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聞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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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冽的冬日終於結束,換了春日的暖風吹徹揚城。

符諶剛從外頭進來,就有一個小小身影沖進他的懷抱中:“哥哥!”

他嚇了一跳,怕手中的蹴鞠硌到聞羽,連忙往上舉:“慢些,仔細摔倒了。”

聞羽已經從他的懷中鉆了出來,好奇地看著符諶手中的蹴鞠:“哥哥,這是什麽啊?”不知是否因為春日到來的緣故,聞羽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但他底子差,這些時日來還是鮮有出去的機會。大多時候都是符諶出去,看見好玩的玩意兒,便給聞羽帶回來。今日也不例外。

也因此,每次符諶回來的時候,聞羽都是第一個上前去迎他的。

“這個叫蹴鞠,”符諶將手中的蹴鞠隨手給了一旁的小廝,伸手抱起聞羽,給他理了理頭發,“等哥哥換身衣服,陪著阿留一起玩。”

聞羽被他抱著也不安分,伸出手要去拿蹴鞠。符諶買的時候特意叫老板拿最小號的,此時聞羽抱在懷裏居然也剛剛好。司淵笑了一下,也不舍得讓聞羽自己走路,一直把他抱進了第二進的花園,才小心放下。他扶著聞羽站穩,才道:“哥哥去換衣服了,你先在這裏自己玩一會?”

聞羽的註意力頓時從新玩具轉移回了符諶身上。他抓著符諶的袖子,軟軟道:“那哥哥要快一點哦。”

符諶摸了摸他的腦袋:“好,哥哥馬上就回來。”他剛出門的時候沒看準,不小心踩在了坭坑裏,半只腳都是泥,不得不回來換衣服。符諶還是不習慣被當成少爺對待,平日裏穿衣洗漱都是自己來。就連聞羽的穿衣洗漱都被他包辦了。

他怕聞羽等得著急,匆匆換了衣服就往花園趕,一路趕一路系著盤扣。

正趕在路上,耳邊突然傳來丫鬟們交談的聲音。

“都這麽久了,符少爺還是不讓人伺候……”他聽出來是聞老爺給他派的丫鬟中的一個。

“什麽少爺,他就沒那個命。”是另一個丫鬟,聲音有些尖利。

符諶的腳步停住了。

伺候符諶的丫鬟奇怪地問道:“怎麽個說法?老爺夫人那麽好的人,總不能把這麽個小孩子趕出去吧?何況對他這麽個規格,比我們自家少爺也只多不少。”

“趕是不會趕出去,”尖利聲音的丫鬟像是在說什麽秘密,壓低了聲音,“你知道昨天來的客人是誰嗎?”

符諶知道昨日裏是來了一個穿著道袍的客人。那人看了自己和聞羽許久,卻什麽也沒有說。

伺候符諶的丫鬟也被勾起了興趣:“誰啊?”

“那是平山派的掌門!”尖利丫鬟道,“他看中了符少爺,說他有資質,要將他收做關門弟子哩。你說說,平山派是什麽門派,掌門開口要了,老爺夫人能不給嗎?到時候符少爺恐怕就要跟著掌門走了。”

伺候符諶的丫鬟奇道:“平山派掌門要了符少爺,那符少爺豈不是走運得很?”怎麽倒說得像是遭了厄一般。

尖利丫鬟聲音一哽:“做道士哪有做少爺好……那是出家人,不知道多少戒律……”

符諶卻已經沒有心思再聽下去了。

他換了目的地,沒有去小花園,而是徑自往聞老爺和聞夫人的院子走去。他不願意離開聞家,不願意離開阿留。

院子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丫鬟和小廝守在門口。符諶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不願教人知曉自己來到這裏。

剛進院子,他便聽到隱隱約約的哭聲從書房中傳來。等近了書房,他才聽清楚是聞夫人的哭聲。符諶嚇了一跳,卻不敢輕舉妄動。

他正進退兩難之時,聽見聞夫人開口:“大哥,我知曉錯了。只是小羽還那麽小,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啊!我和昌明已經沒有了小岷,不能夠再沒有小羽啊!”

聞老爺也道:“大哥,如今大錯已經鑄成,再不能改了。我夫妻情願受罰,只求看在稚子無辜的份上,放過小羽。”

“大哥”長嘆了一口氣,終於開口。他一開口,符諶便聽出來就是昨晚那位客人。

“受罰?”大哥嗤笑一聲,“我一個凡夫俗子,怎有資格罰你夫妻二人。只是借壽一術,不容於天。你們夫妻二人之後若是遭遇不測,莫要怨怪旁人。”

聞夫人亟亟道:“那我孩兒呢?”

掌門道:“你孩兒無錯,降不下什麽大罪。只是日後命途坎坷罷了。”

符諶聽得一頭霧水,但卻不肯離開。

裏面的對話還在繼續:“那個孩子你們打算怎麽處置?”雖然未曾明說,符諶卻敏感地意識到“那個孩子”就是自己。

“他的父母終歸是我們害死的。我們夫妻二人已經做了決定,日後家產悉數留給那孩子。至於小羽,拿著一筆錢夠過日子罷了。”不是不心疼孩子,只是聞羽本就是搶來的命,他們也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

“這孩子根骨好,是個修道的好苗子。我欲將他帶上平山派,收做關門弟子。你們看如何?”

