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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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兒陰雨綿綿,那吹起的風就像刀子似的,刮得人又冷又疼。可還不到冬至,內務府按例是不會撥碳的,除了承乾宮、翊坤宮和重華宮,其他各宮主子只能硬著頭皮捱過去。

燈火通明的重華宮內暖意融融,熏香習習,價值連城的古玩擺件隨處可見,琉璃珠簾後朦朦朧朧的春塌,半倚著雍容華貴的美人。

“方如海,本宮讓你辦的事兒如何了?”

方如海鞠身候外頭,手持拂塵,恭恭敬敬道:“回稟貴妃娘娘,失身宮女共十二人,現已全部秘密處決了。還請娘娘放心。”

床榻微動,珠簾被撥開,萬嬌容步步生蓮,在婢女的服侍下款款走出。

眉如遠黛,秋水明眸,丹唇素齒。烏黑如泉的長發高高挽起,枝金步搖,露出一截玉白脖頸,一襲拖地梅紅的織錦長裙,外披青緞披風。

這般如詩如畫的女子,美好的如同不染凡塵的謫仙,誰能想到她是個年過三旬的女人。

萬嬌容柳眉輕蹙:“十二人……可查清她們因何失身?”

方如海垂著眼皮,“奴才查明,七人與宮中侍衛有染,珠胎暗結,三人與太監結了對食,還有兩人……”

他壓低了聲,“在禦花園失了身。”

萬嬌容眸中忽而迸出怨毒的光,冷笑不止。“每年宮中新進那麽多花容月貌的秀女,他竟還嫌不夠!寧願在禦花園隨意要個賤婢,也不肯來我這重華宮!好啊,真是好。”

她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對,一定是柳從柔幹的,那兩個賤婢一定是她的人!她想趁著本宮身懷六甲時,奪了皇上對本宮的恩寵!”

“娘娘。”方如海忙打斷她的猜想,“小心隔墻有耳。”

他道:“這後宮中只有您懷有龍嗣,足以說明您在萬歲爺心中的分量哪,不來重華宮不過是怕傷了龍嗣,等腹中皇子落了地,萬歲爺還不得像過去那樣跑的勤哪。所以娘娘您不必擔憂失寵。”

這番話說到點子上了,萬嬌容一只玉手溫柔的撫上自己的小腹,雖然有了五個月份,卻仍是四肢纖細,風姿不減。

她的神情柔和了下來,語帶幽怨。“話雖如此,可難保不會有心懷鬼胎之人,妄想爬到本宮頭上。”

隨著月份越來越大,她的脾氣越是收不住,見不著端惠帝便胡思亂想,患得患失。每日這般折騰下來,她人都瘦了一圈兒。

“娘娘您盡管放心,有奴才替您看著呢。斷不會讓那些狐媚子得逞。”

萬嬌容撫著小腹慢慢坐下,翻開謄寫了一半兒的佛經。“方如海,如今內務府去了大半的人手,皇上這兒有本宮幫你進言,你何時才能把內務府吃下?”

方如海討好的笑笑,“奴才多謝娘娘恩寵,只是李聞和有皇後娘娘做靠山,囂張跋扈得很,丞相大人又親近內務府,三天兩頭參奴才一本,整個慎刑司戰戰兢兢,短期內奴才實在不敢動他呀。”

萬嬌容冷哼,罵道:“他有皇後撐腰又如何,你不也有本宮麽,還怕他個甚麽!本宮爹爹乃是鎮國大將軍,等他回來我看柳從柔這個傀儡皇後還怎麽跟本宮鬥!”

方如海點頭稱是,又拍了幾句馬屁。

萬嬌容順了氣,舒舒服服讓婢女伺候著按摩,慵懶的瞇著眼。“你抓點兒緊吧,李聞和是前任禮部尚書的兒子,他父親素來與丞相交好,那傀儡皇後與李聞和青梅竹馬,自打李聞和凈身入宮了,便悄悄照拂著他。”

“不然,憑李聞和那股子清高勁兒如何坐的上內務府總管的位置?要說他倆沒私情,本宮可不信。方如海,你務必要給本宮找到他倆私通的證據!”

方如海脊背下了層冷汗。

萬嬌容雙眼緩緩睜開,淩厲的掃向他。“找到了本宮重重有賞,找不到....你也就別幹什麽慎刑司掌印太監了,就近挖個坑把自個兒埋了吧!”

