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尾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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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媽剪了幾枝芙蓉和金桂,在客廳擺花,枝幹“嗒”、“嗒”掉進瓶中。秋分一過,鄴陵乍然透出涼意,白天雖然薄有日頭,可是照人身上,絲毫沒熱度。

如鈺呆呆坐在電話旁,風推著雲不斷移動,日光隨之變化,窗格在書案面罩下影子,窗上那朵芙蓉雕花,從筆架移到硯臺,又移過臂擱、插屏......最後幽幽蒙在臉上。一片浮光暗影中,瞿媽捧著花瓶進來:“今天起得好早。”

如鈺只穿了件單襖裙,瞿媽見她穿得太單薄,忙添了件薄呢杏色鬥篷,望電話道:“小姐,在等大爺電話嗎?”如鈺婉然一笑:“沒有,只是想看看花,你去瞧,露臺有兩盆梔子還開著呢。”

瞿媽沒理會,只是擔憂道:“大爺這趟出遠門,走得太急了,也不回來打聲招呼,去哪兒幹什麽,也不曉得,連著十天又都沒信兒捎來,電話也沒一個,他從前可不是這樣的,莫要出什麽意外才好,想起九曲橋的事兒,心裏還怕得很,前幾天,聽說日本領事館外,莫名其妙擺了十幾具屍體,真是嚇得人要死......”當即又自毀失口,趕忙擡手,輕輕掌嘴,直啐道:“呸呸呸......怎麽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如鈺走到露臺,梔子花發出冷香,她鼻翼微動,嗅了一嗅,伸指摸了摸,像是很憐惜,突然回頭笑道:“瞿媽,你不是一直很想回南邊嗎?”瞿媽笑道:“小姐也想回了吧,再過兩月,就是太太和老爺祭日,咱們就可以回去一趟了。”

如鈺眼神卻變得飄渺不定,遠遠看著那瓶芙蓉,白瓣上裂了點紅痕出來。她笑容淡淡的:“我可能回不了了,到時候,你替我多折幾枝芙蓉,供奉在他們墓前......”

瞿媽當即上前兩步,吃驚道:“怎麽會回不了呢,住院的時候,大爺不是說了,這次要陪你一同去祭拜,是他有事脫不開身吧?”如鈺輕輕回頭:“總之,這事你記心裏就行了。”

回到鄴陵這天,一直在刮風,林子沙沙響,總讓人疑心是在落雨。齊紹宇偏頭看了好幾次,只見到竹葉抖動,片片剝落,從枝椏間篩下來,像綠蜻蜓低低飛過。並沒有下雨。樓上的會議開了大半日,桌前拉拉雜雜坐滿人,皆是軍中高級將領。伍廷望參議在他左首,正在陳述軍隊編制改革方案,他勉強回過神,專心往下聽。

黃成穩看眼手表,下午六點,心道會議理應快結束了,見外面天色陰霾,像要下雨,忙到儲物室,打開櫃子,取出四把雨傘。回到辦公室,齊紹宇已經下來,負手看金魚。他剛才因為嫌悶,開了窗戶。回頭見黃成穩進來,略一點頭,問道:“給別館打電話了嗎?”黃成穩回道:“兩個鐘頭前打過,問了袁媽,少夫人在家,也跟他們說了,您要回去吃晚飯,另外,您的行李,也都打發人送大宅去了。”

直到汽車駛進前院,雨水才淅淅飄下,齊紹宇隔著車窗,見如鈺在走廊等他。他沒有看她臉,仿佛是怕和她四目相對,目光移到了衣上。青蓮色的襖裙,疏疏繡著幾朵銀絲白蓮,袖口裙角遍袞蕾絲邊,微風勾起一痕痕細褶皺,疏雨橫亙,只覺水花浮動輕衫薄,濺起玉珠無數。