聞夫人道:“好是好,若是這孩子在大哥身邊教導,想來以後定然有個好前程。”

屋內的對話還在繼續,符諶卻已經聽不下去了。今日若非意外,他怎麽能知道屋內那兩個他視若再生父母的夫妻,既然是自己的殺父殺母仇人!可笑他還心存感激,險些就認賊作父!可笑!可笑!

符諶眼前一陣陣發黑,如果不是用力撐著墻,恐怕下一秒就要跌坐在地上。

他想起聞夫人那日給自己買的包子,牽著他的手去他家做客。那麽一副溫柔可人的外表下,居然隱藏著這麽惡毒的心思!她分明想要謀害自己的爹娘,卻在他們面前是那樣一副殷勤小意的模樣。

毒婦!毒婦!

符諶強忍嘔吐的欲望,一步步小心邁出了院子。

還不可以,還不可以暴露。他一遍遍告訴自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自己現在還這麽小,什麽都做不了……他痛恨自己什麽都做不了,不得不在仇人手下茍且度日。

他想得出神,身後突然傳來聞羽的聲音:“哥哥!”還是和平日一樣的聲音、語調。但此時聽來,卻是如此的惹人憎惡。理智上知道聞羽對於借壽一事毫不知情,但若不是他,聞夫人和聞老爺也不至於幹下這等醜事,害得他家破人亡。

阿留,阿留。他還希望這個弟弟留在人世間,如今想來,卻是莫大的諷刺。

聞羽對於他的想法分毫不知,還想往常一般想要抱住哥哥。但他剛碰到符諶的衣角,便被他狠狠往下一摜,摔倒在了地上。

“哥哥……”聞羽驚訝地看著他。自從符諶進了聞家門,待他比他爹他娘還要耐心,無處不體貼。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被這樣對待。

符諶看著他臉上的驚訝恐懼,比聞羽還要震驚。他待這個弟弟好,不僅僅是因為想要報答聞老爺和聞夫人,更是因為他對這個弟弟是真心喜愛。只是今日無論如何,他都控制不住自己。

“符諶!”管家怒氣沖沖的聲音響起,“你在做什麽!”

符諶和聞羽俱是嚇了一跳。

聞羽立馬道:“我摔倒了,哥哥扶我起來。”

管家來得晚,沒有看到全部的畫面,又聽聞羽這麽一說,半信半疑地看著符諶。

倒是符諶有些訝異地看著聞羽。他一向覺得自己這個便宜弟弟呆呆傻傻的,沒想到還有這種急智。該說不愧是那對夫妻的孩子嗎?符諶覆雜地想。

當事人自己否定,管家也沒奈何。雖然不情願,他也只是狠狠瞪了符諶一眼,抱著聞羽轉身離開了。

離開的時候聞羽正對著符諶,臉上的表情滿是不舍與疑惑。

晚上吃飯的時候符諶心中忐忑不安,生怕管家將下午的事情說出來,叫那對夫妻起了疑心。好在不知出於何種考慮,一直到吃完了飯,都相安無事。

將碗中最後一粒米吃盡,符諶松了口氣就要回房間,聞夫人卻叫住了他:“小諶,你等等。姨姨有事情同你講。”

符諶用力握緊雙拳,才能讓自己的臉上不流露出憎惡來。

他擠出一個笑:“夫人,什麽事?”

聞夫人溫聲道:“來,你到大廳裏來。”

聞羽聽到,幾口將碗裏的飯塞進嘴裏:“阿娘,我也要去。”

聞夫人笑道:“沒你的事,繼續吃你的飯。乖,慢些吃,別噎著了。”

安撫完聞羽,聞夫人牽著符諶的手來到大廳。符諶本不願意與仇人有著這麽親密的身體接觸,但念及自己的覆仇大計,還是忍了下來。

大廳裏,掌門坐在正中央。

幾乎一瞬間,符諶就明白了叫他來的意思。但他卻並沒有過多抗拒。要想覆仇,自己起碼還得等十年。那麽長的時間,他不能保證自己不露出馬腳來。若是這十年長在別處,到得自己成年了再來覆仇,倒也不失是一個好計劃。

“小諶,這是平山派的掌門。他想要收你為徒,你可願意?”

符諶沒有立時同意:“那老爺夫人呢?”

聞夫人笑了笑,寬慰道:“我和你叔叔會照顧自己的。”

“可是……”

符諶還在猶豫,聞夫人已經將茶水塞到他的手上,道:“拜師吧。”平山派掌門的入門弟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如今就擺在眼前,她不希望這個孩子因為兒女情長而耽誤了前途。

符諶演夠了依依不舍的戲碼,才接過茶水,上前恭敬地拜了三拜。

雖然還未正式拜入平山派,但掌門喝了拜師茶,符諶也就是半個平山派的人了。

聞羽得知自己的阿顏哥哥要離開去平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抱著符諶不撒手,要跟著他一起去。倒是管家,在知道這個消息後,幾天都是一副春風滿面的模樣。若不是怕惹聞羽不高興,他都恨不得放幾串鞭炮慶祝一番。在他眼裏,出家人是不理會俗務的。符諶出了家,自然就和聞家沒有關系了。

離開那天,聞家全家人站在門口,相送符諶。

聞羽還是眼淚汪汪的模樣,看著符諶:“哥哥要常常回來……”

聞老爺則是道:“好好學。”

又話別了幾句,符諶便坐上了前往平山派的馬車。

一別十數年。

作者有話要說:

攻:奧斯卡欠我一個小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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