情況。

“只見劉浚大將軍殺氣騰騰的金槍一掃,風聲呼號間,敵軍將領的人頭便被削落在地,勝負已定!我方將領鎮臂高呼,敵軍方寸大亂,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潰不成軍,劉浚大將軍勢如破竹,不費吹灰之力一舉攻破了敵軍的城池!”

循聲望去,人群間立著一身材偏瘦的長衫男子,四十出頭的模樣,正聲情並茂正眉飛色舞的說著書。

抑揚頓挫的語調配合著慷慨激昂的講述,的確能起到振奮人心的作用,難怪在這個不大的小茶攤裏有那麽多的茶客。

兩棵亭亭玉立的青蔥混在花海裏,很快就分散了部分人的註意力。就近的一個青年便悄悄摸摸的搭起了話。

“兩位....公子不是咱們如錦城的人吧?”

搭腔的自然就是八面玲瓏的白筠子。

如錦城的百姓大都熱情好客,尤其是看著面善又頗具浩然正氣之人,總會博得大眾不由自主的青睞和尊敬。

“那公子想必還不清楚先生今兒說的內容吧?”

“願聞其詳。”白筠子謙遜的拱手。

青年清了清嗓子,細細道來:“咱們大宛的第一開國大將是誰您知道吧,沒錯,就是劉浚大將軍。劉浚大將軍的英勇事跡那可是家喻戶曉,為咱們攻下了十八座城池,又擊退了西北狼子野心的悍族,平定天下之亂,保衛疆土,凡是將軍所出征的戰役無不是打的對方丟盔棄甲,戰敗而逃。”

和之前的店小二一樣,提起對這個開朝大將軍便是神采奕奕,字裏行間更是流露著對他極度的癡迷。

“將軍十三歲上戰場,十六歲身著紅披,憑借一把金槍直取敵方將領首級,之後更是一舉殲滅所有敵方黨羽,掠城奪寶。至此名震天下,諸國官吏百姓無人不識大宛劉浚將軍,這就是傳頌到今的赤堯之戰!”

他神情肅然,又透露著對那個因劉浚而國威大盛年代的向往。

這些事跡可是被列入史記的,白筠子雖然是個土匪出身,也不是成天只知道打家劫舍,不管是四書五經,還是戰國策,她都有涉獵。

除去對劉浚近乎癡迷的崇拜,她對這位英雄人物只有最中肯的評價。

“將軍戎馬一生,為國為家鞠躬盡瘁,開朝景邑帝更是將自己最寶貝的桐徽公主賜予將軍。”青年說道此,語氣略有停頓,帶著淡淡的傷感,“只可惜這位公主紅顏薄命,婚後三年便魂歸九天了。連個子嗣都沒留下,而將軍也因桐徽公主的辭世傷心過度,至此一蹶不振,哎,剛過不惑之年便也跟著去了。實在是可歌可泣啊....像將軍這樣有勇有謀,又有情有義的男子天下也只此一人了罷。”

青年的故事講完了,說書先生也停下了。

白筠子適時露出悲天憫人的神情,“眾生皆有道,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歸路,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也為道。”

乍聽之下是句悟道的點撥,極有深意。沒有道根的普通人是萬萬參透的,青年肅然起敬,跟著道:“多謝公子的提點。”

白筠子謙遜的拱拱手:“客氣了,小生才疏學淺,擔不得提點二字,公子莫放在心上。”

這欲蓋彌彰,和藹謙卑的做派更像是得道高人了。

“成天講這老掉牙的故事有意思嗎,我都倒背如流了,我說老頭兒,你就不能挑點兒新鮮點的來講嗎?”人群分散之際,又因這番吊兒郎當,不知天高地厚的話給招了回來。

“老掉牙的故事”幾個字,成為眾人口誅筆伐的點。

“哪裏來的野小子,這麽不懂規矩!”方才還一副求道心切的青年人轉而換上了和眾人如出一轍的憤然冷峻面孔。

他口中的野小子原來真是個野小子,衣著破爛,頭頂雞窩,肌黃面瘦,一副爹不疼娘不愛的小乞丐樣。小乞丐腳穿破洞草鞋,盤腿坐在地上,趾高氣昂的回嗆著眾人:“別跟我扯一堆狗屁大道理,我是乞丐我聽不懂!反正我今天就是要聽新鮮的故事,不說我就不走了!”

