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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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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陽已組立起臨時戒嚴司令部,三日前便向全城宣布一道緊急戒嚴令。令稱城中水陸各要塞站點,已由戍衛司令部接管,赴外交通亦被截斷,施行全面封鎖,非持通行證者,不得跨越封鎖線,違者將依照戒嚴條令予以嚴懲,重者甚而可當場處決。

昨天戒嚴令已撤,又改發了一條宵禁令,即條令頒布起,晚上十點,四道城門全數鎖閉,嚴禁車輛通行,僅持特別通行證車輛除外,違者立行逮捕。這兩日,街上晝夜有戍衛兵巡邏,城中十室有九,都被憲兵搜查過。中心城外圍,又加派一個師鎮守,將整城守得似銅墻鐵壁。因此番景象,人人心頭都緊繃繃的,好似有誰將空氣抽走,令人遑遑難安。

如鈺他們下火車,已是下午四時,正值雪初霽,漫天彌散起稀薄的日光,將重雲染成一種淡淡的玫瑰紫,像淬火後剛冷卻的鐵塊,又像是傷口上塗的碘伏,整個天都顯得冷凝疼痛,連日光也粉飾不了那份沈重。月臺和候車室十分喧闐,四下都可以見到憲兵和警察走動,背上皆扛著新式□□,腰上別著駁殼槍,不時照著人盤問。虧得黎燦勇他們仍身著戎裝,軍警和憲兵見是自己人,倒是免了盤查。

他們到了廣場,黎燦勇正叮囑一位警衛去找出差汽車,忽見幾輛汽車從外開過來,停在跟前。那車兩側插著五色旗幟,車頭上印有一方鷹頭圖章,布簾子遮得密密實實,像是如鈺在別館常乘的警衛車。果然見到黃成穩走下車,端正邁步過來:“顏小姐,昨日收到你們離開渝州的消息,是大爺吩咐我前來,請上車。”

到了城中心,只見崇光裏遠遠馳來一列列軍車,日映著車身,青光閃閃,車輪碾壓白雪,留下駁雜黑灰的輪紋,轟轟如雷,直朝前方風馳電掣。那車子開得甚野蠻,道上行人和車輛,都紛紛往旁閃避,不住罵罵咧咧。

如鈺他們這輛車開到岔路口,正好遇上車隊。那邊領頭的是輛黑汽車,車邊站著兩位護兵,這時候紅燈亮著,本該橫道的車子通行,那車隊卻想直闖過去,嚇得汽車夫慌不疊踩住剎車。可是不過眨眼,那邊護兵就發現橫道開來的是警衛車,急忙舉起手臂,做個停車的手勢,後面的卡車驟然煞住。那護兵又跳下車,向座車行禮,等他們的車子過了,卡車才又繼續往前。

如鈺匆匆回頭,望卡車上一瞥,見上面凈站滿憲兵,背著機關槍,綁著皮裹腿,頭上鋼盔壓得極低。她聽汽車夫道:“那些人又開始聚眾鬧事了。”黃成穩仿佛無奈:“一天至少都得清理兩三道,都鬧了三天,他們也不嫌累。”

這時候,卻猛地湧出一撥又一撥的隊伍,仿佛突然從地底鉆出來的。街上寒風凜凜,那些人高舉著一條條橫幅,一面面旗幟,一張張臉上都露著憤怒,在外面憤慨譴責——“誓死捍衛北省主權”“中國之鐵路,中國之自主”“驅逐沅和島倭賊”“枉殺英烈,蒼天同泣”。聲浪一下高似一下,只覺急促緊密,連成湍流,又似謔啦斜侵的疾雨,劈頭蓋臉罩下來,將耳朵箍得密不透風。隔著厚玻璃,那些人物聲音,仍然清晰入目,清晰入耳。黃成穩當機立斷,對汽車夫道:“他們都認得警衛車,馬上改走小道。”

適才的車隊,也都發現動靜,急忙掉轉過頭,只聽幾聲急促促的哨響,那些憲兵已一陣風似地跳下車,軍警也趕了,握住警棍,直沖人群叫罵呵斥,往四下驅趕。隊伍立即被撞散,在街上推來擠去,哭得哭,罵得罵,直嚷成一鍋粥。有人奮起反擊,抽出橫幅竹竿,直朝鎮壓的人揮過去,一位軍警怒不可遏,當即端起槍桿,朝對方腦袋狠狠砸下去,直砸得對方鼻青臉腫,鮮血直流,徑往地下栽倒。這一下子,頓時激怒□□的人,又惹來更多的叫罵和推搡,場面混亂得不像話。

如鈺通過後窗看見,又驚又怕,一直緊緊盯著後方,直待那些人影越來越遠,正要掉轉頭,忽見模糊的人影中,一個穿棉袍大褂的女學生沖出重圍,彎腰抱著傳單,飛快鉆過人群,一路跑,一路向周圍的人塞單子,那藏青袍角和黝黑的辮子,像魚尾一樣,不住擺動,在空中自在游弋,仿佛多年前的姑媽......

