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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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書皓離開時,韓澤刻意避開他的視線。歐陽辰坐著沒動,只是眼神發楞,人像空了似的。

默契的去相形漸遠,永別也可以寫成不痛不癢,不動聲色的表演,然後獨自體會真實的痛感。

韓澤覺得歐陽辰很像幾年前的一個人。

“蛋疼。”江蘇堯一臉恨鐵不成鋼。

“你丫的蛋哪天不疼了,那才讓人蛋疼。”王秀才面無表情的嗑瓜子。

“進士,別糾結了,TVB的電視劇裏,就沒讓主角痛痛快快的坐飛機走人過。靠,咱宿舍的衛生紙還夠嗎?”江蘇堯用瓜子皮扔張進士。

“夠丫的哭到明天的。”

電視始終沒有現實狠,編輯用善意解構人性,但現實裏,傷害,總能輕而易舉。

就像那天韓澤不聲不響的離開T城,即使因為突然暴雪,飛機沒能起飛,也不代表他會出現在靳風面前,讓故事圓滿謝幕。

即使韓澤一步一步跟著靳風,冒暴風雪從機場走回學校,即使靳風的背影,讓他發瘋的流淚,即使校門前,史寒文沖過去抱住全身僵冷的靳風落淚,他還是沒在靳風面前出現。

人事離合,幾番翻轉,驟然回望,已如隔世。

再遇到靳風,是在一條秋寒駐足了的長街。木質的長椅上,韓澤默默地啃著面包,瘦削單薄的脊背卑微地駝著,眼眸裏沒了一絲生氣。

心疼了?靳風擰緊清冷的長眉。

“靳風。”他盡然平平靜靜的叫他。

從來都是這樣,他把他的心攪疼了,他還沒有自覺的渾然不知。

“我現在不能離開T城。”

靳風盡然為這句話欣喜,在慶幸什麽?他停留的城市裏有他?何時自己已可悲成這樣。

“不能的原因是什麽?”

韓澤仿佛被抽了一鞭子,眼裏驟然布滿恐懼。閃躲不定的眼眸,沒勇氣與靳風對視:“沒有。”

這麽多年,他連撒謊時的表情都沒有改變過。靳風恍惚地想起曾經流年裏的記憶,那些韓澤的音容相貌……明明眼前的人近在咫尺,他怎麽還能想念得他發狂。

“想留下的話,就做我的助理。”

靳風覺得,說出這句話的自己,一定是瘋魔了。

今年的秋天到了,沒有預兆,樹葉已稀稀灑灑地落了一街,添愁益恨似乎是秋天裏該做的事,詩人的詩情,歷來脫不開悲秋情節。

韓澤真的做了靳風助理。

接踵而來的,是韓澤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助理,一下子成了SM公司內部熱議的對象。

“這頂多也就算平調,你說那個韓澤圖什麽?”

“就你這問題,明顯將你智商低的事兒昭告天下。你得這麽問,靳風挖走安書皓身邊的助理,他圖什麽?”

“哥,還是你有見地。看你胸有成竹的,是不是知道原因?”

“想知道就附耳過來。”

“好嘞。”

“其實原因特簡單,就……是……靳風他閑得。”

“擦!”

韓澤再次碰見安書皓的時候,是在MV的拍攝片場。

“你認識肖澤嗎?”安書皓意味深長的眼神,像能把人看透。

韓澤一楞,皺緊眉毛沒有回答。

安書皓輕輕一笑,擡起頭,凝視遠處正吊著威亞的靳風:“當練習生那會兒,我和靳風住一個宿舍。他年齡最小,卻是最沈穩的,娛樂圈聰明的人不少,懂分寸的卻是稀有動物,他這麽理智的一個人,偏偏對自己太狠。”

安書皓的嗓音像催眠一樣平緩,幾句話,使思緒拉得很遠,好像在講述一段很長的往事:“他在練舞時大腿肌肉拉傷,演唱會時覆發,他盡然要求打封閉上場,這類的事兒挺多的,後來終於熬垮了,有天晚上他發高燒,四十度,大致燒糊塗了,嘴裏一直嘟嘟囔囔的,我湊近一聽,他說的是肖澤。”

韓澤的手突然一抖,有什麽冰冰涼涼的打在手背上,心臟一抽一抽的痛,當初怎麽會蠢到,傷害的想用生命守護的人。

“安書皓,你TM不懂藝術,就少在導演面前裝模作樣,你不知道咱的大導演禁不起扇動,你告訴他屎能吃,他都敢吃的義無反顧。”

