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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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房內,院子中枯枝張牙舞爪。裴尋隱隱聽到野獸的呼吸聲,它們藏在黑夜裏露出獠牙,眼睛泛著螢綠色的光,慢慢向自己靠近。一只爪子按在自己胸口,呼吸聲打在他的臉上,那只野獸在月光下露出真面目,那是一直渾身通黑的狼,它的眼中露出對獵物的勢在必得,張開血盆大口向他咬去。

裴尋猛然被驚醒,坐起身大口呼著氣,嘆了口氣,隨手拿起披風向房間外走去。開門聲驚動了小廝,小廝上前行禮道:“少爺。”

裴尋擺擺手道:“告訴他們今夜不用侍候了,都去睡吧,你也是。”

小廝彎腰道:“是。”退了下去。

現如今寒氣正濃,裴尋打了一個寒噤,想起古人所說“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現如今倒是真像渾身浸泡在冷水中,不過他沒有和友人踏月的“樂”,有的只是如溺水般的沈悶。身體逐漸麻木,裴尋回過神準備回到房間,剛轉過身一陣大風刮過,裴尋裹緊自己快步行了兩步,風掠動枯枝,影子搖動像是要追上他,在他踏出第三步時風停了,他聽到輕淺的呼吸聲,原本以為是幻覺,卻在第四步踏出後聽到呼吸聲加重,隨後消散於無形。不是幻覺!裴尋僵硬著脖子轉過身去,夢中螢綠色的眼睛出現在小院中,他想呼喊,卻有什麽在阻止著他,雙腳像是陷在泥潭中,越動陷得越快,只好牢牢固定在地面上,他只能眼睜睜看自黑暗中閑步走出的狼,與月光下與他對視。裴尋顫抖著,和那時候一樣的,渾身通黑的狼,是因果報應嗎?裴尋閉上雙眼。

狼沒有像想象中撲上來,裴尋睜開眼睛,見到那只狼背著他向外一拐一瘸走去,他還註意到地上的血跡,想來是受了傷誤闖了小院。裴尋松了口氣,這才發現渾身已經濕透,他努力拔出雙腳,剛踏出一步,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裴尋在夢中來到一處山洞,山洞深處傳來陣陣呼喊,聲聲令人心碎,裴尋想要逃開,身體違背主人的意志向前走去。不,停下來。裴尋大聲喊著,卻發現自己出不了聲,呼喊聲漸漸變小,轉為了抽泣,他終於看到發出聲音的來源,那是小時候的自己。裴尋看小裴尋被狼撕咬拖拽向深處走去,伸出的手穿過渾身是血的自己,他救不了自己。身體開始發冷,他祈禱著有誰來救救自己,父親母親救命,每一聲祈禱都化作眼淚,狼和小裴尋陷入黑暗,裴尋跪倒在地將臉埋在手心。

深深一個呼吸,裴尋從噩夢中醒來,一睜眼便看到那只狼綠瑩瑩的眼睛,他不禁又要懷疑自己還在夢中,麻木地透過它去看晚上的月色。黑狼從他身上退開,裴尋感到一陣涼意,這才驚覺這不是夢,趕忙起身向後退了兩步。狼歪歪腦袋看著他,又一拐一瘸地要走。

裴尋的臉隱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用不確定的語氣說道:“你是在救我?”

狼停下一瞬,又繼續向前走。

“你受傷了,這樣走不遠的。過來,我給你包紮一下。”

狼掉過頭看他,眼神竟然有幾分熟悉。裴尋壓抑住恐懼,故作鎮定站在門口,狼試探性地向前走了兩步,似是在查探裴尋的態度,而後才大步進入屋內。

裴尋將燭火挑亮,見那只狼猛然跳上桌面,裴尋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又很快恢覆鎮定,取了藥為它查看傷勢。裴尋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只見一道刀傷從左肩胛骨削過,深可見骨。裴尋問道:“這是人傷的?是否有人進入了你的領地。”