黃成穩已經撐起傘,拉開車門,齊紹宇呆了呆,走下去道:“叫廚房在玻璃亭開飯,後院的警衛,都撤到前院,一個人也不許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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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前一後,冒雨走至後院。如鈺默然跟在齊紹宇身後,她略看了看他背影。他今天是身簡單的軍官常服裝扮。德國呢子馬褲,筆挺的黑皮馬靴,靴子背後沒裝上馬刺,只是未穿軍上衣,換成了深棕的翻領皮夾克。英挺翩翩,一派倜儻閑適。皮靴烏光水滑,踏得地面方磚嘚嘚作響。

沿途暮雨霏微,水絲打在枝葉上,像無數朵小花墜落。地濕泛光,他們的影子投落於地,被菱形方磚割裂,一片破碎。亂葉鋪地,在磚面印下朵朵青黃錯雜的花色。亭邊池塘生了青萍,一池參差浮碧,被風吹動,推推擠擠地,只是東搖西蕩,不知該飄往哪裏才合適般。

雨水雖小,可極細密,到了亭子,他們發絲上已盤起一粒粒珠子,臉上也俱是細密的珠子,像鑲滿碎鉆的透明頭紗,從發頂披拂至雙肩。如鈺連忙取下手絹,先給紹宇揾了揾臉上的雨水。

他本來想避開,可是她手指一蹭著臉,異樣柔滑,教他有些心搖神蕩,雙腿便邁不動。他聞到一縷幽香,她沒用那款玫瑰槐的香水,清淡的蘭香,只要是她身上的香味,都那麽好聞。可是他不敢多聞,立刻屏住呼吸,像怕犯忌。

如鈺低下頭,給自己擦水。她脖上雪白縐紗圍巾散開了,半截托在肩上,像一片極大的梔子花瓣。紹宇下意識伸出手,順手將紗巾擡起來,給她搭在背後。她一驚,連忙擡頭,頷首笑道:“謝謝。”一陣風突然刮過,將她發絲拂起,又輕輕落在背上,緞子一樣柔軟。紹宇一晃神,只覺明裏烏光一閃,襯著那張如雪容顏,瑩亮清潤,似驚鴻照眼,心裏頓時湧動起溫熱。他暗暗咬緊牙根。

如鈺見他臉色陰沈,心裏直是惴惴,她兩手捏著絲絹,稍繃了繃,朝玻璃上平貼。窗上立刻綻出朵艷麗山茶,水汽聚起一片濛濛的透白,像開在深山迷霧裏。她的眼神也有些淒迷,忽然細聲問了句:“你去了哪裏,好些天都沒見你了?”她聲音太輕,其實是不期待他回答,只是怕這樣的沈默,總得說些什麽。明知能說出口的,也只有這些不輕不重的話。

她的聲音叫人心都軟化,紹宇再難自制,忽抓著她胳膊,將她朝後一轉,一把拉進懷裏。他吻著她頭頂,又聞到另一種香氣,是她發絲上的,帶點荷香,帶點涼,像從前每天早晨睜眼,埋首一直嗅進她發絲深處。他貪戀地沈溺於這軟香,再不想放開。她太誘人。她甚也沒做,不過就站在身側,卻已攫住他目,惑動他心,這讓他覺得非常可怕。他心裏猛驚,突然又清醒了,暴躁地撒開手。

他快步走到桌邊,抓起小酒壇,一杯斟滿,直灌進嘴,又接連灌了兩杯。如鈺過去,伸手按住他手背,微微一笑:“先吃飯吧。”

她眉間一點清輝,別有一種華彩,像有重量一樣,砸中靈魂,擲地有聲。她太誘人。他竭力要控制住自己,臉和脖子,青筋暴突,像條條小蚯蚓。他痛苦又混亂,不禁甩下她手,低聲怒問:“顏如鈺,我要你一句實話,你到底是在什麽時候,做了他們的內線,幫他們害死那麽多人?!”

