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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反派他想退婚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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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漸中移, 輕紗般的薄霧漸漸被清風吹散, 明媚陽光甜美和煦, 宛如溫柔的手, 輕輕拂過少年微燙的面頰。

關珩站在謝子游院門外, 莞爾地笑了笑。

他的游游, 還是那麽可愛。

晨風似酒,迎面撲來, 每一縷氣息都蘊著醉人的甜蜜氣息,關珩心裏也暗流洶湧,一連串氣泡咕嚕嚕浮上水面, 砰然炸開,濺起一片片甜美的水花。

名為幸福。

少年眉眼彎彎,樂滋滋地擡手, 指尖觸上院門的封禁, 剛想如法炮制, 再次鉆進去,但當他指尖浮現淡灰色氣旋時, 關珩望著面前波瀾再起的屏障,轉念一思, 玄力又悄然靜默, 周身風勢稍弱。

不,這樣不好。

再鉆進去, 怕是會被還在氣頭上的游游扔出來。

他不如另做點準備——游游喜歡喝自己熬的湯, 自己為什麽不去熬一碗帶來?

靈光一閃的思緒在關珩腦海中翻湧, 少年修長的食指按在散開圈圈漣漪的封禁上,眼睛越來越亮,黑曜石般的瞳孔流光四溢。

為相戀的愛人洗手作羹湯,那滋味與之前在洛嶺、彼此只是朦朧好感時的感受截然不同,光是幻想那場景——游游臉頰紅撲撲的,比瓷釉更白皙的手捧起精美的瓷質湯碗,張開殷紅的嘴唇,一口一口咽下自己精心熬制的魚湯,滿足又愜意地彎起漂亮的眉眼——

關珩神色迷離,心頭悄悄盈滿一種異常充沛的歡喜感。

觸在禁制上的手指微微一顫,悄悄收了回去。

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

今天吃魚!

關珩滿面春風地轉過身,腳下飄飄然,幾乎無師自通了七階特有的浮空之力——每一腳都仿佛踩在棉花上,下一步就能平地起飛。

不過……中央學院裏,哪裏有魚?

思索片刻,少年發現,從踏進中央學院開始,他只在昨晚、在游游的院子的池塘裏看到了魚。

漂亮的金紅色錦鯉,躍出水面,月光下灑出星芒般的水花,姿態靈活,肥美鮮嫩,常年被玄力灌養,眼神都比普通的魚更靈動……

停,打住!

這個思想太危險了,游游知道真相會哭的!

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舒服得幾乎讓人合上眼簾。

關珩微瞇著眼,思緒紛飛。

可當他輕飄飄走出幾步,拐過不遠處另一座庭院,突然從路邊躥出一個黑影,離弦之箭般奮力前撲,直沖關珩而來。

關珩滿是綺念的腦海驟然一涼,剎那間回歸冷靜,從山林荒野拼鬥出的最本能的戰鬥直覺讓他瞬間擺出強勢的防守姿態,右腿後掃,掀起一片塵土,同時五指並攏,鋒銳如刀,朝前方擋下!

黑影卻在他面前驟然止步。

僅僅一步之遙。

來者一頭淩亂的短發,棕色錦袍邊角繡著低調奢華的暗金紋,腳上一雙利落的皮靴,表面泛著堅韌暗沈的光澤,顯然是上好的玄獸皮制成。

只是皮靴上沾滿了露珠,錦袍衣角也被徹夜的濃露打濕。

武正英眨著紅腫幹澀的眼睛,徹夜未眠的濃重眼袋稱得形容憔悴,他無助地咬著嘴唇,低下頭,對關珩拱手行禮。

“關珩……大哥!”

關珩:“……?”

少年劃破清風的手刀驟然而停,尷尬地懸在半空。

關珩眉頭漸漸擰起。

這家夥……失心瘋了嗎?

