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裏正燃著一盞燈。

青坊端坐在蒲團上, 對著佛像默念著經文，手裏一下下地敲著木魚，聽到有人靠近也不睜眼。

楚舟在他旁邊站了一會, 見他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似乎是早已習慣了，他忍不住問道：“師父每天晚上都來頌佛嗎？”

青坊仍閉著眼, 動作不停, 點了一下頭。

楚舟便也不再打擾他, 靜靜站在一邊。

青坊倒是突然睜開了眼, 黑色的瞳孔幹凈無波, 聲音如同冬日的泉水，清透而又冰涼，“你不休息？”

楚舟搖搖頭，看到他附近還有一個蒲團，走了過去，坐下來。蒲團前放著一個木魚，他頓了頓，拿起木魚, 學著對方的樣子敲了起來。

青坊感覺到對方的靠近, 動作微頓, 隨即又沈浸在了佛法之中。

不知不覺間, 天已微亮，燈也早已滅了。

青坊終於停下了動作，轉過頭, 楚舟正打著盹，手裏的木魚槌都快要握不住。

思緒便漸漸飄遠。

他夜夜青燈古佛，唯有木魚聲相伴，還從未有人像這樣坐在身邊，陪伴一夜。

“師父。”

聲音忽然響起，他回過神來，見對方打了個哈欠，正疑惑地看著他。

他默了一瞬，道：“去休息吧。”

楚舟實在是太困了，也顧不上問他休不休息，就迷迷瞪瞪地走回了院子，爬到床上迅速熟睡了。

天光大亮。

楚舟醒時已經是中午了，他坐在床上好一會，才漸漸清醒過來。

伸了個懶腰，慢騰騰地走出房間，直到看到院子裏正打掃的弟子，他才反應過來，青坊呢？

“師叔去方丈那裏了。”衣著簡樸的弟子回答道。

他點點頭，正要離開，卻突然想到什麽，有些好奇地問道：“師父平常都幹些什麽？”

那弟子規規矩矩的回答，聲音帶著崇敬，“師叔是寺裏最有天賦的人，一心向佛，每日都是在誦經悟道。”

楚舟想到昨晚對方專心的樣子，想到對方日覆一日地過著這種生活，不由有些佩服起來。同時他也想到，以後得跟青坊同步作息了，不然對這樣一個只關註佛學的人，就沒有其他辦法能刷好感度了。

另一邊。

青坊靜靜地看著方丈，那雙漆黑的眸子淡然冷漠，永遠不可能有人打破其中的平靜。

方丈見他一直這樣冷淡，嘆了一聲，道：“青坊啊，你天賦甚高，每日頌佛，可知為何還沒修成禪心？”

“弟子不知。”

青坊確有不解，佛曰八苦，世人皆掙紮其中。然他天生超脫其外，無苦無痛，無欲無求，萬象皆空。青燈古佛邊，夜夜通明，可卻仍未修成禪心。

“你的確一心向佛，但真正的超脫，可是要經歷過才能真正釋然啊，”方丈看出他在想什麽，再嘆一聲，“如今鬼魅橫行，天下將亂，你還是準備準備，入世修行吧。”

說完他就轉過了身，直接入定。

青坊垂下眸，道了一聲“是”，便退下了。

接著便去禪堂打坐。

路上經過一堆弟子，正在論佛。

他不期然想到方丈說的入世。

何為入世？入世就能成佛嗎？他熟讀佛經，努力修習，可他心中的佛，到底是什麽？

“師父？”

還沒走到，就有人叫住了他，正是起床不久正在找齋堂的楚舟。

“師父你要去吃飯嗎？”

青坊點頭，腳步不停，卻轉向了齋堂方向。

楚舟跟上去，看對方面色平靜，絲毫沒有困頓的表現，他好奇地問道：“師父沒有睡覺嗎？”

青坊下顎微收，淡淡的“嗯”了一聲。

他驚訝地睜大雙眼，問道：“你不困嗎？”

對方轉過眼來，道：“修行若有所得，便只需入定，無需入眠。”

“誒？”楚舟有些驚奇。

修行，入定？

原來這竟然不是一個普通的世界？那他怎麽還是不能用陰陽師的能力？不過既然可以修煉，那他也可以試試了，說不定會有自保能力呢。

正在這時，青坊的聲音傳來，“到了。”

他忙收回飛遠的思緒，跟在後面一同進了齋堂。

齋堂裏面不太大，擺著數十張木桌，此時已沒什麽人了，只有兩個年紀小小的小弟子正飛速扒著飯，似是在趕時間，看到他們進來瞄了一眼，隨即停住了動作，震驚地看著從未在這裏用過飯的青坊。

他們兩人都沒在意這股視線，自如地取了餐。

楚舟已經有一整天沒吃飯了，雖然動作看起來還很文雅，但速度絕對不慢，沒過幾分鐘就喝完了一碗粥。而這時，對面的人還沒有動筷。

他疑惑地開口道：“你不吃嗎？”