狼動動耳朵便沒了動靜。裴尋拿起一壇酒道:“這裏面是藥酒,用這個你的傷口會好的快一點兒,不過會有些疼。”裴尋猶豫一下繼續道:“師父說萬物皆有靈,你好像能聽懂我的話,你幫助了我,我不喜歡欠人情,所以我不會害你的,希望你不要一口把我咬死。”狼動動右爪,似乎很不耐煩。裴尋努力控制,手還是抖個不停,先是試探性地往上面灑一點,見狼沒有反應後才將整瓶酒倒了上去,一時間整個房間酒香四溢。裴尋終於松了口氣道:“這可是上好的藥酒,本來想留著自己喝的。”接下來的包紮順利了很多,狼從頭到尾如雕像般一動不動。

裴尋捏著酒杯立在二樓窗口發呆,那晚幫狼包紮好傷口後它便離開了,自己將所有的痕跡清掃幹凈後便睡下了。幾天後自己的房間放了一壇酒,問了下人都不知,也沒見到有人來過。裴尋打開聞了下,酒香撲面而來,沁人心脾,一聞就要醉了,絕對是上好的陳年佳釀。

“裴尋?”陶施將手搭在他的身上,裴尋這才回神,道了句抱歉,兩人一同入座。

“你怎麽了?看上去魂不守舍的。”

裴尋揉揉太陽穴道:“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不說這個了,你何時要走?”

陶家世代為武將,每代都有人為國捐軀,這一代也不例外。陶施此次便是要到軍營歷練,以後方可帶兵打仗。

陶施道:“下月初八。”

裴尋驚訝道:“這麽急?”

“是我自己要求的,我想早些去,趕快建功立業好好和你顯擺一番。”

裴尋道:“這可是你說的,我可不想要一個馬革裹屍的將軍。”

陶施拿起的酒杯又放下,看著裴尋認真道:“裴尋,我若真的馬革裹屍了你會傷心嗎?”

沈默一瞬:“為什麽會這麽問?”

陶施換了張嘻嘻哈哈的笑臉道:“沒什麽,就是想了一下你痛哭流涕的畫面。”

裴尋沒有說話,陶施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剩下的時間變得索然無味,二人便早早告別。

“裴尋。”

“嗯?”

“我走的時候別送我,我想走得安心點。”

裴尋還未開口,陶施便決然離去,只留下一個背影,隱沒於人群中。

裴尋不想回府中,便漫無目的亂逛,陶施說的沒錯,他不會為他傷心太久,人與人之間付出感情真假沒人會在意,只要看上去像真的就好了。父母無論私底下多冷漠,人前總是親親熱熱,這麽多年連自己不也被騙過,何況外人。他們現在還是金童玉女的佳話,還是令人羨慕的一對,感情還是用說的比較好,至少不會那麽失落。

不知不覺走到了四舍觀,裴尋想,既然到這裏了不如進入看看。

裴尋不過是抱著看看的心態進入道觀,沒料到師父真的在道觀。隨隨道人滿頭華發,胡須白如雪隨風而起,仙骨道風不過如此。老人看上去百歲有餘卻身體硬朗,沒人會懷疑他能一直活下去。

隨隨道人只看他一眼便驚到:“徒兒可是遇到了怪人。”

裴尋不料他如此神機妙算,老實點頭道:“是,不過僅有片刻交集。”

隨隨道人長嘆一聲道:“果然還是來了。當初為師把你從狼窩救出並取狼精為你還魂便知有此一劫,卻不想來的這麽快。”

裴尋道:“師父,那人是什麽人?”

“是與你命數交纏之人。”

“什麽意思?”

“他是你命理逃不掉的劫數,處理的好你可平安度過此生。至於他是何人,我也不知。不過你放心,我在你身上加了符咒,他們不會察覺到你的秘密。”

裴尋苦笑道:“師父當初何苦救我。”

“既然有緣路過,如何能見死不救。”

隨隨道人繼續說道:“為你這個劫數,我讓你先和兔子相處,而後是幼犬,大狗,最後是狼崽,成年狼,你還怪我心狠,現如今一步步恐懼都克服下來了,不可功虧一簣,為師會幫你度過這個劫。”

裴尋低頭道:“徒兒心知師父為我好,怎敢有半分怨懟。”

“那你父母呢?還是不能釋懷嗎?尋兒,放下方才釋懷。”

裴尋默然許久,道:“什麽都沒有,放下什麽?師父是道家的,怎麽說起佛家禪理。”

隨隨道人說道:“前日和佛教大師談理,不覺學了些。在我看來,分個什麽派,有理即可。”

裴尋拱手道:“徒兒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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