“你擡頭看清楚,我不是你大哥。”關珩淡淡道,“找你大哥,回頭,直走,左拐,隨便拉一個人問問——別問我。”

他對這對兄弟的感觀都不太好。

武琮,情敵,自然不必多言,而眼前這個小子可以說是害他跟游游誤會的罪魁禍首,若不是他執意要奪取手環,自己也不至於一路將事情鬧大,以至於游游不好收場。

關珩難得有點好心情,不願花費時間與武正英糾纏,當即側身大踏步,從少年身側擦肩而過。

——卻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袖。

武正英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可憐巴巴道:“大哥,我給你當小弟成嗎?求你教教我怎麽變強,怎麽……引起我哥關註……”

少年後半句話越來越低,最終幾不可聞,濃眉頹唐地皺起,明亮的眼瞳中盛著滿滿當當的失落和挫敗。

他垂頭喪氣片刻,右手探進懷中,摸索一會兒,掏出幾本薄薄的小冊子。

《天才是如何煉成的》、《鬥玄大陸》、《關破蒼穹》。

淩亂發絲被露水打濕,沾著薄汗,涔涔地貼在武正英額頭上,少年有些尷尬地攥緊冊子,垂著頭,結結巴巴道:“關大哥,你教教我變強的法門吧!我——我可以拜你為師!”

說到“為師”二字,少年猝然仰頭,正對上關珩楞楞的眼神,漆黑瞳孔中泛著明晃晃的光,滿溢著望眼欲穿的渴望。

關珩:“……”

關珩有些牙疼。

他皺著眉,仔細打量了一會兒恭恭敬敬站在面前的少年,將腦海中第一反應“這是個陰謀”的想法排除。

武正英狼狽迷惘,破罐子破摔的頹廢神態,不似作偽。

但是……

“你不會認為,這書裏寫的都是真的吧?”

關珩無奈道。

“……難道不是真的嗎?”

武正英愕然擡頭。

關珩無奈至極,又有些好笑。

他搖搖頭,輕嘆口氣,右手食指與中指並起,在武正英拽住他衣袖的手背上輕輕拍擊幾下。

手背吃痛,武正英“嘶”地抽了聲氣,縮手松開關珩的衣袖。但他仍不肯死心,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用泛紅的眼圈緊緊盯住關珩。

……天下竟有這般簡單的人。

關珩心想,趙有才那家夥已經是百世不出的奇葩了,眼前這家夥卻長江後浪推前浪——這是要把“天真”二字發揮到極致,充分利用敵人的惻憫之心?

“先不說書裏的故事是真是假,”關珩無可奈何道,“就算我真的有能力,教你一身本事,你要怎麽吸引你哥的註意?”

“將他胖揍一頓嗎?”

武正英認真地點點頭。

從出生起,他便永遠站在陰影裏,註視著前方長身玉立的青年越走越遠,從幼時會陪他玩鬧的好哥哥,變成了陰沈孤傲,永遠只留給他一個冷酷背影的族兄。

少年變著法子引起兄長的註意,努力修行,試圖做出超越兄長的成就,希望那淡淡的目光能稍稍在自己身上停留——但很失敗。

很失敗。

他的天賦也不錯,但依舊不如優秀的族兄,付出再多努力,也不過踏著那人腳印,重覆他走過的路……的一部分。

簡單的一部分。

至於高深危險的另一部分,少年焚膏繼晷,卻依舊差得遠。

天賦受限嗎?

那好。

他去找更優秀的人才,他面前活生生的“從廢柴到逆襲”的案例,放下所有的自尊心,懇請他教授自己一點東西,一點即便資質平庸、也能與天才叫板的能耐。

他哥為什麽那麽註意關珩?

不就是因為關珩曾經跟他打個平手嗎?

對了,這家夥還當著他哥的面,跟謝家那個平胸丫頭眉來眼去,這恐怕是他哥從生下來到現在,唯一一次在爭奪某種事物時輸給別人……

“我想贏他。”

武正英鼻頭微抽,嗓音堵堵的。

“如果我能打敗他,他就會註意我了。”

聽著少年近乎賭氣的語氣,關珩眼皮微抽。

他雙手抱懷,背脊倚在灰色瓦石墻邊,在腦海中模擬著武正英拳打族兄的場面,推算著武琮可能有的反應,沈默許久後,露出一抹不讚同的神色。

“雖然從我私人恩怨的角度,我完全支持你的決定,並恨不得你立即跳級突破,把那家夥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但是。”

關珩慢慢組織著語言,雙手食指交叉,擺出一個“錯誤”的手勢。

他說:“你真的認為,武琮對你像對我一樣關註,是一種好的改變嗎?”

天光靜謐,枝葉簌簌。

武正英茫然地瞪著一雙大眼睛,一副呆滯的表情,陽光穿過濃密的枝葉,在少年臉上打下斑駁的光暈,草草一掃,像是生了一片麻子。

那表情徹頭徹尾透著一句話,“難道不是嗎”?