“我看你小子就是欠收拾啊,看我不好好教訓你一頓!”說著,人群中一三大五粗的男人便疾步而出。

小乞丐瘦弱的跟豆芽菜似的,反應倒是極快,那人的話音還未落,他就一躍而起嗖的一下消失在眾人視線了。眾人哪成想一個瘦不拉幾,弱不禁風的小乞丐反應如此靈敏,一溜煙兒的就不見了。但說到底也只是個孩子,在場的大都是成年人了,他雖出言不遜,嚇唬嚇唬便是了,沒人會真的與一個小孩兒計較。

可讓人們沒想到的是。那小乞丐竟然真是膽大包天,不知何時爬上了茶攤的桌上,昂首挺胸的站在上面,雙手叉腰,傲視群雄似的喊了一嗓子:“來啊,來啊,不是想抓我嗎?我就在這兒,有本事你們就抓到我!否則我就一直來鬧,鬧到老頭兒講新故事為止!”

這番桀驁不馴又胡攪蠻纏的話引的人們紛紛折返,幾個性子急躁的人的已經沖了上去,罵罵咧咧:“我看你小子就是來找茬兒了,看爺爺我不把你揍得爹娘都不認識!”

小乞丐飛快的跑了起來,像只不知疲倦的陀螺滿場繞。嘴裏還不停:“我爹娘早死了,你是不是想下去陪陪他們啊,老瞎子!”

被罵作“老瞎子”的是個缺了一只眼的矮胖子,此時正氣急敗壞的追在他屁股後面怒罵。眼看著小乞丐距離自己不過二三十步遠,但任憑他使出吃奶的勁兒都趕不上,著實叫人怒火中燒。

矮胖子怒喝一聲,抄起桌上的茶杯茶壺就往前扔,也不管裏邊兒是不是盛滿了熱茶,一股腦兒的拋,最後滾燙的茶水不但燙傷了自己,也牽連到旁人。

“媽的,死胖子!你有沒有長眼睛啊,沒看到旁邊有人嗎?”

“你罵誰死胖子呢!有本事再說一遍!”

“就說你呢死胖子!怎麽,想打架啊,來啊!大爺我還怕你個死胖子不成?”

“媽的!”

整個茶攤被鬧得雞飛狗跳,鬧哄哄一團。可罪魁禍首卻蹲在一旁幸災樂禍的看熱鬧,茶攤攤主終於怒了,猛的一拍,好好的桌子卡啦一聲四分五裂,淪為一堆廢柴。

一場鬧劇在攤主氣沈丹田的大喝中停下了,攤主臉色陰沈的盯著小乞丐,道:“小兄弟,你我無冤無仇,你為何來砸我的攤子?”

小乞丐雖是矮了人家一大截,但氣勢十足,不露怯意。“誰砸你的攤子了,明明是你這些茶客砸的,跟我有屁關系啊?”

攤主聞言冷笑一聲:“敢做不敢當,孬種!”

小乞丐小臉一擡,鼻孔朝天。“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砸的了?我砸了什麽你說啊,是桌子還是椅子,茶杯還是茶壺?”

他能這麽有恃無恐,全因他確實沒動過茶攤的一丁點東西。

攤主的臉色越發難看,鷹隼似的狹眸閃著寒光,垂在右側的手不露聲色的往後移了幾分。這時,全程未出過聲的說書人開口了:“罷了,到底是個孩子。”

他慢吞吞的從後方挪了出來,左手撫著他的左腿,肩膀一高一低。

白筠子這才發現原來說書人腿腳不靈便。說書人拖著條病腿步履蹣跚的來到小乞丐面前,沙啞的聲音問:“你想聽什麽新鮮的故事啊?”

小乞丐非但對說書人的善意解圍沒有絲毫感激之情,反而對他的缺陷大肆嘲笑。

“哈,原來是個瘸子!瘸子居然也會說書了,哈哈哈。”

小乞丐恩將仇報似的的做法引得眾人議論紛紛,對他指指點點。唯獨說書人慷慨一笑,“瘸子怎麽做不得說書人了?我傷的是腿,不是嘴,更不是不是嗓子。”

“說吧,想聽什麽?”

小乞丐往桌上一跳,晃著兩只臟兮兮的腳丫,歪頭道:“隨便,有意思的就行。但是一定要夠新鮮,否則我不滿意的話就不走了。”

說書人哦了聲,手指習慣性的往下巴伸,摸到的只是一圈青色的胡渣。

“ 那就來說說一年前的滅門慘案吧.....”