這聲音……江蘇堯。

韓澤覺得眼前恍惚了又恍惚,有些激動,又帶著溢於言表的煽情。

和他們,有多少年沒見了?當初離開X校,斷了所有人的聯系。似乎潛意識的想把過去徹底抹殺。

如今……再聚首……似乎真的領略“幾年人事幾翻新”這句話後的惘然與滄桑。

“老江。”

韓澤的聲音不大但十分清晰,江蘇堯興師問罪的臺詞戛然而止,他慢慢轉身,終於難以置信睜大眼睛,是太驚喜了,讓聲音都有些走音。

“韓澤,你丫的這些年死去哪了?”

韓澤沒說話只是傻笑,時間似乎一瞬間的靜止,過往好像一盞琉璃燈中籠著的火焰,牽引那幾段感觸,幾個影跡,然後暖了餘生。

那些年裏,和靳風在一起的事情被揭發,三堂會審時反應最大是誰來著?

“你兩這事告訴寒文了?你們怎麽……不成,趁虛而入的事不能讓別人捷足先登。你們先審著。”張進士迫不及待要奪門而出。

江蘇堯和王秀才一使眼神,就把張進士按在床上。

“進士,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先把韓哥解決了,別鬧。”王秀才幹脆一屁股坐在張進士後背上。

“我必須走,真的,千載難逢的機遇,你們別害我的兒子沒媽。”

江蘇堯抄起一本書就向著張進士的方向扔。

“靳風,韓澤腦子缺根弦,你怎麽也跟著胡鬧。”

“江蘇堯你說誰,爺我大智若愚。”

江蘇堯氣的眉毛都擰在一起了:“你給我閉嘴。TM現在說什麽呢,跟你聊的,是智商的問題嗎?你連聊什麽都不知道,靳風,就這貨你也敢要。”

“要吧,省得見他禍害別人的時候自己難受。”

韓澤突然記不得說這句話時,靳風的表情是什麽?是微笑,是溫柔,是無奈,還是什麽,但從今以後大概再也見不到了。

江蘇堯畢業後做了編劇,隸屬SM公司。近來嘔心瀝血花了大半年時間寫完一部歷史劇,安書皓是主演,拿到劇本當天,安書皓一邊喝咖啡一邊百思不得其解地問江蘇堯:“這裏的臺詞,為什麽覺得不像人說的?”

向來自命不凡的江蘇堯最忌諱別人對他寫的東西品頭論足:“是導演的意思,他說臺詞得替你量身打造。”

“我覺得,您得重新量一回。”

江蘇堯繃起臉:“改劇本是吧?就沖你剛剛這番真知灼見,改完的臺詞裏要有一句像人說的話,都稱不上替你量身打造。”

在後來因為劇本的事,兩人天天跟導演軟磨硬泡。其實,兩人之所以水火不容,歐陽辰功不可沒。

為什麽?

因為歐陽辰是江蘇堯的愛徒,而安書皓差一點毀了他的這個徒弟。想起那天,歐陽閉上眼安靜的躺在床上,枕邊放著空的安眠藥瓶……

“cut,今天拍攝就到這裏,辛苦了。”MV拍攝結束。

“老江,再聯系。”韓澤一邊做出打電話的手勢,一邊急急忙忙地向靳風的方向跑過去。江蘇堯遠望一對老友,一剎那的誤會了時光的倒流。難得佳偶天成,所以經過浩劫也要意惹情牽。

一天的行程結束,站在公寓裏寬敞的落地窗前,靳風的臉上已有倦容,高大的身軀,被黑夜襯得孤獨冷清,平平淡淡的情緒出神地凝視夜景。

“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韓澤勉強堆出一抹微笑,迫切期待對方給予肯定的答覆,在眼底寫得太過明顯。

靳風冷笑,眼眸裏暗暗閃過嘲諷:“腿在你身上,你想離開,我何時能留住過。”

韓澤聽出他意有所指,心裏頓時插了根刺,血液溢出傷口,一滴一滴,傳出清晰的痛感。

“怎麽不走?想被挽留,然後你在漂漂亮亮地絕決,你就這麽想讓我一次一次在你面前無地自容。”靳風激動的握緊手掌,疲倦的眼眸裏剎那晃過一抹冷冷的仇恨。

“靳風,我……”