關珩:“……”

啊,夠了。

“我跟他算半個敵人啊。”關珩苦口婆心道,“以你兄長那狹窄的心胸,能容忍一直跟在屁股後面的弟弟反超他嗎?”

“你如果真的變得很強,只會跟他完全決裂——他恐怕一眼都不想看到你,因為你出現的每時每刻,都是對他能力的否定。”

武正英愕然片刻,欲哭無淚道:“那、那怎麽辦?”

“我繼續討好他?像我的小弟討好我一樣?”

關珩抿著嘴,搖搖頭。

“不行,”他篤定道,“舔狗沒有未來。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你對吹捧你的小弟非常友善嗎?兄友弟恭?”

“……”

武正英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垮下來,眼皮無力地耷拉,整個人像是被從脊柱抽走了筋脈,頹唐無力地蹲在地上。

“那我怎麽辦?”

少年眼眶裏泛著水光,眼淚在眼角瑩瑩懸掛,最終隨著烏黑眼睫劇烈震顫,化為兩淌清晰的水痕,漫過面頰。

無助又可憐,像只突然迷失了方向的羔羊。

關珩倚著一側的墻壁,聽著耳邊隱忍的哽咽聲,微微闔眼。

心頭隱隱泛起一絲不忍。

在意一個不在乎自己的人,真的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幸好,幸好他跟游游是兩情相悅,幸好他們之間是愛情,而不是兄弟般的友誼。否則當他站在如今武正英的位置,游游對他不假辭色,他改怎麽做?

也蹲在路口,沮喪無助地哭泣嗎?

“……不,”關珩低聲道,“你這樣不行。”

他上前兩步,微微俯身,安慰地拍拍武正英的肩膀。

“如果你認定要做這件事,就放手去做,盡己所能地對他好,死纏爛打也罷,要讓他他天天看到你,熟悉你的聲音、氣息,熟悉到融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武正英拼命用手背揉眼睛,吸吸鼻子:“那不是你說的舔狗嗎?”

“你就一定要一舔到底嗎?”

關珩無奈道:“總之先讓他熟悉你的存在,然後哪一天,當你發現自己很累,不想繼續這樣的生活了,再選擇離開。”

武正英小聲道:“可琮哥跟我已經很熟悉了啊。”

“……那就現在離開!”

“我不。”

一提到“離開”,少年突然換了副表情,咬緊下唇連連搖頭,堅定道:“我才不離開。”

“我要是離開了,就再沒機會靠近琮哥了,琮哥會有新的小弟——你知道多少人想給琮哥當小弟嗎?”

大家族中的人際本就錯綜覆雜,武琮又是族中最傑出的後輩,未來武家的家主候選人,在武正英眼裏,能叫完全沒有血緣關系的武琮一聲“兄長”,是一種珍貴無比的機會。

他不能放棄。

少年臉上還掛著未抹凈的淚痕,陽光下明晃晃地泛著水光,抹花的水跡粘在睫毛上,暈開濃重的黑眼圈。

關珩輕嘆口氣。

他蹲下身,輕聲道:“武正英,你照過鏡子嗎?”

武正英不明所以,茫然地點點頭。

“那你喜歡鏡子裏的自己嗎?”

“呃……”

少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苦惱地想,照鏡子就是照鏡子,哪有什麽喜歡不喜歡?

關珩語重心長:“你看,你從不留意鏡子裏的自己,就像沒有人會在意自己的影子。”

“你與武琮留類似的發型,穿相同色調的服飾,你回溯他走過的路,順著他的足跡一步步前行,你完全籠罩在他的影子中——你要他如何看得到你?”

“想要被人記住,你首先得是你自己,不是小武琮,而是武正英。”

武正英似懂非懂。

他微揚著頭,微風拂過少年紮起的發,墻角的懸鈴木郁郁蔥蔥,巴掌大的葉片泛了黃,陽光下呈現色澤絢爛的淡金色,清風吹蕩間,在兩人肩膀和面頰上晃開清淺的影。

“在意一個人,不是錯誤,更不是什麽令人愧疚的醜事,”關珩輕輕道,朗潤的嗓音隨風輕輕飄開,“沒必要把自己卑微到塵埃裏,沾一身汙泥。不如大大方方,去說與他聽。”

言罷,關珩站起身,彈彈衣擺上的灰塵,徑直朝前方走去。

他記得天氣晴朗時,他曾在後山的半山腰看到鏡面一般的反光,如今向來,也許是一片湖。

湖裏總該有野生的魚吧?