一時鴉雀無聲。

說書人自顧自的說:“其實大家夥兒對這事兒都心知肚明,究竟是何人....我就不多說了。就說說案發後的半年,我見到的一件離奇的事兒。”

話到這裏,小乞丐又鬧了起來,嚷嚷:“老頭兒,什麽心知肚明的,我可一點也不明!你快給我講清楚了,從頭到尾的我都要知道!”

無奈,說書人只得從頭講起。“.....程家大少便一眼相中了面餅店吳老九的女兒吳香盈,可不說人家已有婚約在身,光程家大少那喜新厭舊、好賭成性的名聲,任誰也不會把自家姑娘往那二世祖懷裏送啊,於是.....”

“得知親人都被程家大少爺相繼逼死後,吳香盈當場嚎啕大哭,泣不成聲,指著他的鼻子連聲大罵畜生!而那二世祖當真是泯滅人性,豬狗不如,在吳香盈喪父喪母,悲痛欲絕之時強要了她。

這接二連三的禍事讓她無法承受,可謂是心如死灰,痛不欲生。隔天早上丫頭送早飯進門時,便看到吳香盈吊死在了房梁,一頭烏黑的長發灑落,兩只翻白的眼球,口吐長舌.....”

有膽小之人瑟縮著身子抱團取暖。

“吳香盈的死並沒有在程家掀起多大的浪花兒,而程家大少一如往常的吃喝玩樂賭,尋花問柳夜夜笙歌,過的逍遙快活。

可不對勁兒的事兒終於發生在吳姑娘死後的一個月,程家大少先是在賭場連敗幾場,全身上下帶的銀子不僅輸了個精光,還給人打了十萬兩的欠條,程家老爺被他氣得臥病在床,而原先談好的單子突然因為各種原因被合作方退了,從那之後程家似乎被黑雲籠罩了似的,幹什麽錯什麽,買什麽丟什麽,程家的生意開始一落千丈。”

後來的事,不用說書先生說王檀和容笑已經知道了,結鬼親,卻在當晚被鬼和屍屠了。

“....半年前,我因私事去了一程家大街趟,那時正值深夜,我經過程家大宅門口時,隱隱約約的看見幾個黑袍人竟然穿墻而過....進到裏面去了。”

眾人聽完頓時炸開了鍋,程家大宅成為陰宅的事兒是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但不願戳破。誰都知道那裏邪門兒的很,凡是路過那裏的人至少會倒黴一個月,或者無故上吐下瀉半天。即便是炎炎夏日也冷得人直打顫。

“更詭異的事情是,在幾個黑袍人中間,我看到了一個....一個女子。”說書人微微頓了下,像是在回憶什麽美好的事物一般,溫柔繾眷。

“那時雖然天色昏暗,看物都是朦朦朧朧的,但是我很肯定....那是個很美艷的女子。活到這個年紀了,大小美人都見過不少,唯獨她美的不可方物,如神女下凡讓人癡迷陶醉。”

美人大概是所有男子都無法抑制接近的吧,說書人口中這個桃夭艷艷的女子不約而同勾起了他們的好奇心,腦子不謀而合的進行各種綺麗的遐想。

“那女子身著紅衣,膚如凝脂.....”

人們似乎已經被自己想象中的那個虛無縹緲的女子迷得神魂顛倒了,沈浸在幻想中一個勁兒的傻笑。看來這就是多數男子的劣根性啊,女人,欲-望。

不過,這世間總有例外。

“有病!”小乞丐拍拍屁股上的灰,鄙夷的巡視了所有人一眼,往地上啐了口便大搖大擺的走了。

白筠子以扇遮面笑出了聲,“真是有趣的緊。”

小師弟游墨是被一陣飯菜香喚醒的,翻身睜眼就看到啃著大肉包的時青,以及不知何時清醒過來的雲笙。他咽了咽口水,舔著發幹的唇,聲音虛弱:“給我倒杯水....”

