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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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小暑過後,天氣越發炎蒸蒸。陽光一早便很強烈,屋外綠葉成蔭,重重疊疊的葉子覆於枝頭。那一片片葉子又很薄,輕盈如紗,微風徐徐,葉子亂顫亂抖,仿佛要飛起來,又仿佛無數小孩的手在招搖。如鈺仿佛聽見宜雪在叫她,迷迷糊糊睡醒,屋中恬謐無聲,更無半點人影。她睡意仍濃,囫圇看眼,又闔眼睡過去。

仿佛又有人在喚她,如鈺睜眼,見是玉露,簾子束起,外面陽光刺得眼疼,她拿手擋了擋,懶著嗓音問:“幾點了?”玉露擡頭笑道:“都快晌午啦,兩位小姐等著您開飯呢。”忽又聽見兩聲甜甜的叫喊:“大嫂、大表嫂,快起來,你答應要帶我們去跳舞的。”

齊宜雪和徐瓊若活潑潑地走進來,臉上喜氣洋溢,徑至床側。正值學校放暑假,兩人在鄴陵悶得慌,便向齊紹宇央求,答應她們來撫昌玩耍。昨天才剛到的。如鈺連忙支起身子,不禁一臉歉意:“不知不覺就睡到這會兒。”

宜雪在她身側笑道:“大嫂,昨晚上聽大哥說,你近來老是覺得悶,又不怎麽吃東西,他叫你看大夫,你又不肯。”如鈺由她們拉著手起來,不由笑道:“只是熱著了,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他也跟你們提。”

瓊若自如鈺與齊紹宇訂婚後,又同她要好起來,這時一手搭在床闌幹上,敲打兩下,笑道:“你覺得沒什麽,大表哥可急著呢,他昨個兒的眉毛,就是這樣的。”她又擡手,將眉毛朝中間一擠,逗得如鈺莞爾,又道:“要不是他忙,一準親自把大夫拖過來,當面讓你檢查。”

翌日早,卻輪到宜雪和瓊若睡懶覺不肯起來,如鈺便一人下樓等早飯。傭人正把風扇打開,齊紹宇便滿頭大汗進來,坐她旁邊吹風。如鈺忙從梅鳳那裏接過熱毛巾,給他擦了擦:“去哪兒調皮了,看一早就把你熱得。”他微微笑道:“騎馬。”她笑道:“怎麽也不叫上我。”他哈哈一笑:“還問我,你睡得太沈了,喊了十幾遍,都沒把你吵醒。”

早飯已擺好,是做的幾樣撫昌小菜,如鈺只一看,卻覺得膩味,因對芳蕊笑道:“給我一杯檸檬水,不要糖。”齊紹宇記得她怕酸,笑問:“沒糖不怕酸嗎?”如鈺微微笑:“酸的才去膩。”齊紹宇笑:“剛吃了什麽嗎,讓你這麽膩?”

如鈺叫玉露先給他盛了一碗蓮子薏仁粥,因側頭笑:“是昨晚吃的......前天蘇太太和她妹妹請打牌,就她們姊妹贏錢,便邀大家昨天去家裏吃魚翅席,又在那裏跳舞,跳完舞回來,半夜宜雪和瓊若犯饞,叫廚子做火鍋,拉著我去吃,接連兩頓吃下來,我到現在都還膩得很。”

齊紹宇止不住高興,樂呵呵笑道:“叫你們貪吃,活該。”如鈺睞眼笑:“快點吃,堵住你的嘴!”

這天李太太過來同如鈺學琴,宜雪她們也在旁湊熱鬧,聊起如鈺胃口的話題,李太太突然擠眼笑:“少夫人,你不定是跟梁太太一樣,趕緊找大夫瞧瞧。”

如鈺這陣著實覺得不舒服,身上懶懶的,總睡不足,胃口也壞,又一個多月沒來例事,她心裏究竟有點疑惑。經她這麽一說,不由緊張萬分。吃了午飯,便由李太太做主,打發聽差,安排車子,陪她去陸軍醫院檢查。

這天下午,齊紹宇的汽車駛入大門,護兵正想給他開車門,不料宜雪和瓊若竟在身後笑道:“我來開。”護兵趕緊退後,宜雪笑著拉開車門,齊紹宇倒有些意外,下車便直笑:“今天怎麽了?無事獻殷勤。”

她們和如鈺也是剛回來,只快他們一步。這時瓊若笑容璀璨,將如鈺往前一拉,仰臉笑:“表哥,表嫂有個消息告訴你。”齊紹宇笑道:“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如鈺瞅她們一眼,似笑非笑:“聽她們胡鬧呢,逗你耍的。”扭頭便要走。兩人哪裏肯饒,嘻嘻哈哈將她抓住:“嫂子又不是那些矯情的老古董,怎麽突然害臊起來?”

齊紹宇更覺奇怪:“什麽好消息,快說。”如鈺忍俊不禁:“怎見得就是好消息?”他指著兩位妹妹:“你看這兩丫頭,高興得跟小猴子一樣,還能有什麽壞消息。”宜雪扮個鬼臉,拉著瓊若,格登格登往裏跑,嬉笑道:“既然嫂子不好意思,留你們慢說。”

齊紹宇朝她臉上一摸:“你倒是快說,急死人了。”如鈺笑得有些勉強,可是想到消息是瞞不住的,只好踮起腳,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們要當爸爸媽媽了。”齊紹宇大驚,抓著她肩膀,雙目發光:“多久了?”如鈺告訴他一個多月,他當即一陣狂喜,心裏歡喜到似要爆炸了,腦子又熱又醺,比喝了大壇子燒酒還厲害。大叫一聲,將她抱緊,憋不住“哈哈哈哈”地大笑,不由又猛地將她橫抱起,直抱進屋。