如鈺只覺得“轟隆”一響,像有什麽從頭頂壓了下來,密不透風,空氣稀薄起來,讓人幾乎沒法喘息。終於來了,那一根根架在滿弓上的箭,一直在對面向著她緊緊繃著,她罩在彀中,終於到了離弦的那刻,它們嗖嗖地飛來,無可逃避,卻沒有意料中萬箭攢心的痛,反而是一種無可言說的空。仿佛整個人只剩一個空空蕩蕩的殼,如同蛹化為蝶後所餘的蠶繭,教人迷茫。

齊紹宇噌地坐了下去,一言不發,又斟滿酒,白酒割喉,他慘白著臉,一杯杯咽了下去,割了喉又割著心,喝得他眼睛發紅。天色越發晦暗,如鈺恍了恍,尋著門後的電門,擰亮了電燈。

這座亭子,是在四根梁木內,用玻璃圍起的小房間。頂上的赭色琉璃瓦,在地面映出紅漣漣的影。她扶著冰冷的墻面,臉異常煞白,也宛似玻璃一樣光滑易碎。她忽然輕輕仰起頭,看著外邊紅了大片的楓葉,哽聲笑道:“想和你看楓葉的時候,好像都會遇上下雨天......”

齊紹宇受了一激,心上猛地一跳。他將牙根咬緊。他仍舊這樣在意她,只她一眼,只她一句,便能叫自己這般魂不守舍,他換了碗盛酒,喝得越來越急。如鈺忙走過去,一把奪了碗:“別喝了,我都告訴你。”

他目光射向地面。她穿著一雙緞面高跟鞋,松綠的,緞上鑲著水鉆,在燈光下,像一汪汪的眼淚。他清清楚楚記得,那時也是雨天,他背她過積水,緊張得渾身繃緊,小心地走每一步,夜空裏有一輪淡淡的朧月,她身上依約散著甜香,直甜到心底,雪白的胳膊橫彎在身前,他差點想低頭吻下去......

紹宇心裏刺痛異常,仿佛發了昏,腦中只是突突急跳,臉上陣熱陣涼。他轟然起身,將如鈺圈向自己。這樣溫軟的身子,抱在懷裏,太過美好,他什麽也不願再想,越興將她腰肢圈緊,右手在她背上,仿佛蛇一樣滑過。她忽然全身發抖,想要推開他,卻不由自主摟住他腰,輕輕啜道:“承霄,是我對不住你......”

他不願她說下去,他猛地捧住她臉蛋,在那兩瓣櫻紅上攻城略地。彼此明明知道,這樣的溫存,不過他片時的迷失。她心裏刺痛,警告自己,不能再沈迷,可是四肢百骸仿佛是柔軟飄浮的絮,渾身軟軟綿綿,像灘溫水一樣,癱在他懷裏,無法自拔。她心酸地閉上眼,任他在她舌尖肆意奪取,肆意占滿她呼吸。

外面雨水落得越發密集,風剌剌颯颯,庭外如火的楓葉,一片細響。葉上水光頻動,像碎星閃耀,濕紅似血,明潤欲滴。他血液沸騰,便想不顧一切,直想像火一樣燒熱她的身體,將她燒化進他體內。他一粒粒扯開她紐襻,牙齒咬得咯嘣咯嘣響,氣息漸次紊亂。

可就在這時,背後突然刮來一陣冷風,他頓時感到脊梁一凜,只覺背後無數雙眼,像冰刀一樣盯著他,父親、二妹、二妹夫、小外甥、五弟、溫秘書、柳副官......他們的眼睛裏燒著火,卻那樣的冰。他猛地打了寒噤,又次推開她,仿佛是從身上活生生剝下一塊皮,那樣痛。可即使鮮血淋漓,他也要堅持將她從身上剝開。

他不可以的。他也不能再逃避。

紹宇仿佛怕見了她,會心生懦弱,突然背過身,說道:“你不用答了,不重要了,只不過,該在九曲橋被炸死的,是我,因為真正害死你父親的,是我,”聲音低沈,微微嘶啞,又灌了一杯酒,一鼓作氣說下去,“顏釋思沒有勾結靖系聯軍,也不知道我父親跟俄國簽的條約,勾結和知情的,是另有其人,我卻指使人栽贓給顏釋思,以借父親之手殺了他!”