如鈺忽然想起來,姑媽未出閣時,也曾那樣過,她瞞著家人,和朋友抱回一堆大字報似的東西,說今天發了多少張,又嘰嘰咕咕討論什麽“自由”、“革命”,那時自己年幼,根本不明白她們在做什麽。偶爾姑媽和父母談起國內時局,常常一改嫻靜,滿臉正義凜然,眼睛變得似匕首一樣鋒利,教自己感到陌生害怕,隱隱又覺得仿佛是很神聖。她還想起,姑父第一次到家裏拜訪,和祖父辯論國事,說至激動處,目如尖刀,因一言不合,冷不丁摔碎了祖父最寶貝的一套定窯瓷器,害得姑媽以為他會得罪祖父,從而致使親事告吹,為此還傷心地掉了半天眼淚......

都是那樣年輕的人,那樣匕首似的眼睛,不可勝數。偶爾齊紹宇聽聞他父親一些作為,她也能在他目光中,看見一絲這樣的鋒利。如鈺默然垂頭,她自己對國內時局,早不報任何希望,是是非非,她也實在疲於去面對,那些人的理想、信仰,與自己隔得那麽遠,像無法觸摸到的大片海市蜃樓,美得很悲壯,卻終究是虛幻,可是在這一剎那,那些幻境,卻忽然那麽近,只在咫尺,仿佛誰都無法置身事外。

如鈺暫時在齊公館安頓,她們走得匆忙,也沒帶多少行李。瞿媽本想開箱子整理,再去同這館裏的傭人打招呼,如鈺卻說道:“不忙,我們不住這裏,我只是來見齊紹宇,見過面就走。”瞿媽驚訝道:“不住這裏,那咱們住哪裏,難到是去姜總統府上?”如鈺擺擺頭:“住飯店。”瞿媽益發驚訝:“這又是何故?”

如鈺是不想撞上齊秉植,又不能對瞿媽明言,倒有點急了:“你不要問,我心裏煩得很。”瞿媽眼見著兩眼紅了:“小姐,咱們一路趕過來,你不吃不喝,到底出什麽事了,莫不是同齊少爺鬧別扭了?”如鈺看瞿媽眼窩深陷,一臉疲態,想到她年紀已大,這一天一夜,都不眠不休地跟著自己奔波,心腸一軟:“你先去吃點東西,睡一覺,有事我再叫你。”

如鈺到齊紹宇房間等他。左等右等,總不見他回來。因為天冷,又沒的排遣,便胡亂找了本書。這書十分厚重,灰皮封面,書頁裁得很齊整,是英文版《Wuthering Heights》。因他常翻閱,紙頁已有明顯的折痕和破損。她一頁頁翻開,忽然從夾頁滑下一張相片,落在了羊毛地毯上。

她拾起來,照片微微泛著黃。那是盛夏的華盛頓,在華盛頓時的自己。她站在陸公館的網球場側,手上握著球拍,日光淡薄如籠煙,照著她和身後大叢梔子花,她向前方微笑。她驚訝地呆住了,又發現後面似乎有字跡,立即翻了過來。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人間別久不成悲,兩處沈吟各自知”。端正的楷書,筆走龍蛇。她認出是齊紹宇的筆跡。她手指在字上輕撫,又翻回正面。細細一想,這應當是兩年前了,陸家二小姐辦生日宴那天。她們是在留學時認識,陸煥琳父親曾是前清名噪一時的大買辦陸子荃,後來定居美國,在當地蓋了公館,陸煥琳還曾請她為魯蘋瑤做服裝模特。可是她不記得何時拍過這樣的照片,她眼睛也不是對著鏡頭,像是誰偷拍的。他又怎會有這東西?她頓時疑竇叢生。

紮紮的車輪聲傳上樓,如鈺急忙撂下書,沖到陽臺。想不到卻是齊秉植回來,他下了車,便有警衛在他耳邊低語,他擡頭一望,正好與如鈺目光相對,他迅捷低頭,同旁邊的胡副官說了一句。