適才車子一響,裏邊便已吩咐開飯。齊紹宇又抱如鈺進飯廳,讓她坐自己腿上,又笑著說要餵她飯。宜雪和瓊若從沒見他這樣淘氣,在旁掩嘴偷笑,如鈺不由臉一紅:“做事情還這麽沒分寸,毛毛躁躁的,我又不是病人,快讓我下來,我自己吃。”

齊紹宇卻怎也不肯放她下去,一直笑得合不攏嘴,兩眼彎彎,似乎已高興得不知怎麽才好。他擡起筷子,一股腦往她嘴裏丟東西,直吃到她連連推手,他才笑著放筷,便要抱她回房間。如鈺急道:“哎,你還沒吃呢。”宜雪再也撐不住,撲在瓊身上大笑:“大哥成傻子先生了。” 齊紹宇起身大笑:“我不餓,快點上樓去,我要好好看看孩子。”

齊紹宇將如鈺放床上,疊起紗衫一角,臉挨著她肚子,吻了吻,見那裏扁平如初,不禁笑著問道:“怎麽一點也看不出來?”她低下頭,強忍不安,淡淡露出笑容:“才一個多月,當然看不出......”她吞吞吐吐,似還有話要說。可是他只顧著高興,沒有發覺,又擡手在她腹部摩挲。他的手近來握慣了槍和韁繩,姿勢裏帶著種幹脆利落,這時卻好像不知怎麽使用力道才合適,顯得有些笨拙。她的皮膚仍舊滑膩如凝脂,似較往常更加柔軟,他只覺妙不可言。她柔弱的身子裏,他們的血水骨肉,正在醞釀萌芽,緊密連著他,仿佛這刻她才真正屬於他。仿佛這刻他才了悟,何為真正的結合,何為骨肉親人。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覺得無比甜蜜,像有一口小泉在心下噴湧,溫熱的,四下滾動,似乎生命的所有力量,都用以感受喜悅,教人根本沒有餘力去呼吸。幸福到極致,原是如此,是可以讓人忘記呼吸。原來幸福可以如此,可以取之不竭用之不盡。“我太開心了,我也能當爸爸了。”他這才向她擡起頭,直瞇著眼睛笑。

他近來曬黑了些,更顯出那種棱角分明,平常即使笑,也教人覺得氣勢淩人,可這會兒,卻笑得溫柔如水。如鈺心裏強烈一震。她亦是初次嘗到為人母的滋味,可並沒有他這般歡喜。她無法忘卻,跟前這個男人是齊紹宇,他是齊秉植的兒子,他們的骨肉,延續著齊秉植的血脈。她既然明知沒有回頭路了,它在這時候意外闖進來,興許是個錯誤。她這時才有工夫深想。她的將來,還是一團模糊,自顧不暇,她是沒有資格做母親的。這個孩子,不該到來,她不能讓它降世——思及此,一點一點的冷意便爬上心頭,湮沒掉喜悅。剛剛還讓人覺得敞亮的幸福,卻越來越渺弱,越來越黯然。

齊紹宇撐起身子,摟緊那滿身溫香,讓她靠在肩頭。他雖瘦削不少,身上肌肉卻更結實,穩穩地支撐起她的重量。“如鈺,謝謝你,總讓我愛不夠。”他吻了她額頭,眼裏有星光點點一樣迷離的神彩,笑得極得意:“這小家夥來得真知趣,知道我們過幾天就回鄴陵,催我們趕緊把婚事辦了,這下生米煮成熟飯,我看你怎麽好意思推三阻四。”落日照他面上,滿目金粉,太刺眼了,叫她幾乎不敢睜眼看。

他一心為孩子的出現喜悅,她卻自私地盤算著要除掉它。他那樣的好,那樣的好,值得更好的人,卻怎麽會遇上這樣自私的她?

她目光滑過他,急切地想要回避什麽。零散的蛙鳴,不時傳來,蟋蟀有一下沒一下叫著。晚風送來蓮葉香,直鉆入肺腑。塌前矮幾上放著《浮生六記》,風搖紗簾,透進金光,梔子花的影子投落書面,像印上去的鉛筆素描畫。都是瑣碎而踏實的日常,世界的安定可愛,近在咫尺,可是卻好像與她沒有什麽相幹。

她目光投向了窗外。屋檐下掛著兩串水晶風鈴,在風裏“滴鈴”響,透亮發光,像一串串眼淚懸在那裏,遲疑地不肯落下。再遠一些,傍晚垂下的天,綴滿橙紅雲霞,濃厚得似天上騰起了大霧一般,朝著地面煌煌爇燒。淩霄花寂沈沈開了大片,似燒雲裏迸出的火星,燙得眼睛發疼。連天色都熱火火的,可她卻不過是隔岸觀火人,那熱鬧,與她沒有幹系。她只覺得難言的淒惶,她將臉伏在他胸口,哽聲道:“承霄......孩子......”他滿臉喜色,仍是那樣眉飛色舞:“怎麽?”

她想說不要孩子,至少現在不能要,話已經沖到喉嚨那裏,可是她說不出口。到底是她和所愛之人結下的果,她最終還是下不了狠心。她知道這個念頭實在太殘忍,他絕頂歡喜他們的孩子,那也是她的骨肉。她不當胡思亂想。這刻他們只是平凡的小夫妻,守著未出世的孩子,他們是燈下團圓的一家人。將來如何,她不想管,她只想安穩地沈浸在這刻,她一下抓住他手臂,像抓著救命稻草:“不管以後怎樣,孩子和你,都別離開我......”他眼睛明亮閃耀,低頭大笑:“傻瓜,要當媽媽的人,說話還這麽傻裏傻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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