時青蹬蹬的踩著小步,小心的端著茶杯跑了過來。一杯溫茶下肚後,整個胃都暖呼呼的,人也舒爽清醒了不少,游墨突然生出了種劫後餘生的幸福感。

時青見他心情好像很好,嘴角都翹了起來,心裏便放心了。他口中塞滿了包子,嘴巴開合間肉香味兒不受控制的飄了出來,床榻上某雙濕漉漉的眼睛含情脈脈。

時青心領神會,擺出一個“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在游墨感激雀躍的眼皮子底下小心謹慎的端上了碗烏漆墨黑的藥。

末了還不忘貼心的提醒:“還熱乎著呢,趁熱喝啊。”

飯桌上擺著香氣噴噴的兩葷兩素,紅綠相間的清蒸魚、金燦燦的烤雞、色澤光鮮的紅燒茄子以及青翠可口的小棠菜。可謂是色香味俱全啊,就差壺百年陳釀了。

白玉般的手指捏著只素白酒盞晃了幾下,指尖光滑如瓷,指腹柔軟如絲。

一聲心滿意足的輕嘆悠悠傳來。“十年的女兒紅,年份雖輕了些,但足以解得了近火。”

白筠子唇齒盡是綿醇酒香,眼尾上挑,問:“怎麽了美人,這些飯菜不合你胃口嗎?”

蘭若蘅並不搭話,只給了個“明知故問”的眼神。

白筠子單手支頜,露出一小節白嫩的手臂,耳後的長發軟軟的落在一側,襯的她的脖子愈發修長無暇。

“那你想吃什麽,我讓店小二送上來。”

蘭若蘅淡淡回:“不必。”

白筠子毫不介意對面之人的冷淡寡言,畢竟朝夕相處了這麽些年。

她將斟滿酒的杯子輕輕推到他面前,又不厭其煩的為他布菜,溫柔耐心的樣子足以叫人心肝微微發顫。

只有蘭若蘅才知道,面前這個皮相上乘,禮數周到的人定是有求於他。正是那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此時,他面前那只白瓷碗已經堆滿了菜肴,像座小山似的。

嫩白糯口的魚肉被白筠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搗爛了,手法陌生,可見挑刺這種精細的活兒並不適合十指不染陽春水的她。

但她仿佛對此樂此不疲,不厭其煩,硬是將一塊塊水靈靈的魚肉糟蹋的不成樣。

蘭若蘅終於看不下去了,夾過一塊魚肉剔好後放到了他的碗裏。

白筠子故意做出副受寵若驚的表情,“這怎麽好意思呢,沒想到咱們神醫聖手如此多才多藝啊。不僅幹的了懸壺濟世的大事,連這種刁鉆難行的小事兒也能輕輕松松化解了,佩服佩服啊。”

蘭若蘅知道他嘴碎的毛病又犯了,幹脆充耳不聞。果然一陣天花亂墜的奉承後,白筠子消停下了。

她夾著根兒油光鋥亮的大雞腿,溫情脈脈:“你看看,只不過半年多不見罷了,你怎麽消瘦了那麽多呢。是不是因研習醫術廢寢忘食了,哎,你瞧瞧你都瘦脫形了,來,吃根大雞腿兒包你胖三斤。”

蘭若蘅擱下筷子,那根油光水滑的大雞腿就在他眼前晃蕩來晃蕩去,不知怎的竟讓他聯想到了那些在街上溜達閑逛的豬,當從後面看時,那豬腿上的肉不就是那樣一聳一聳,搖搖晃晃的嗎?

他匆匆捏了捏眉心,拋去了腦子裏無厘頭的聯想。正色道:“何事?”

白筠子飛快收手,假意笑笑。“我想下地府。”

安靜了片刻後,得到蘭若蘅斬釘截鐵的回答:“不行。”

果不其然,白筠子一早將在心裏反覆推敲琢磨的說辭拿了出來。“我下地府並不是出於私心,今日你也聽到了,一年前自殺的那個姑娘叫吳香盈,而非阿綾。

這個阿綾姑娘是什麽來頭,與程家有何糾葛我們至今未解,甚至她真實的姓名都不清不楚。另外,你也該發現了,程家大宅裏的冤魂並沒有吳香盈,也就是說:要麽她已經去往地府投胎了,要麽就是被人帶走了。”

“去地府一來能清楚吳香盈的行蹤,二來可以查清楚程家的功德錄,他們與誰結了仇怨,犯了什麽罪都能看個清楚明白。如此一來,那位阿綾姑娘的真面目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白筠子說的句句在理,確實下地府是查清此案的捷徑,但地府豈是說去就能去,且不說地府的廣陰森恐怖,廣袤無垠,她就算在陽間再怎麽橫行霸道,也終究是肉體凡胎,哪兒受的住那來自地下十層的鬼氣陰寒。