方如海膝蓋一彎,顫聲:“貴妃娘娘放心,奴才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夜裏的皇宮不像白日那般敞亮美好,黑漆漆的夜幕中,兩道栽著的玉樹瓊花也變得面目猙獰起來,樹影婆娑,風聲哭嚎。

方如海心事重重,宮靴踏的飛快,後頭掌燈的天寶跟得滿頭大汗,方如海一拐彎,胸口頓覺悶痛。

他正要斥責沖撞他的人,低頭一看,兩人均是一楞。

“公公。”

“大晚上的不好好在院兒裏呆著,亂跑甚麽?”

樓清莞舉了舉手裏的食盒,“清莞剛煲好了湯,正準備給您送去,公公您這是去哪兒?”

方如海看著她凍紅的鼻尖,接過她手中的食盒,果然她的手冷像冰塊。不知怎的心中竟泛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他攏了攏她的大氅,竟單薄的和他的官袍差不多,這披了能禦寒個什麽。

他習慣性的譏道:“莫不是以為會點花拳繡腿,便能百病不侵了?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壓根兒不夠看的。”

樓清莞知曉他是吐不出好話的,也不同他計較。只問:“公公要回慎刑司嗎?清莞和您一道吧,湯涼了就不好入口了。”

方如海思忖著,若讓她一個人回院子,這途中萬一沖撞到了萬歲爺或哪宮嬪妃就麻煩了,倒不如讓她跟著自己,還能省心點兒。

“走吧。”

樓清莞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繡花鞋踩著他的腳印,與他融為一體。皎皎銀輝,路上寂靜的只剩沙沙的摩擦聲。

方如海步伐沈穩,天寶躬身打著宮燈,二人對比之下他的脊背挺拔如竹,更是襯得身形玉立。若不看正臉,單就這麽個背景,倒真有幾分世家公子的味道。

樓清莞不禁想,若方如海不曾凈身入宮,而是像成千上萬的男子那般參加科舉,會不會已經金榜題名,即便沒有也該是兒女雙全了吧。

倘若真是如此,她還能遇見他嗎?

即使他現在沒了根兒,可他一手書法寫的比許多趕考試子還好,氣韻生動,筆力勁挺。足以說明他心中暗藏著對仕途的憧憬和遺憾。

對能像尋常男子娶妻生子的渴望。

上輩子她用卑鄙的手段取得他的悅愛,這輩子.....她又故技重施,步步緊逼。實在不是個純良的女子。

樓清莞越想越覺得愧疚難受,心不在焉的走路差點跌入黑黢黢的荷塘。幸好方如海及時沖過來拉住了她。

方如海暴跳如雷的問:“你失魂了嗎?連路都不走好!”

“怎麽不說話?”

“樓清莞?”

方如海焦急的俯下身擡起她的臉,目之所見竟是滿臉水澤。

他整個人都楞住了,眼一眨不眨的盯著她。

樓清莞眼眶酸澀不已,別過身子背對著他,細細的抽泣。

“你、你這是好端端的哭什麽啊?”方如海手足無措的呆問。

樓清莞後腦勺搖了搖,什麽話都沒說。

方如海臉色變來變去,原來他就特煩哭哭啼啼的女人,若換了平時他早冷臉一甩的走了,可現在卻腳下生根,心亂如麻。

他到底是怎麽了。

糾結了半晌,忽而靈機一動,一個眼刀甩到天寶身上。

天寶慌忙搖頭: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什麽都不懂,別看我。

接著垂首當透明人。

方如海眼角直抽,他養的都是些什麽人啊,廢物!飯桶!

他豎起耳朵小心翼翼聽著樓清莞的動靜,清清嗓子:“清莞姑娘,可是教坊司的舞姬們惹你不快了?你受了委屈只管告訴咱家啊,咱家自會替你討回公道。”

樓清莞搖搖頭。

方如海又問:“那是孟水笙那個臭丫頭欺負你了?別怕,咱家立馬拿人回慎刑司!替你出口惡氣!”

她又搖頭。

方如海這下真急了,讓他哄主子他能信手拈來,游刃有餘,把人誇的天花亂墜都不帶喘口氣兒的,可讓他去哄一個沒權沒勢的女人,他實在沒經驗。

他不知道該怎麽哄才好。

他咬牙:“你說吧,究竟是誰惹你不快了,只要不是皇室之人,咱家一定出面替你討回公道!”

他緊張的等著她的回應,終於樓清莞在他的視線裏慢慢轉過了身。只不過片晌,她那雙美眸竟已腫成了核桃。

這得是流了多少眼淚哪,究竟是誰那麽混賬!

