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再見

關燈
李管家有意幫她,換上來的早點是新鮮的白粥小菜。

畫堯雖然不明白她的為何主子要故意打翻飯菜,又不知從哪兒拈來一只胖乎乎的蟲子,甚至對那兇惡的劉婆子倒打一耙,但她知道她家主子定是有自己的思量。

吃飽喝足後的樓清莞將兩只繡花鞋咻咻的蹬開了,露出一雙白嫩嫩的腳丫子,大大咧咧的踱到床邊。

她摸著身下軟軟的被褥,四仰八叉躺著,輕聲道:“畫堯,這天兒是越發的冷了,咱們如今的情況你也曉得,厚棉被是拿不出來了,咱們啊就將就將就,今日起同塌而眠吧。”

畫堯驚得忘了下咽,嗆得臉蛋通紅。“萬萬不可啊樓姑娘,奴婢是下人,怎麽能跟主子同塌而眠,這要是傳了出去還怎麽得了。”

樓清莞用手肘支起半個身子,隨意擺擺手。“怕什麽,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這事兒就這麽定了,一會兒你就把你的被褥都搬來吧。”

這一世她既然決定要好好過,自然不能虧待了這個忠仆,且她小了她四歲,她願意將她當成妹妹對待。

樓清莞說一不二,交代後就自顧自的倒頭大睡了起來。

她這一覺睡的並不安穩,因為她做了個夢,真到身臨其境的夢。

夢中她穿著身破爛衣衫,頂著寒風凜冽的天氣,蹲在一個小溪邊賣力的洗衣服。洗衣盆堆著滿滿的臟衣服,跟小山似的高過了她的頭頂。

溪水結上了薄冰,她的手因為長時間的浸泡已經紅腫潰爛了,每碰一下都疼得她齜牙咧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又冷又餓又疼,她都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在這裏洗衣服,洗誰的衣服,洗了多久,她都不知道,只是隱約覺得如果不洗完就會倒大黴。

好累啊,不想洗了.....

她累的氣喘如牛,呼出的氣都結成了白霜。她瞥了眼一旁的木盆,沒有絲毫的變化,還是那麽高那麽滿!

她忍不住的煩躁,到底是哪個沒心肝的玩意兒,狠心把她這麽個十指纖纖嬌俏動人的少女扔到這麽個破地方洗衣服的!

她猛的起身,洩憤似的的把衣服堆積如山木盆踹了下去。扭頭便要走,誰知剛走兩步,身後就忽然響了一道陰森森的聲音。

“樓清莞,誰允許你走了?活兒沒幹完就想走,我看你是皮癢癢了!”

樓清莞聽到這把尖細陰沈的聲音打了個激靈。渾身爬滿了雞皮疙瘩。

“還不給我滾回來!沒洗完別想吃飯!”

樓清莞暗暗咬牙,想她京城四大名妓之首,艷壓群芳,舞姿曼妙,琴棋書畫無一不通,一顰一笑韻味卓然,想見她的人可是排滿了整個京城。哪個不把她捧著,端著?

這人不但慘無人道的指使她幹活兒,還冷言冷語的威脅她,太欺負人了,真當她沒脾氣了嗎?

她憤然挽起袖子,怒氣沖沖的調頭。

就見身後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手中拿著把三尺長的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晃著,頗有種蓄勢待發的意味。

樓清莞立馬警惕的錯開距離,這人胸口一馬平川,比她高出一大截,是個男人無疑了。而她現在雙手空空,又餓得眼冒金星的,根本使不出什麽力氣啊。怎麽看都不是這人的對手,勝算太低了....

她向來懂事審時度勢,在實力懸殊如此大的情況下她才不會鋌而走險。

樓清莞自覺將瞪圓的眼眶慢慢收回正常大小,唇邊也揚起一抹乖巧的笑。

“這位好漢,咱們認識嗎?”

那人冷哼一聲,語氣尖酸刻薄。“樓清莞,別以為你耍什麽花樣我就會放過你!我警告你,你給我老實點兒,莫要再惹我不高興,否則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樓清莞笑容不減,心裏卻把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人罵了幾百遍了。什麽人啊這是,開口閉口都是些教訓人的話,這娘了吧唧的腔調跟個太監似的!

死娘娘腔!

她嘿嘿一笑,蹭蹭的湊到那人跟前,極其狗腿的挽著他的手臂撒嬌道:“哎喲,您瞧您說的什麽話呀,人家一直都是老實本分的老實人呢,何曾耍過什麽花樣啊,您這是誤會了。只是這天寒地凍的,人家身子弱,實在是受不住了,能不能讓人家先休息休息嘛。”

那娘娘腔在樓清莞剛碰到他時,渾身一震,接著就是極力的掙脫,那陰冷的聲音裏都透著隱隱的驚慌。

“你幹什麽?快放開我!離我遠點兒!”

