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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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和小全子沖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麽副場景:雕梁畫棟的內務府宛若經過一場空前劫掠,造價千金的十二扇折屏、栩栩如生的美人壁畫、高足銀杯、茶具一應具碎。

令人聞風喪膽,望而生畏的內務府李總管,渾身浴血被人抱在懷中,鑲玉宮帽掉落一旁,發髻微散,圓瞪的瞳孔灰白,官袍血塊凝結,顯然已斷氣多時。

方如海氣定神閑立的筆直,王檀正垂下眼簾看著飛魚服上濺到的血跡,和尖鉤劃破的邊角。

倆人匆匆對視一眼,低頭迅速走到方如海跟前。

“內務府李總管李聞和,意欲刺殺咱家,錦衣衛指揮使王大人恰巧路過,咱家才得以解救。現如今逆賊李聞和已伏誅,屍身交由慎刑司看管。”

福安和小全子領命,從樓清莞懷中接過屍身。

樓清莞起身時晃了下,她三天滴水未進,方才又費力刺殺李聞和,實在氣血兩虧,虛弱至極。

小全子扶著她,朝方如海的方向走。

哪知方如海只是面無表情看了她一眼,便拂袖走了。留下小全子一頭霧水的站在原地,糾結是送樓清莞回教坊司,還是公公的小院兒呢。

思索半天,還是決定送到小院兒吧,若是讓師娘滿手鮮血的教坊司,指不定會傳出什麽風言風語來。

樓清莞在半道兒就支撐不住暈了過去,醒來時耳邊有壓抑的哭聲,身下是軟軟的被褥,頭下墊的枕頭有淡淡的沈香。

她回小院兒了。

“孟姑娘?”

突如其來的重量壓了下來,脖頸熱氣噴薄,衣領頃刻間濕了塊。

樓清莞雖然被壓的難受,可一點也不厭惡,她擡起虛弱綿軟的手,輕輕放在孟水笙的脊背。

“孟姑娘,我沒事兒。”

孟水笙埋首在她的頸窩,哭的傷心。“什麽沒事兒,你失蹤了三天,整個皇宮我都要翻遍了!可你一個人影都沒有,那個死太監也不知道跑哪兒瀟灑了,我想讓他幫著尋人都沒辦法,我都快急死了!”

她語氣急迫的像是丟了重要的東西,聽得樓清莞心裏又酸又軟,眼中不由自主的侵染水色。

“對不住啊,讓你如此擔心。等我身子恢覆了,我便給你做頓好吃的補償你,好不好?”

孟水笙不滿道:“我是一頓飯就能打發的人嘛?”

“.....兩頓?”

“哼。”

壓人的重量消失了,樓清莞笑著起身。孟水笙握著她的手,軟聲問:“莞莞,你告訴我,是不是那個死太監欺負你了,你放心我絕不會惹事。你就告訴我是誰欺負你的就好了。”

樓清莞低不可聞的嘆息,纖長濃密的長睫落下光暈,“那日我是被蕪綠迷暈了,然後醒來就在內務府,想來是內務府的李總管指使的,他誤以為我能當他威脅方公公的籌碼,哪知我於他而言什麽都不是。”

孟水笙跺了跺腳,怒道:“我就知道和那死太監脫不了幹系,等著,我這就把他抓回來給你出氣!”

樓清莞想拉住她,忘了自己雙目失明,抓了個空險些從床下摔下。

孟水笙眼疾手快的撈住她,很快發現她的異樣,驚得聲音都變了。“你、你的眼睛?”

她五指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可那倆眼珠子呆的像木魚。

“靠。”她氣急敗壞,“是內務府的人弄的?他們是不是給你用刑了!娘的,那內務府的死太監也太歹毒了!”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啊,這裏又沒有醫院。”

孟水笙急得團團轉,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樓清莞按了按眉心,笑道:“其實我本來是又瞎又啞,得虧了李聞和給我喝了三口解毒茶,這才不至於全啞。”

然而這番溫話沒能安撫到孟水笙,反倒是火上澆油。

她氣的發笑,“怎麽,你還想感謝人家不成?我一早便提醒你別和那姓方的死太監走那麽近,離他遠點兒遠點兒,你就是不聽我的!現在好了吧,被人弄得又瞎又啞。”

樓清莞咳嗽兩聲,她好久沒這麽挨訓了。

“嗯,那怎麽辦?”