他身後,蹲坐在地的武正英眉頭緊鎖,諸多覆雜的情緒在少年眼底閃過,最終緩緩沈澱,只浮現出一股破釜沈舟的決然。

少年咬著唇,擡起手狠狠抹了兩把臉。

淚痕抹凈,他赫然又是一副生龍活虎的姿態,從地上一躍而起,遠遠地對關珩大聲喊道:“謝謝!”

“不用謝我。”

關珩遠遠地向他擺手,眉梢微揚,笑道:“你如果能多纏那家夥一會兒,他就沒空來煩我跟游游,折騰些有的沒的了——我是在幫我自己。”

武正英誠懇道:“謝謝你願意不計前嫌,跟我說這些。”

“還有之前在洛嶺,是我無事生非,給你惹麻煩了……抱歉!”

“抱歉就不必了。”

關珩瀟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只留下半片翻飛的衣擺,和一聲調侃的笑聲。

“你不是也幫我摘詭蝶蘭了嗎?兩百株,真是大手筆——你哥難道沒把你臭罵一頓?”

爽朗的笑聲漸漸飄散在風中,梧桐葉攢動,沙沙作響,細小的褐色絨球在枝杈間輕輕碰撞,陣風忽過,絨絨飛絮朝著陽光灑下的方向飄揚,像一片奇異的雨。

武正英站在原地,嘴角忍不住悄悄上咧,露出一抹幹凈的白牙。

少年眼底泛著感激的光,雙手交疊,對著街角關珩消失的方向,深深俯首,再施一禮。

……

與此同時,數百米外的靜謐小院中,謝子游憤憤地抱著胳膊,倚在墻邊,如墨長發順著雪白衣襟披散在肩頭,發尾掃過粗糙石墻。

他等了許久,也沒等到關珩再次破開封禁,進入小院。

啊啊啊混蛋!

自己把那家夥趕出去,只是一時羞憤,沒想真的讓他走啊!

這人……這人情商不是很高嗎?怎麽這種關鍵時候,反而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謝子游緊咬下唇,精致的桃花眼中滿是糾結,不知第多少次將手探向庭院中央的陣法總樞,白皙修長的手指虛握著深海烏木制成的閥門,猶豫要不要解開封鎖,暗示關珩快回來。

又或者,他該出去找找?

……也對,也對。

他們之間的關系,一直是關珩在努力推動,自己也許有些過於矜持了。

謝子游慢慢收回握在中樞上的手,指尖扣住衣袖末端,蹙著弧度優美的眉,眼底思緒萬千。

自己應該對關珩更熱情一點,別讓愛人心寒……

猶豫的時間很長,下決定的時間卻很短。

“出門尋找”的念頭產生之後,迅速碾壓了所有雜念,謝子游當即轉身,甚至不想走距離稍遠的院門,白嫩手掌在灰色石墻上輕輕一拍,整個人輕盈躍起,長袖輕飄,宛如一只冰雪砌成的燕。

然而,就在謝子游躍上圍墻的剎那,小院之外的陣法悄然震顫,水波般的紋路從半空浮現,蕩開圈圈漣漪,伴隨著清脆的嗡鳴。

是陣法的正常觸發方式,適用於來往訪客,能夠通知院內之人,有客來訪。

謝子游微微蹙眉,眼底卻是一亮。

關珩在外面折騰這麽久,不會是在研究陣法的正常用法吧?

真是的,這有什麽好耽擱的,不會可以問自己嘛。再說那種模擬氣息的方法,明明更加便捷,自己就是嘴頭說說,哪會真的生氣啊……

嘴角悄悄勾起微笑,謝子游腳踏虛空,迫不及待朝院門外趕去:“關——”

門外靜立之人緩緩轉身。

青衫銀紋,長身鶴立,青年容貌俊美,微長的烏發卻略顯雜亂,衣角沾著淺褐色泥汙,整個人風塵仆仆,像剛剛長途跋涉,行過百裏崎嶇山路。

“師妹。”

武琮淡淡喚道,同時面帶微笑,向謝子游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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