不過片時,胡副官帶著一位女傭進來:“顏小姐,長官請您到書房會一面。”胡副官向那女傭脧了眼,點點頭。那人雙手搭在身前,笑道:“小姐,請您寬衣讓我檢查。”如鈺沈著臉:“檢查什麽?”胡副官禮貌道:“顏小姐,這是為了確保長官安全,在下在門外恭候,還請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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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一片寂靜,醬紫天鵝絨密垂,電燈清清亮亮,像無波的水面,墻上的掛鐘一格一格跳動,無限放大,把人的聲氣都掩蓋下去。齊秉植站在窗前,身子筆直,表情覆雜地看著她:“顏小姐,幸會。”他身材不甚高大,不像她印象裏那般魁梧,雖然兩鬢斑白,卻絲毫不顯老態,生得長眉鳳目,鼻子挺立似一管蔥。可以想見,他年輕的時候定是很俊秀。如鈺常聽人家說,齊家子女裏,他們大少爺生得最好看,但最是不像他父親,反而很像他母親。

如鈺沒有多看他,轉身在椅子上坐下,口氣鎮定:“有何見教?”齊秉植冷眼笑道:“顏小姐,我知道,現在你手頭若有一把槍,你鐵定會朝我按下扳機。”

如鈺怔忡地盯著旗袍緄邊,挨挨擠擠鑲滿小水鉆。燈下,那水鉆一片晶光流溢,那些細長筆直的光,卻像是能割人,她定定地擡起頭:“你所言不差!”齊秉植冷冷睥睨:“倘若我這時候朝你開一槍,然後告訴三喜,是你妄想暗殺我在先,你以為如何?”

如鈺陡然想起方才外面那些怒容,想起那二十三位被絞殺的國安會骨幹,這一切,就像是磅礴的洩洪,按捺不住地湧進腦子裏,她起身冷冷怒斥:“齊大帥手頭的人命官司有多少,恐怕你自己也算記不清,添我一個也不嫌多,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只恨我沒用,不能親手殺你,給父親報仇,可是像你這種出賣國家,為了鏟除異己不擇手段的人,遲早會有人找你索命。”

齊秉植猛地踱了幾步,似乎很焦躁,突然又擡起手,直指向她:“你真以為老夫不敢,顏如鈺,要不是三喜阻攔,你有九條命都不夠用,還輪得著你來指責老夫!”如鈺驀地笑道:“原來你也怕人指責,外面有的是千夫所指,萬人唾棄,自然還輪不到我。”

如鈺本以為會激惱他,可是他卻突然停下腳,背過身,嘆口氣道:“三喜是老夫最器重的兒子,我知道他打算跟你去國外,這種做法,實在幼稚膚淺,愚蠢至極!常言說,玩人喪德,玩物喪志,老夫辛苦栽培他這麽多年,實在不想看他為了這點兒女情長,自毀前程......”

如鈺覺得心裏瘆瘆的:“你究竟要說什麽?”齊秉植回頭,冷眼笑道:“如果我放過你姑媽一命,你就放過三喜,如何?”

如鈺腦子一下轟轟炸裂,裂得支離破碎,碎得發空發暈,她臉異常煞白,再也撐持不住,心裏怒火難抑,卻又是無限酸楚:“你問你兒子,我和他,到底是誰不放過誰!正好奉勸你一句,如果我姑媽遇上不測,我絕不會放過你!”

齊秉植料不到她這般剛烈,讓他想起過世的妻子,也曾這般毫無畏懼地盯著他。他遽然一驚,將兩拳握得“格格”作響,眼中閃過一絲殺意,偏在此時,忽聽胡副官在外說道:“大爺見諒,大帥不許人進去。”

如鈺見齊秉植已動殺機,心裏砰砰亂跳,當即隔著門喊道:“承霄,你父親想殺我,你快進來。”外面胡副官攔不住,齊紹宇已叫人踢開門,轟地一下沖進去。大批警衛也旋踵跟進來,裏邊一下子擠滿人。齊紹宇的隨從警衛,各個都端著槍,對準齊秉植的警衛,明顯對立開來。

齊紹宇直看向父親:“父親,難怪你叫我陪梁處長去大使館,這一招調虎離山,也未免太卑劣了。”齊秉植當即暴跳如雷,憤怒叱罵:“孽障!你居然讓他們把槍對準你老子,你簡直大逆不道,簡直混賬透頂!”