如鈺大為震駭,心臟一下慌慌亂跳,牙齒咯咯打顫。仿佛一堵又一堵圍墻壓下來,黑得什麽也看不見,靜得聽不見任何聲息。她支撐不住,兩腿發軟,直抓著椅子扶手,只覺得像上吊之人,唯餘一口氣在殘喘。她雙唇囁喏,嗓子卻也被壓住了,連說一個字的力氣也沒,只是那樣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終於,也到了這一天。紹宇沒法抑制住那種割心的絕望,攥緊拳頭,直握得指甲都要戳進肉裏,才能阻止住自己想逃走的沖動——

“我之所以殺他,是為替生父報仇,我生父,是賈漢炳的哥哥,我也是在留學回來的第二年,才從母親口裏聽說的......我本來以為只有母親和我知道這事,可是父親,他其實也早應該知道了......

“我生父賈漢彰,這人你當聽說過,清末和顏釋思一同在南邊起義,後來一起在內閣共事,你大約從不知道,顏釋思在革命組織裏,起先擔任的是暗殺部頭腦的工作,當年石總統想覆辟稱帝,鬧得沸沸揚揚,顏釋思誤會賈漢彰在背後支持石總統,便制定計劃,親手將他暗殺了,當時外間紛紛以為,賈漢彰是死在石總統手裏,只有我母親知道真相......

“我從未和你提過母親的事,她先認識賈漢彰,後來嫁給父親,也是被逼無奈,我很小的時候,她就從家裏逃走,去找賈漢彰,一去就是十一年,後來,她為了報仇,回頭來找父親,請他幫她殺一個人,便是顏釋思......至於母親和父親究竟發生了什麽,我不太清楚,總之她耗了四年時間,最終都沒有如願以償,我回國第二年,母親對父親失望了,那會兒她身體又不好,想到活不久了,就將我的身世和盤托出,並要我給賈漢彰報仇......

“我和賈漢彰,雖然從沒相認,但我記得,小時和父親到宣陽見石總統,我們突然遭人行刺,是賈漢彰救了我......讀書時代,賈漢彰的主張和才識,我也一直很欽佩,可那時怎能想到,這個人原來是我生父......他遇害那年,剛過完三十四歲生日,那麽年輕......

“我決定給賈漢彰報仇,一來是因為不想讓母親失望,二來也是因為他是我生父,但我不想讓父親察覺,所以一直很慎重,最後找到機會,借刀殺人......其實歸根結底,我還是靠父親報了仇,可是母親不會知道了,她在前年就過世了,只比顏釋思早走了三個月,正好是賈漢彰生辰的前一天......”

他知道,說出真相,他和她永遠也不會有機會了。可惜太遲了——他太貪她,懦弱地從來不敢說出,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可是哪裏想得到,竟枉送父親他們的性命。他不殺伯仁,伯仁卻終究是因他而亡。他絕望而疲倦地閉上眼睛。

不該對她有奢求的。他們皆是彼此人生裏的那輪月亮,這段時日,只是天幕低垂,看起來近在頭頂,伸手可觸,可其實,仍是那樣模糊而遙遠,即使將手臂舉得生疼生疼,連一點月輝也是抓不住的。

知道她都聽明白了,良久,他睜開眼:“九曲橋的事,說起來,也是因為我,才害死父親,還有之前舅舅的事,也是因為我......如鈺,我欠人太多,尤其欠你,你想報仇的話,給我兩年時間,等北省局勢穩定,兩年後的這天,你到明山別墅,親自殺了我,我不會反抗......”