孟水笙下巴微揚,“跟我回家!”

“回家?”她問:“如何回的去,咱們身在皇宮....”

何況入了教坊司的人哪兒還有家呢。

“你等我些時日,我很快就能找到回去的辦法。”孟水笙坐在床邊,“你跟我回家肯定能治好你的眼睛和嗓子,而且我家鄉很自美山清水秀,沒有那麽多破規矩,到處都是美食,帥哥也隨地可見。比這鬼地方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說的言之鑿鑿,連樓清莞都有幾分信以為真。

“你家鄉叫什麽名字?”

“華夏!”

樓清莞斂眉,她雖然自小在京城長大,也沒出過遠門,但也讀了不少列傳游記,但叫華夏的地方卻是聞所未聞。

難道是自己孤陋寡聞了?

孟水笙仍舊滔滔不絕:“在我的家鄉無論男女都要接受教育,長大了可以選擇自己想做的工作,夏天有空調,冬天有暖氣,想去遠點兒的地方玩可以直接坐飛機、坐高鐵,幾個小時就到了,根本就需要坐馬車,還累死馬兒。”

空調、暖氣、飛機、高鐵?

這一連串生詞,讓樓清莞琢磨了好半天,最後才後知後覺——孟水笙癔癥犯了。

她也不答話,只像個長者一樣微笑傾聽。

半盞茶後孟水笙說累了,亮晶晶的望著她。滿懷期待問:“怎麽樣,我家鄉很好吧,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樓清莞含笑點頭。“願意。”

孟水笙歡呼一聲,興高采烈的做起了計劃。

半夜裏又下起了蒙蒙細雨,福安抱著傘候在重華宮外,隱約間聽到器皿摔碎的動靜,又過了會兒,方如海躬著身退了出來。

福安忙把傘撐開,一擡眼就看到方如海額角破了好大個口子,流出的血把一邊眼皮都糊了,滲人的慌。

他嚇得臉都白了,“公公,小的給您請太醫吧。”

方如海正用帕巾摁著傷口,淡聲:“明兒早再請,回去你先幫咱家包紮。”

萬貴妃惱他自作主張,先斬後奏的把李聞和宰了,本想等鎮國將軍回朝再動手,他這麽一來等於提前和皇後一族撕破臉皮,多了不必要的麻煩。

倆人就這麽踏著夜色,頂著小雨瑟瑟漸行漸遠。

慎刑司什麽都缺,最不缺死人,除了剛凈身安排到這兒的小太監,還能帶點人氣兒,其餘人見慣了生死,每天睜眼是犯人的淒厲尖叫,睡下也是犯人的哭嚎,這樣的日子日覆一日,周而覆始,誰能熬得住呢,誰又能永葆初心呢。

良知在宮裏是最沒用的東西,不但沒用,還可能像假寐的豺狼,一個不註意跳起來咬你一口,然後冷笑著看你斷氣。

方如海冷心冷腸慣了,有沒有人真心待他,他並不在意,自個兒都是個沒心的豺狼虎豹,還指望有人傻了吧唧的捧著真心求他青睞?

蠢,實在蠢。

燭心劈啪,碎影鎏金。他單手支頤,蒼白的面孔一半兒隱匿在光裏,艷唇微勾,神情冷冽,越發的像手持鐮刀的小鬼。

福安上藥的手法熟稔,又輕又快,沒會兒那深可見骨的傷口便包紮好了。他想起今早孟水笙同他說的話,猶豫著是不是該開口。

幾經掙紮,他終於張嘴了,方如海卻擡了擡袖子,聲音透著疲倦。

“咱家要歇了,你退下吧。”

福安耷拉著腦袋,端著放藥的托盤退下了,罷了,還是明兒再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親親的營養液,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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