樓清莞被他這激烈的反應弄的有點兒懵,這人是不是有潔癖?怎麽碰一下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於是她纏的更緊了,這娘娘腔方才還一副趾高氣昂的架勢呢,現在卻跟只受驚的兔子似的亂竄,實在有意思的很。

“不嘛不嘛,人家就不放,除非你答應對人家好,不讓人家再做這些粗活了。”她的嗓音軟糯糯,帶著直白的討好。

這回她可是將整個人都貼了過去,她的身子又軟又小,細瘦的手臂像兩條蔓藤將那人清瘦的身子纏的緊緊的,那人一下僵住了,她索性將頭也靠在了他削肩上,鼻端繚繞的是他身上縈繞的香味兒。

若有似無,清清淡淡。

樓清莞暗想,這人雖然尖酸刻薄,不解風情了些,但著裝打扮倒是幹凈的很,應當是個恃寵而驕的貴公子吧。想著,她的眼前便自動浮現了一連串的詞:溫潤如玉,眉如遠黛,眼若星辰,清雅無雙,翩翩公子。

“樓清莞!”咬牙切齒。

樓清莞滿含期待的擡起頭,沒想到對上的是一雙黑漆漆暗含殺氣的眼睛,面如死屍,唇若紅脂,一口陰森森的白牙。

“啊—”

樓清莞驚駭的瞪大了眼,輕輕飄動的床幔,夕陽薄暮,畫堯清秀可人的臉蛋兒。

“樓姑娘,您做噩夢了嗎?”畫堯神色擔憂。

樓清莞心有餘悸,滿腦子都是夢裏那張臉。

“公公....”她呢喃出聲,眼淚啪嗒掉了下來。

前世是第一次做到這個如幻似真的夢,她那時嚇的整整三日沒敢合眼,對方如海的厭惡恐懼也是從那時開始加深。

這一次同樣的夢境,卻讓她生出無限的思念和難過。

不行,她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她必須快點見到他,她想他。

事情發生的很突然,畫堯同往常一樣和樓清莞在院中散步,院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了,李管家帶著幾名小廝魚貫而入。

開口就是:“樓姑娘,老爺要見你,勞煩姑娘跟我走一趟吧。”

畫堯一聽是那個冷酷殘暴的方公公要見樓清莞,頓時嚇得三魂丟了七魄。連樓清莞跟她說了什麽都記不得了,只是呆楞楞的跟在她後面走。

“老爺,樓姑娘到了。”管家將她領到前院空地後便退下了。

樓清莞緩緩擡頭,廊下之人紅衣如火,宮帽烏沈,腰間系著一塊通透的玉玨,饒是這般溫暖朝氣的顏色,也壓不住他骨子裏的陰冷森然之氣。

記憶裏溫柔的、無奈的、羞惱的、情動的、聲嘶力竭的人,和眼前冷漠陰沈的人完美重疊了起來,太熟悉又太陌生。

“樓姑娘,多日不見,過得可還好?”

和前世如出一轍的尖細嗓音,她的眼眶微微濕潤了。

“樓姑娘,樓姑娘”。

畫堯焦急的扯了扯她的裙擺,膽戰心驚的不敢看上座的人。

樓清莞低低喘了口氣,才道:“勞公公掛心了,清莞過得甚好。”

方如海毒蛇似的眼神在她身上來回逡巡,幾個月不見她消瘦了許多,一頭青絲僅用根木簪綰起,一襲寬大的清雅長裙襯的她更為楚楚動人。

看來她過得真的是很“好”。他閑閑道:“你倒是會享福的,看著比剛入府時還要盈潤些了。”

話裏的諷刺她恍若未覺。“多虧了公公的照拂,清莞很是感激。”

方如海陰惻惻一笑,“如此說來,樓姑娘在我府裏住得很是舒坦啊,是嗎?”

樓清莞真誠的點頭,一汪秋水瞳欲語還休。

方如海眉尖蹙起,心道,這樓清莞莫非是學乖了,先前不是還剛烈的很嗎?果然啊,這樣嬌生慣養的姑娘家終歸是吃不了苦頭。

“那你就住一輩子吧!”他不懷好意的哼笑幾聲。

樓清莞柔聲應下,“多謝公公,清莞一定留在公公身邊好好伺候。”

看來是真學乖了,方如海懶得再看她一眼,低頭呷了口茶。

這時,一道清亮的女聲破空而出。

“幹爹——”

畫堯被這一聲“幹爹”驚得汗毛直立。只見長長的回廊上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正款款而來,柳眉彎彎,皓齒星眸。

“幹爹,您總算是回來了。昭兒都想死您了。”

樓清莞用餘光瞥眼了老熟人李昭兒。

這個李昭兒對她一直懷有戒心,明裏暗裏不知道使了多少計策陷害她,在方如海耳邊嚼過多少舌根,如果不是有這麽個絆腳石,她那時何須花兩年時間討好方如海,贏得他的真心。

方如海不鹹不淡的嗯了聲,李昭兒側目一望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樓清莞,方才還笑靨如花的少女瞬間變得兇神惡煞,眼一瞪手一指。

“幹爹,就是她!就是她把小白藏了起來!”