他推開窗,擡起頭,仰望北省的天,雨停了,月牙淡淡透出來,天已黑透。從下仰望,人像是醞釀在酒翁裏一個酵母,夜空就是箍著瓦罐口的一塊冪布。那布是洗得褪了色的黑,黑中暈散著一團一團白灰,陳舊而蒼涼,仿佛那些生死恩怨的過往。

紹宇展眉笑道:“我不是借故拖延時間,只是......畢竟這個攤子,是父親交到我手裏的,我不能讓它毀了,也算是對父親的彌補......事已至此,你走吧,兩年後,我等著你來。”

如鈺一句話也沒說,整個人一片空白。像藏了幾百年的舊葛衣,脆薄脆薄,輕輕一挼,也就支離破碎,精細的繡線剝落,繁覆的重瓣牡丹脫了形,一瓣瓣、一寸寸,隨著風,灰飛煙滅。

如鈺看著他筆挺的背,透過那一層層衣,仿佛看見了他左肩的傷口——他曾為了報仇,不顧父親的性命;也曾為了救她,不顧自己的性命。人心難測,果然許多事,她看不透也猜不透。她只是想起在宣陽與他的重逢,又次覺得他和那時一樣——“不可求思”。她和他,明明這樣近,竟已那麽遙遠,像隔了今生和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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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鈺走了許久,飯桌上的菜早已涼透,酒也喝得半滴不存。紹宇的臉越喝越白,眼睛卻是明亮。夜裏靜蕭蕭,過往的喧騰覆上一層霧氣,慢慢散去。他想起在撫昌西山,他總是回得晚,如鈺總是等他,她穿著好看的綢袍,袍子沿著椅側垂下,像倒懸的大花鋪落。他推開門,淡淡的清風入來,袍角輕柔飄漾,仿佛流水落花,春意無限。她回頭甜甜一笑:“你回來了......”

那時候燈光如煙彌,在她身上透出一層暖黃,她像一張褪色的明信片,輾轉過萬水千山,終於寄抵他身畔。這人世,這時代,危機四伏,命如螻蟻,太險也太冷了,可是有她等他,心裏只有無可言說的安穩和暖甜,仿佛回到了童年的簡單,滿足的像吃飽甜糕的孩子。

他眼前不斷浮出一些細枝末節,像海面粼粼的波光,一點一點閃耀。他記得,那次她來前線尋他,他們牽著手滑冰,她說過,她喜歡暖黃,極易讓人想到一些天長地久、安安定定的東西。他沒有告訴她,他也喜歡,因為是她喜歡的。

黃成穩等到將近半夜,走進亭子,齊紹宇端坐在那裏,身子挺直,對著窗上一張絲絹發呆。黃成穩小聲道:“大爺,該走了。”紹宇扶著桌面,起身喃喃道:“該走了,是該走了。”

到了前院,紹宇看了眼樓上,他和如鈺的房間,仍開著燈,暖黃暖黃的一塊方形,綢簾半垂。他問道:“少夫人離開了嗎?”黃成穩聲音有絲酸楚:“已經和瞿媽走了,瞿媽一直在哭......”他呆了呆,忽然道:“我上去看看。”

其實明知不會再看見她了。仍是忍不住推開門。一切俱在,只是沒有她了,整個房間,霎時仿佛空空如也。露臺的落地窗,卻是開著的。他倚在門口,遠遠看過去。欄桿前探起幾朵雪白,是梔子花,香氣撲鼻,順著涼風,直往身上拂,仿佛有人攜花款款走來。可是再也沒有人了。

他走到露臺,摸索著按亮那盞宮燈,一排梔子盆栽,只開了五朵,在風中簌簌顫抖。像剛才如鈺臨走的步態——他看著她走,想伸手攙扶,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再也無能為力去幹涉。

紹宇最後看一眼宮燈,去年中秋,店家對他笑:“貴夫人真有眼光......”他們沒有辯解。她問他:“換上這個好不好......”他是怎樣回答的?他已然忘了,只記得燈光照著她眉目,她臉上一點暖黃的光,一點孩子氣的歡喜......