“公公。”樓清莞聲音哭的沙啞,“不關旁人的事兒,都是清莞自己多愁善感,才會如此。”

方如海只當他是替人脫罪,沈聲:“你不必替人掩護,只管告訴咱家究竟是誰,若真是皇室之人,咱家、咱家也會想辦法替你找回場子。”

待他羽翼豐滿,大權在握時。

樓清莞聞言破涕為笑,用手帕點了點眼角。“公公,真的沒人欺負我。您別擔心,我現在哭過後就覺著神清氣爽,一點事兒也沒有。”

方如海將信將疑,努力分辨著她說的話。

見她神色如常,確實沒有受了委屈的樣子,這才放下心來。

他張嘴就想譏諷,可不知怎地一對上那雙核桃眼,那到了嘴邊的話楞是轉了個彎。

“走吧,咱家送你回去歇息。”

“好。”

倆人仍是一前一後的走,心思各異。

方如海想著女人心海底針,萬貴妃懷胎前整日抱怨著肚子沒動靜,怕失了恩寵,如今如願以償的懷上了,性子卻越發喜怒無常,更怕失了恩寵。

左右都是不滿足,胃口大的很。

如今身邊這個倒是沒向他要過什麽,還每日變著法兒的給他煲湯,明明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何以做到這種地步?

還是為了榮華富貴吧。

這樣一想他的心裏輕松多了,眉頭也舒展開。如果樓清莞為的是榮華富貴,那麽只要她能安分守己,不動歪心思,他願意給她。

方如海把樓清莞送到院門便走了,樓清莞目送著逐漸消失在夜霧裏的修長身影,彎了彎唇角。

冰涼的指尖摩挲著被他碰過的地方,她的公公幫她攏了大氅,還哄了她。

心裏泛著絲絲甜蜜。

第二日晨起,一陣輕緩而有節奏的叩門聲響起,樓清莞一開門,門口站著笑嘻嘻的小全子,手中捧著一摞寬大的錦盒。

“小全子,你這是?”

“師娘,這些都是師父讓我拿來的,我幫您放好啊。”她把他讓進了屋。

樓清莞好奇的打開最上面的錦盒,裏頭是條疊的整整齊齊、毛色雪白幹凈的狐裘披風,在太陽底下看白光鋥亮,穿在身上又暖和又好看,是絕對的上上品。

只是這般珍貴華麗的狐裘,她一介平民哪兒穿的起。

雖是有點遺憾,但方如海的初心是好的,所以她心裏還是很開心。

又接連打開了剩餘的錦盒,不外乎都是方便過冬保暖的衣物和精巧的玉簪珠釵。萬幸的是,除了那條過於貴重的狐裘,其他的衣裳都穿得了,不然也太可惜了。

一大早的驚喜讓她心裏更覺甜蜜了。

方如海這是突然開竅了嗎?

“小全子,公公可有帶什麽話?”

小全子回道:“師父讓師娘您多註意身體,別受涼了。”

樓清莞點點頭,他能說出這樣的話已是最大的進步了。

她剛洗漱完,準備做早點,正巧小全子來了便連他的一塊兒做了。早飯用的是昨晚剩下的大骨湯為湯底,手搟面為主,簡單的煎兩顆荷包蛋,待大骨湯面快出鍋時,把生菜燙一燙,撒上 蔥花兒便能出鍋了。

小全子見著那碗熱氣騰騰,香味撲鼻的大骨面湯時,眼睛都看直了。原本他搶著給樓清莞送東西,是為了討好這個師娘,沒想到師娘竟然親自給他下廚,還弄出了那麽香的面。

他趕緊擦了擦嘴角哈喇子,殷勤的幫著端碗。

師娘師娘的叫著,吃了第一口面後,簡直想叫親娘了。

師娘廚藝竟然那麽好!難怪師父每次喝完師娘的湯都神清氣爽、脫胎換骨的樣子!

他一邊流著感動的淚水,一邊想著:我小全子何時也能找個廚藝精湛的小宮女啊。

樓清莞煮了三人份的量,還有一份是專門給孟水笙準備的。

自打上回她在教坊司大鬧一場後,教坊司的人看她的眼神越發不友善了,厭惡、嘲諷、揣測、冷漠,什麽樣兒的都有。

她實在不願和那些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用飯,便央求著她給她帶早飯。

反正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她便不假思索的答應了。哪知後來她才知道自己是上了賊船,若她是個男子,怕不是被坑的連褲衩子都不剩了。

身板嬌小的孟水笙一人就能吃八屜小籠包、一碗陽春面、兩根炸雞腿兒,再加一份皮蛋瘦肉粥。

難怪舞樂院的人不願和她同食,這明晃晃的讓人家喝西北風呢。

她感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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