樓清莞用眼神無聲的詢問畫堯,畫堯也是一臉茫然。

方如海往後仰了下,沒頭沒尾的丟了句:“樓清莞,解釋吧。”

樓清莞秀美輕蹙,“清莞愚鈍,還請公公明示。”

李昭兒已經不耐煩的發問:“你快說,你把我的小白怎麽樣了!別裝傻充楞的了!”

樓清莞眼中透滿無辜,問:“昭兒小姐,我實在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可否詳細道來?”

李昭兒憤憤的瞪著她,怒罵道:“你就裝蒜吧!昨日我的小白丟了,有下人說是看到它進了你的院子,我原以為它過會兒就會回來,沒想到徹夜未歸!你說,你是不是看我的小白長得聰明伶俐白白胖胖的,就把它私自藏了起來!”

樓清莞:“......”

“你究竟把我的小白怎麽了!你這個惡婦,你到底幹了什麽!”

樓清莞陷入了回憶,昨日吃過午飯後,她照例散步消食,然後突然一道白影掠過,她驚了一跳。後來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通體雪白的鴿子,那白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都泛著柔光,這一瞬間的驚鴻一瞥讓她想起了金燦燦香噴噴闊別已久的烤乳鴿。

於是,她沖著小白鴿和藹一笑,按照記憶裏的音調,咕咕的喚了兩聲,果然那白鴿側目傾聽一會兒便自動飛到她的手心裏,最後不出意外的就變成了一串鮮嫩可口的飯後烤肉了。

那鮮美勁道的鴿子肉,仍讓她回味無窮。

李昭兒喋喋不休的罵了許久,見樓清莞緘口不言就更篤定是她偷了她的小白。

“幹爹!”她撲倒在方如海的腳下,哭得梨花帶淚。“您看她,她都沒把我放在眼底,你看她那心虛的模樣,鐵定就是她偷了小白沒跑了。您可要為昭兒做主啊幹爹。”

“樓姑娘,樓姑娘....怎麽辦啊?”畫堯想死的心都有了,小白就是昨天她們一起吃的烤乳鴿,她萬萬沒想到它竟然是公公幹女兒的愛寵。

而她還和自家主子吃得津津有味,啃得骨頭都不剩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畫堯那六神無主的模樣盡入了方如海的眼裏,他面上一哂,突然出聲道:“去,把那丫頭給我提到前面來。”

兩旁的小廝領命,朝著畫堯走去。

“慢著!”樓清莞擋住了畫堯,“公公,有何事問清莞就好,畫堯只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丫鬟罷了。”

方如海瞇著眼,語氣不善:“所以你是什麽都知道了,你自己做過什麽也知道了?樓姑娘,咱家可是個沒什麽耐性的人哪。”

樓清莞明凈的雙眼凝視著他。“清莞確實不知小姐口中的小白是何物,但昨日有一只白鴿飛入了清莞院中,不知是否是小姐的小白?

李昭兒忙不疊的點頭,厲聲:“我就知道是你,你方才還死不承認!現在趕緊把我的小白還回來!”

我倒是想啊,可都消化的差不多了怎麽還啊,要不你跟我去趟茅房?

“小姐此言差矣,你的愛寵的確進了我的院子,但我並未強留它,更沒藏它,它是自己飛走的。”反正吃都吃了,再怎麽著也找不著了。

“你,你撒謊!小白是我悉心**了多年的愛寵,它可是比人還聰明,什麽時候該回家它都知道!怎麽可能說不回就不回了呢!”

樓清莞不慌不忙,反問:“敢問小姐,小白昨日是幾時出的門?一般都在外飛多久?可有專人照料?”

李昭兒偏過頭,身邊的一個丫鬟會意出聲,道:“小白一直是由奴婢來照料,昨日午時出門,如無意外,天黑之前便會回來。”

樓清莞低頭思忖了會兒,才徐徐道:“小姐,昨日傍晚下了場大雨,天陰沈沈的。聽聞鴿子的夜視能力極差,許是著急回家卻夜不能視,風雨大,雷電交加的,驚恐失措之下便尋了別處避雨了。我想,小白倉皇中可能受傷了,一時半會兒的回不來。”

李昭兒聽聞又看向了那丫鬟,丫鬟身子心虛的埋下腦袋,“小姐,小白的夜視能力卻如樓姑娘所言....極差。”

李昭兒氣的在丫鬟手臂上掐了一把,罵道:“蠢貨,為什麽不早點說?”

李昭兒折磨人的手段可是頗得方如海的真傳,她哪裏敢說是自己沒看好小白,讓小白在下雨天飛走了,本想讓樓清莞背黑鍋,沒想到她竟那般精明。

“昭兒。”方如海伸了伸筋骨,站起來斜睨了她一眼,“今兒鬧也鬧夠了,回吧。”

李昭兒臉色一變,忙跪下認錯。

樓清莞始終將自己的情緒掩藏的很好,方如海在招財進寶兩名小廝的陪同下離開,末了又遠遠聽他道:“樓姑娘,咱家還有事兒交代與你,隨咱家一道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