紅梅團簇,喜鵲展翅,圓溜溜的電燈在裏面烘著,仿佛滿月,仍舊那般花好月圓,卻終究與他們無緣。他按滅了燈,輕輕關上露臺的窗,關上臥室的門,關上這個他一生都沒有再回過的地方。

她不會回來,他也就沒必要回來。

他們之間,橫亙著一座又一座墓碑,生死一樣分明。仿佛四月的春光結在了眉梢,亂花漸迷裏,只剩碾作塵的蒼涼。紫陌紅塵裏,光陰似水流,真相如濤湧,他們相逢太早,重逢又太晚,命運的咫尺之差,是一生的永隔天涯,他們都回不了頭,再也回不了頭。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這部是寫完了全文再發的,寫得實在不好,缺點大堆,沒有信心,差點就不想發,還是選擇在這裏發了。

繁華事散逐香塵,故事到這裏,戛然而止,對我而言,已算結束。

後面有一章番外,是人物最終結局,但非我心中故事的結局。

胡琴咿咿呀呀,你方唱罷我登場,我本口拙,該說的詞兒,在戲裏已說盡,戲外實在無話可說。

一路走來的看官,謝你們將文看到最後,縱有舌燦蓮花,亦說不盡那許多謝意,況且沒有。

寫呀寫,已成習慣,大概是戒不掉了。今後再接再厲,繼續YY故事,若得解味者,勝過三月肉食滋味。

至此,我已詞窮,再會,二十年代中後期的民國,以及,那些故事裏外的人。

☆、番外(上)

流年不過紅指纖纖裏一截素縞,繡上秋的梧桐露滋,冬的白雪琉璃,待繡成的春景濃過四月,轉瞬殘紅又銷,蟬聲漸堙,又一年清秋......

京都的秋意,尚很淺淡,仿佛還留在夏天,天氣甚是悶熱。後院植被繁茂,可以見到蓬蓬煙汽,似是深秋凝露時節,可是絲毫不減半分熱度。阿素蹲在廊下煮開水,等於兩個太陽炙烤,已熱得汗流浹背。送煤的小夥遲遲不來,主人趕著喝茶,她只得尋出後院閑置已久的老泥爐,撿些樹枝,將柴火燒得旺旺的。

阿素抓著蒲葵扇,直朝風門扇去,臉上汗水滾滾落下,很快,一排細汗又連成線,掛在睫毛上,眼皮一眨,汗水卻滲進眼眶,微有些發酸的刺痛。她擡起手臂,將就袖子擦拭一把。側頭看庭院,沿廊外皆是花卉盆栽。十分常見的青花大瓷盆,在中國店內買的。雜錯擺著羅漢松和黃楊,盤虬臥龍。另有幾株石榴,卻是結著果子。遠處松樹蒼郁,楓葉蔥蘢,池塘平如一片玻璃,映有天光雲影,蜻蜓和燕子,皆在半空低飛徘徊,像雨前的光景。

再遠處,是爬滿粉墻的常青藤,再遠,便是京都田町的荒郊。這一帶,素來人家稀少,白晝闃寂,尋常除卻犬吠和蟲聲喓喓,只聞風吹滿野,草葉如浪,這時候無風,外面的世界便仿佛不存在。阿素收回目光,丟了根短竹節進去,忽然聽到“啪”。裏面一陣爆裂聲,她嚇得往後一噌,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

平常主人不彈琴,家裏幾乎聽不見什麽聲音,一入了黃昏,越發沈沈寂寂,幽靜絕勝古剎。兩年來,阿素過慣了靜聞針落的日子,突然聽見這樣的聲音,不啻驚雷。她拍了拍胸口,看眼粗格子拉門內,並沒有驚到主人,這才放心了些。

茶煮好,風卻起來了。阿素聽見“嗒嗒嗒嗒......”,像滴水落雨的聲音。以為下雨,不由托起手心,朝半空伸出,卻沒有一滴雨。回頭一望,廊下掛著成排淡紫水晶風鈴,桔梗花式,被風震得飐閃不定。她笑了笑,起身將茶水端上廊。