最重要的是,白筠子是女子,依規矩更下不得地府。

飯後白筠子便回了自己的客房休息,蘭若蘅則去了時青三人的房間,為兩個傷號把脈。除了游墨傷的重了些仍需臥床休養,其他兩個小師弟都安然無恙。

午後暖意融融,二人經過短暫的休整後精神頭兒十足的出門兒了,外帶兩個小跟班。

雲笙和時青並肩而行走在後面,自從清醒後他就從時青嘴裏探聽到了程家大宅一行的始末。

對游墨中招迷魂表現出了難兄難弟的同情,於是義不容辭的拉著時青一塊兒和兩位大哥出來查案了。

不過究竟怎麽個查法兒,從何查起他倆仍是一頭霧水,他們只看到白筠子那瀟灑如風,怡然自得的背影,真是輕松愜意到了極點。

“白公子,咱這是要去哪兒啊?”雲笙顛顛的小跑到了跟前。

“走街串巷。”

雲笙時青不由相視一眼,意思就是兩位大哥還沒有眉目,所以上街四處轉悠轉悠,看看能不能撞個大運發現點啥。這話他卻不敢大大咧咧的說出來。

“白公子,不如咱們去看看昨日那小二哥說的武神廟吧?感覺他說的很玄呢,能求子求財求姻緣呢。”與其漫步目的的亂走,不如先找個去處呢。

白筠子用扇面輕敲了下自己的額頭,繼而道:“瞧我這記性,竟然把這事兒給忘了。”

她揶揄的看了雲笙一眼,“還能順道給幾個小師弟求個好姻緣呢。”

雲笙時青均是臉頰飛紅,磕磕巴巴的解釋起來。

武神廟,開朝將軍劉浚的神廟,承如錦十萬百姓的香火,圓眾人之願,解布衣百姓之憂,得萬人瞻仰,尊奉如神,聲名遠揚。

武神廟距今已有三百年的歷史,從初始的簡單無奇,到現在趨近的金碧輝煌,進出來往的信徒人流如織,足以說明武神廟在當地百姓的心中不可撼動的地位。

也難怪這裏的百姓提起劉浚就是一頓讚不絕口,神態莊重又癡迷。

“味兒真重!”雲笙一邊捂著口鼻,一邊揮散著周圍的香火氣。他實在沒想到一座小小的武神廟的香火竟比百年老寺的香火味兒更重,更濃,不過進來片刻就感到頭暈目眩,胸悶惡心,實在是磨人。

真不知道這兒的百姓是怎麽忍受過來的!他暗中腹誹著。

殊不知他這短短的一句埋怨,已招來不少人的側目,看他的眼神也帶著責怪之意。雲笙察覺後便悻悻的放下了手,耷拉著腦袋老老實實跟在後面。

穿過前院後,便入得正殿武神殿。殿前上方僅僅懸掛“神勇”二字,金字牌匾,金光熠熠,字體蒼勁有力,為“神勇”二字又添了幾分大氣磅礴。這是開朝景邑帝為武神廟題的字。

白筠子巡視著殿內,井然有序的一眾信徒,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消極面容,只分為虔誠寧靜,重獲新生的喜悅兩種情緒。

莫非這武神廟真如傳聞中的有求必應?若這樣豈不是人人都得得償所願,升官發財,錦衣玉食,沒病沒災長生不老的,還要學堂醫館作甚?

那她還當個什麽土匪啊,直接拜一拜不就啥都有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的搖搖頭,打散了心中那些可笑的想法,正好瞥到身旁之人也是一副眉頭輕鎖的模樣。

“阿筠。”

白筠子驚異的轉頭。

蘭若蘅不自在的偏過頭,如霜花般冷然的眸子緊緊跟隨著迎面走來的一個人。

白筠子有些好奇的目光也落到那處,青衣如竹,形銷骨立,步履輕緩。

“公子,慢些。”左右兩個小廝小心翼翼的攙扶著面色倦怠的青衣男子。

怪不得會引得蘭若蘅的註意,畢竟這是武神廟裏出現的第三種神情,獨獨一份,稀奇的很。

青衣男子像是病重之人,唇色蒼白如紙,即便是短小緩慢的幾步也止不住的輕喘,想來是病入膏肓藥石無靈了,才想著死馬當活馬醫的來此祈願。

青衣男子緩了口氣又接著走,忽而的擡頭便對上了二人直白的註視。

白筠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畢竟盯著一個陌生人看算不得光明磊落之事。

好在青衣男子是個寬和之人,沒多計較,倒是他身邊的倆小廝憤憤的瞪了幾眼。

待他們走遠後,白筠子才拉著蘭若蘅小聲嘀咕著:“你說這算不算的上是個突破口?”