“玩弄我,這麽有趣?你就這麽樂此不疲?”最後的一句,靳風幾乎是吼出來的。為什麽還是不能控制情緒,就為對方那種想要逃開的情緒,盡然坐立不安,喪失理智的變成瘋子,這種大題小做簡直病態不堪。

韓澤恐懼的睜大雙眼,身體瑟縮的站立房間中央。

“滾,滾出我的視線。”靳風恢了覆以往的冰冷,雖然口吻依舊很兇。

韓澤肩膀不禁一抖,蒼白的面孔有些動容,但最終還是什麽也沒有說的離開了。

空虛的公寓裏,突然靜的可怖。

“你還在期待什麽?”靳風恍然後退幾步,身體木然地靠在墻壁上。好多事,茫然間顯得那麽遠那麽淺。

安書皓帶著燒酒和炸雞走到靳風家門口時,剛好遇到三魂丟了七魄的韓澤,韓澤多情自古空餘恨的酸勁兒,使他由衷的感嘆這兩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韓澤,靳風他……”

“在裏面。”

韓澤善解人意地打開公寓的門,他把頭垂得很低,大概在掩飾哭紅的眼睛。

“謝謝。”

“我先走了。”韓澤禮貌的鞠躬告別。

望著韓澤的背影漸行漸遠,安書皓頗為費神的挑起一側的眉毛:“我也走吧,靳風的怨氣撒在我身上,我即便慷慨就義他也痛快不了。”

門即將鎖上的一瞬間,公寓裏隱隱約約傳了一陣玻璃被打碎的聲音,安書皓眉峰一緊,快走幾步奪門而入,忐忑心驚的四處尋找後,終於在浴室裏……

浴室裏一面寬大鏡子已經滿是裂痕,接近中央的位置有一灘明顯的血跡,始作俑者的男人怔怔地站在鏡前,殷紅的血液自右手掌背蜿蜒劃過指尖,最終低落在光潔純白的地面。

安書皓舒了口氣,望著天翻了個白眼,才幸災樂禍的問:“手疼嗎?你哥我買了燒酒,正好用它替你消毒。”

“你不如買瓶□□送我。”靳風冰冷的回答。

安書皓不以為然的搖頭:“那不成,你看破生死,我還留戀紅塵呢,沒道理給你墊背。”

“你貧不貧……嘶……”靳風皺眉。

安書皓樂了:“你剛說的話,雖說依舊倍兒帶磁性,可我聽見顫音兒了。”

“你買的酒給我。”

“幹嘛?”

“消毒。”

“你家潦倒的連消毒水也沒預備?”

“嗯。”

安書皓送去一個倍感同情的眼神:“韓助理真心不了解自己的魅力,他在你面前晃悠導致你的受傷,基本達到事半功倍的幾率。”

靳風當即冷下臉:“我不想提他。”

“走吧,哥開車送你去醫院。”

靳風病了,這個消息如同傳染性病毒,迅速在SM公司內部蔓延。專輯拍攝、廣告、綜藝節目等工作全部喊停,當中火氣最大的無疑是靳風的經紀人。

韓澤得知這個消息,是托了安書皓的福。

“往日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今天起,容我恭恭敬敬稱您一聲哥?”

安書皓的陰陽怪氣,縱使韓澤神經再木訥,也聽得出弦外之音中隱隱滿溢出的聲討。

“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想問問哥,怎麽能不費吹灰之力將靳風折騰的死去活來。”

韓澤身體不由一晃,心口那裏一陣陣的在絞痛,每一次呼吸,那裏都會狠狠的痛一回。

“他……怎麽了?”

安書皓嘴角彎起一道嗤之以鼻的弧度:“你在兔死狐悲嗎?實話講,靳風對你的執迷不悟,我今時今日依舊不敢茍同。”

“我去他家裏找他。”

“不必。”安書皓沒想為難韓澤,但韓澤的無動於衷使他替靳風不值:“昨天你走後,他把浴室的鏡子砸了,用他的右手,醫生說他的手沒廢掉,純屬老天不成人之美。”

“他……”韓澤哽咽,用盡力氣才勉強克制溫熱的液體流出眼眶:“他……還好吧?”

“靳風那麽驕傲的人,從你出現的一刻,他已半死不活只剩下半條性命。如果這樣算好,那麽現在的他非常好。”

韓澤終於把頭埋得很低,然後一言不發。

“我的話說重了,你們的事,旁人本沒資格品頭論足。或許你該去看看他,這樣他的命大概能活得長久些。”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文,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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