黃昏時分,日色轉為淡金,灑下華麗金粉。樹影狹長錯落,在走廊和榻榻米上慢搖,幾枝扶疏的楓樹,流影至幾帳外,落在清亮的烏金釉花瓶上,給描金蓮葉添了道陰影。阿素將托盤擱在花瓶旁,輕聲喚道:“小姐?”翠青似煙的紗簾深垂,方碧水靜靜沈酣,懷側的繡花絹扇,已從手中脫落,橫躺在象牙簟外。阿素小心放下簾子,到前屋準備晚飯。

沙沙之聲拂過末梢,又迅速卷至中央,忽急忽慢,時有時無。方碧水含糊醒來,風極軟,微夾著茶的淡香,舒舒灌進鼻端,頓覺胸口一陣清新。因身子軟綿,方碧水仍舊斜欹枕側,貓眼瞇成一條縫,懶懶地打量簾外窗外。

紗簾翠青,一切都是青朦朦。天色淡灰得似一架屏風,院落是屏上描畫。一片楓葉掉落,滑過白石橋欄雕著浮蓮。橡樹叢背面,勾起長長的一線殘陽,葉子將夕陽擠成大團碎金,風吹枝條,閃閃爍爍,像湖色上的波光。

方碧水想起湖水,才覺察喉嚨有些幹澀,忽然聽見輕如貓兒的腳步聲,衣裙綷縩,已至帳外,她微微笑道:“阿素,給我倒杯茶。”

茶水灌進杯子,謔謔作響,茶香的氣味散得開了些,方碧水含笑深深一嗅:“想不到存了兩年了,這茶葉還這般香氣撲鼻......”簾子掀開一條縫,光線明亮些,茶杯遞進去,方碧水懶懶擡起手臂,突然一怔——那不是阿素的手,太光滑細膩,凝脂一般。不待她進一步反應,忽然又一只手探進,胸口頓即被硬物抵住。方碧水心裏一咯噔,不消低頭,也知道是□□。

清泠的聲音,從帳外透進來:“水原真希小姐,久違了。”不速之客已至帳內,端坐在涼簟側,手上的槍抵得更緊。外頭的金色殘陽,深成了血色,在她素凈的白紗裙上攏著一圈光暈。

水原真希大吃一驚:“顏如鈺?”

斜暉紅彤彤,映在如鈺臉上,笑容明艷照人:“一樣是毒,一樣是槍,水原,你選哪種死法?你若委決不下,可以給你參考,木村和佐佐木,都是選的毒。”

兩年前在中國被捕,她詐死避過槍決,爾後逃脫肖雷耳目,來到了日本,在這荒野之地,隱姓埋名,甘於寂寞。料不到,還是躲不過。更料不到,尋上門來的,不是齊紹宇那方的人,而是這個和她一樣,失蹤兩年的女人。水原真希一動不敢動,苦笑道:“想不到你有膽量來日本犯案......上周看報,木村隆也、佐佐木直人在別墅遇害,也是你們下的手?”

如鈺微笑點頭。水原愈加驚心,又問:“誰主使的?緣由又是什麽?”如鈺道:“殺木村和佐佐木,是封柱安主使,他們擁戴偽政府為非作歹,饞涎鄰邦版圖,又暗中指使人謀劃暴動,這就是緣由......至於你,是我自作主張。”封柱安乃高延均麾下情報頭子,水原笑道:“若是封柱安下令,殺前兩人,倒是合情合理,你我又是結了哪門梁子?”如鈺不答,只笑問道:“你選哪樣?”

茶杯從帳內滾落,如鈺放下簾子。

黃昏有一蟬獨鳴,流響極其平靜,倒有幾分輕柔婉媚,猶如細風臨,吹起湖紋,水紋吞吞緩緩浸至腳邊,裊娜無力,像輕輕淺淺的試探。如鈺走至前屋。適才她假裝問路,敲響前門,阿素甫開門,便被同伴用手帕捂住口鼻,迷暈了過去。阿素此時仍躺在大門那邊。外面突然嘩啦大響,暴雨牽絲掛藤般,轟然而落。

如鈺穿上皮鞋,順手抓了把和傘,在玄關外撐開。傘是松綠底子,描著成片殷紅楓葉。如鈺看著楓葉,突然呆了呆,好一會兒才走進雨幕中。同伴在外把風,立即將她引上汽車,傘被仍在大門邊,雨水打在面上,匯成水線,順著殷紅的楓葉,迅捷流了下去......