那人是薄命富貴之相,一襲簡單的青衣,用的卻是上等的布料,隨行兩個小廝看著平平無奇,但他們的虎口生有薄繭,身形挺拔,一身家仆衣裳也擋不住生人勿進的氣勢。

不說身手如何,至少習過武,再結合廟前那頂華貴精美的軟轎,十有八九也是出自他家。

以及他的重病,當即就令他想到了一個素味蒙面之人。

這時,殿外忽然吵嚷了起來,密密麻麻的一群人站在外面激動不已,吵雜又夾著當地口音的人聲一時讓人聽不清說的內容。與此同時,雲笙已經拉著時青跑去湊熱鬧了。

蘭若蘅雖然表示出了對湊熱鬧的冷淡不屑,但依舊被愛湊熱鬧的白筠子,半推抱拖的弄走了。

“好你個臭乞丐,連廟裏的貢品都敢偷!看我不打死你!”

“什麽叫偷?我那是光明正大的拿!再說了,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麽打我!武神廟又不是你的!貢品又不是你的,我憑什麽不能拿!”

“臭乞丐,還敢嘴硬!”

隨之而來的是幾聲連續的巴掌聲,中間夾著幾聲隱忍不發的悶哼。

“你打啊,最好打死我!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沒打死我,我下次還來偷!”

“什麽!我看你真是活膩歪了!”

悶哼聲加重了,想來施暴人力道加重了不少,但已不是扇巴掌那麽簡單了,雲笙時青看到絡腮胡的大漢毫不留情的一腳,照著小乞丐腹部猛踢。

這樣猛烈的幾腳後,小乞丐嘔出了幾口血,瘦弱的身子弓的像只蝦米,眼神卻依舊淩厲,透著不甘示弱。

“呵....呵,什麽武神廟,什麽大將軍!不過是個氣量狹小之人!”

“滿口胡言!我看你小子就是瘋了!神志不清的小瘋子!”

凝結臟亂的長發遮住了他半張臉,口邊冒著血泡,牙齒被打得脫落了幾顆,即便如此狼狽淒慘,仍舊口齒不清的嘲弄:“難道不是麽?我不過是拿了點貢品,就叫你們這般暴跳如雷,要致我於死地,可見你們說的什麽大義大善都是狗屁!這武神廟不過是你們滿足私欲的地方,還敢妄自封神!可笑,可笑!哈哈哈哈哈!”

此話一出,眾人像是被踩到了痛腳,氣急敗壞的圍攻了上來,似乎早已忘了眼前這個口出狂言之人,不過是個瘦小孱弱的孩子。

多如牛毛的拳頭連續不斷的招呼上來,小乞丐鼻青臉腫,破爛的布衣慢慢滲出血跡,額頭血流成註。

“且慢!”

地上的小乞丐被人抱著一躍而起,又翩然落地。

蘭若蘅雪白的衣襟染上了點點血漬,如雪地裏獨自綻放的紅梅,帶著妖冶和無邊的孤寂。

剛才那句雖然是出自白筠子之口,但人們齊刷刷盯著的卻是抱著小乞丐的蘭若蘅。

“你們是何人?這小乞丐偷了武神廟的貢品,必須得受懲罰。”說話的正是方才帶頭打人的絡腮胡大漢。

白筠子心中有憤,剛才她在外圈已經將這事聽得差不多了,確實小乞丐偷了廟裏的貢品。

但看他那幹枯發黃的頭發,瘦得皮包骨的身子,想來是餓極了才會如此,稍作懲罰當個教訓就好。

可他們一群孔武有力,身強體健的成年人圍攻一個年幼的孩子根本就是變相的殺虐。

而這還不夠,沒有達到他口中的“懲罰”。

白筠子強壓怒氣,“那不知至何境地才算是懲罰?”

大漢面色不虞的看了眼昏死過去的小乞丐,“必須得扭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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