青坊搖了搖頭，拿起了筷子，生疏地夾了一口菜。雖然寺裏其他人總習慣性地要進食，但他自從修煉到大成後，就再也沒用過食物了。

最後等楚舟徹底吃飽後，青坊也才只吃了幾口而已。

青坊這下是真的要去禪堂了，鑒於楚舟還沒有開始接觸佛學，他就放棄了讓其和他一起去打坐，只是開口道：“你回去多讀一下書上的佛理。”

見對方應了聲“是”，他才向禪堂走去。

楚舟已經決定試著修煉了，回去後也就認真看了起來。雖然看不太懂，但好歹了解了佛家的修行體系。

修為和佛心有關。

讀的佛書越多，懂的佛理越多，修為就會越高。直到最後遇到瓶頸，若能證得禪心，便可直接成佛。

只是能做到的人幾乎沒有，大部分人都止步於瓶頸前。

楚舟想著，不知青坊的修為現在到哪個階段了，他那麽努力，是否已經修為大成了？

就這樣胡思亂想著，他倒也翻了幾本書，直到傍晚。

用過晚飯。

到了晚上，楚舟就繼續去了佛堂。

青坊依舊閉目誦經，聽到他來了也沒有反應，只是身邊還放著那個蒲團和木魚。

他輕聲笑了一下，青坊敲擊的動作微頓，終是擡頭看了他一眼，看清他的笑臉時有些怔住，半晌，才閉上了眼，眼睫微微顫動。

他坐下，和青坊一起，打著坐，敲著木魚，有時也能感受到微妙的佛法。

如此過了幾天。

直到一天，他看到青坊換上了白色的衣袍，頭戴鬥笠，手持一把等身高的禪杖，身上還有個小小的包袱，正要走出寺門。

他連忙跑過去，擋在對方身前，問道：“師父，你要去哪？”

“下山。”依然是平靜的口吻。

楚舟驚訝地問道：“下山？那我呢？”

青坊淡淡道：“下山是為入世修行，你還沒有入門，須留在寺裏參悟佛法。”

“我要和你一起。”楚舟沒有管對方給出的理由，堅持著，要是青坊下山了他留在這裏還有什麽意義。

“……不行。”青坊罕見地沈默了一下，拒絕道。

“那好吧，”楚舟轉身向裏面走去，邊走邊道，“我不和你一起，我明天再下山。”

“等等，”青坊終於開口了，見楚舟猛地轉身盯著他，眼裏還帶著笑意，他略有無奈地道：“走吧。”

“好。”楚舟露出一個笑，快步走到對方身邊，緊緊跟著，一同向山下走去。

兩人都從來沒下過山。

楚舟是才來這個世界，青坊則是長於蘭若寺，一心禮佛，悟道修行，從未出過門。

這條山路很長，兩邊都是盛開的桃花，他們走了很久。山頂上氣溫略低一些，直到一路走下來，霧氣消散，花也都不見蹤影，溫度漸漸有些升高，快到山下了。

人間已是四月底。

楚舟走的累了，身上稍微有些汗，但青坊看起來仍清冷淡漠，仿若住在雪山上的仙人一般。

遠處應是一座城鎮，城門口還有擺著的茶攤，有行人匆匆路過，也有人停下來喝兩口茶，打探一下消息。

他們便走過去。

路人看清楚舟的容貌，紛紛駐足，但當他們看見一旁戴著鬥笠的青坊，尤其是他手中的禪杖時，就敬畏地匆匆離開了。

這世上有修為的人不多，但僧人大多都是可以修行的，更別提這人可能是蘭若寺出來的了。那可是世上首屈一指的佛門聖地。

楚舟坐下來直喝了兩大口水，才緩解了喉嚨的幹渴，旁邊青坊也解了鬥笠，露出如畫的容貌，頓時風光霽月，直似神明降世。

茶攤的老板站在旁邊，哆哆嗦嗦地，只能喊出一句“大師”。

楚舟問道：“這城裏最近可有什麽大事發生？”他下山的路上問出青坊是方丈讓他入世的，方丈是說這世間如今鬼魅橫行，那麽讓青坊入世大概是要濟世救人？

那老板果然臉色一變，道：“最近城裏可能有妖怪，已經死了好幾個人了。”

楚舟皺了皺眉，繼續問道：“可知是什麽妖怪？死的都是何人？”

老板搖了搖頭，說道：“大師們還是進城問問吧，我只知道這一點。”

楚舟與青坊對視了一眼，決定進城，反正他們也沒有目的地。

此時已是中午。

他們走進城門，沒走幾步，就見前方圍著一堆人，那些人的臉上，混合著嫌惡與恐懼。

突然有人看到了他們，有個中年人用顫抖的聲音喊了句“大師”，所有人就呼啦啦地散開，又圍過來，將他們圈在中間。

在他們動作的時候，楚舟終於看清了他們之前圍著的東西。

那是一具屍體。

一具面容扭曲，雙眼瞪得突出來，全身被切成碎塊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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