鄴陵日益繁華起來。如鈺坐在車中,天色已暗,街上行人雖少,可是四下紅燈綠影,好不熱鬧。同僚已在鄴陵飯店訂了房,如鈺遞上便條,取了鑰匙。她站在窗前,掀開簾子。只見末班電車壓著軌道,紮紮駛過。只有少數三兩個乘客,顯得沒煙火氣,看起來像擺在櫥窗裏的模型,車內燈火也格外澄明。行過高樓前,建築黑影障蔽住,電車燈在暗裏增了幾分光,行至路燈下,又褪了幾分光,仿佛金明閃滅。遠遠看去,又像是那一年,鄴陵元宵燈市上的長燈籠,華光流彩地掛在樹梢,高高地在風裏招搖,惆悵而寡淡的喜悅。

這時候電話鈴響,如鈺抓起聽筒,裏邊立即傳來封柱安的責備:“齊金蘭,你現在到北邊,是去送死,立刻撤走,這是命令!”

如鈺在撤離京都時,就知道了:日本方面,已經查出木村和佐佐木命喪誰手,對他們下了暗殺令。此時,同伴一行皆已回南,暫避風頭,只她獨自北上。她也知道封柱安的顧慮:日本在北邊勢力龐大,一個不慎,便會暴露行蹤,招來殺身之禍。

可是她不能,因為她要赴兩年之約。

如鈺回頭看眼臺歷,還有兩天,就是期滿之日。她甚也沒說,掛斷電話......

齊紹宇吃飯時,看了好幾眼臺歷,今天是新歷九月二十三,秋分,後天便是和如鈺約定的日子。他近來對日期分外敏感,又常常做夢,夢見如鈺。昨夜他又做了一個夢,如鈺摘花給他,是一束山茶,覆著一點薄雪,拿進屋裏,太過暖和,那雪忽而化了,一滴滴冷水跌落在她蒼白的手背上......昨晚他從夢裏冷醒,迷迷糊糊,下意識想抓住她手,給她渥暖,手伸出去,才又次明白:枕畔早沒那個人了......

芳蕊正給齊紹宇遞上熱毛巾,他擦拭兩把,董宛玉便隨程良任和周敬亭進了大宅。他看眼手表,微微笑道:“希望今天的事早些結束,別耽擱董小姐慶生,我們也好叨一杯壽酒。”

宛玉到南邊不久,父母便亡故了,她一人回了北邊。因精通英、日、俄三門外語,去年進了齊紹宇的機要室,任他外文秘書。二姨太有意想撮合這段姻緣,所以待她格外熱攏,念她孤身一人,又替她包攬生日會,遍請近好,有意要擡舉她。宛玉心裏高興,又有幾許靦腆,笑道:“都是二太太她們瞎鬧,非要辦生日會,弄得這樣鄭重其事,太折煞我了。”

上午是一場外國記者招待會,主要談北方與南方是否會開戰的問題,中午是會見俄國大使,領事館備了酒會,董宛玉和另一位翻譯,一路隨行。至中午兩點,出了領事館大門,齊紹宇忽然對宛玉笑道:“我們同車,去一個地方。”

在車上,齊紹宇才笑著道:“早上二表嫂特意打來電話,說我欠你一份生日禮物。”宛玉沒料到是陪她去買禮物,心裏雖喜出望外,仍覺有些惶恐:“早知如此,我不上來了,借您府上辦生日會,哪裏還有臉收您禮物的。”

齊紹宇只是笑,不去辯解。到了一家珠寶行,他親替她開車門:“我也不清楚你喜歡什麽,女孩子對首飾,總不會討厭吧? ”宛玉愈發不好意思,只有既來之則安之。

認識如鈺前,齊紹宇常陪女人買首飾,認識她之後,至她離開這兩年,他未曾再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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