如鈺想不到他們這樣劍拔弩張,當即沖齊紹宇笑道:“我只是被你父親嚇著了,我沒事,你叫他們別這樣。”齊紹宇不過一時情急,見她無恙,又見父親發火,趕緊叫人放下槍。

可是齊秉植卻氣得直喘息,竟再說不出一個字來,順手操起茶杯,狠命丟過去,卻聽“哎喲”,茶杯竟打中邱常志。他怒火沖天,大喝一聲“讓開”,便從人群中跳過去,一把揪住齊紹宇衣領,勢如雷霆,左右開弓,直在他面上扇了六巴掌:“老子叫你離了這個人,你偏偏屢教不改,真是被鬼迷了心竅!”他對此事,本來積怒已久,這回是下了狠手,打得齊紹宇眼冒金星,嘴角滲血,臉上頓即火辣辣的痛,霎時冒出交錯的紅手掌印。

屋裏一幹人都嚇得呆若木雞,齊紹宇一動未動。齊秉植哼哼哧哧,直氣得胸口起伏,須臾才回過神。他是武人出身,性子暴躁,可是對這個兒子歷來縱溺,從來沒讓他受過半點打罵,他從前再調皮,闖再大的禍,惹得自己再是氣急敗壞,只要他撲過來,笑嘻嘻說一聲“父親,我知錯了”,所有怒氣,便都煙消雲散。這時見他那麽大的人,被自己打得一聲不吭,心裏也不忍,可面上卻絲毫不露,仍怒哼哼轉過身,冷聲道:“你們倆,都給我滾出宣陽!”

如鈺因為一宿未眠,等不到齊紹宇上專列,便枕著臥車間的軟榻,徑自睡著了。瞿媽也是困得不行,給她蓋了件白狐毯子,去另一個車間休息。齊紹宇他們上車,天已很黑了,車上靜靜悄悄。

紹宇走到他用的車間,警衛在過道上排開。他見到如鈺,走過去低低喚了一聲,她沒醒。他看著她,白毯在光下暈染出一圈暖黃,像陳舊的宣紙,她像描在紙上的人,在畫裏沈睡了很久的歲月。紹宇輕輕笑了笑,不知為什麽,看她睡得靜謐,覺得這樣很好,呆呆坐在旁邊,也不再試圖叫醒她。

這間臥房,布置得十分齊整,塌邊擱著大花瓶,插了一束很高的春梅,就在她頭頂開著花。他認不出品種,花色粉嫩嬌艷,不似母親喜愛的那種細枝朱砂梅。他輕輕撥了撥,梅花陡然飄下一瓣,靜靜落在她袖上。他一怔,又笑著撥了幾下。片片飛花沾發絲,像細細碾碎的團茶,浮在金甌泉水中。他的記憶是泉,漾開幾圈漣漪。

小時父親忙練兵,每天黃昏後才歸家,保姆在房裏哄他睡覺,他睡醒,夜靜更闌,屋中無人,他攀上高椅,趴在窗上往外看,院裏點著橘黃的燈籠,照著細枝朱砂梅花,隱隱有種安穩的清甜香,和著春夜涼風,像螢蟲閃來,甜亮心頭。

他笑著回了神,臉上還有些麻麻的辣疼,想起父親憤怒的臉,心裏一陣惆悵。他擡起手,替她拈掉袖子和頭發上的花瓣,她卻緩緩睜開眼:“到哪兒了?”他笑道:“還在宣陽,才發車不到一刻鐘。”

如鈺撐起來,朝他肩上偎去,本想去摸他的臉,可是怕弄疼他,便只手指微微動了動,不敢摸下去,輕輕蹙眉:“他下手真重,疼嗎?”他在她頭頂吻了吻,不禁笑道:“這點子勁道,哪能稱得上手重,他還有把人家牙齒打掉的時候呢。”她拿手指使勁一戳:“你們男人就是愛逞能,這樣還不疼嗎?”他哈哈大笑:“真不疼,倒是把你手給我渥一渥。”

紹宇將她手抓著呵了呵,教她忍俊不禁:“一點都不暖和,還不如給我找只橡皮熱水袋。”他牽著她手,無所謂地笑笑,突然將她抱在腿上,摟著她低聲道:“你先去夏威夷,在那邊等我,好嗎?”可她卻搖頭,眉目垂得更低,圈著他身子,將臉蛋靠他肩頭:“我現在不能走,你知道的,姑媽......”

她知道他明白,提了半句,便不再說下去。他將她雙手解下,捧著她臉:“你不要擔心,我會設法保你姑媽平安。”她半瞇眼笑道:“我知道。”可是她心裏淒惶,她從不懷疑他,可是他維護她,必然是與他父親作對,他對她感情深到怎樣,她不能確定,能持久到幾時,她也沒有把握。便是她自己,真有深厚到為了他,而心甘情願放棄報仇的程度嗎?倘若姑媽罹難,她又將如何面對他?

車廂搖搖晃動,外頭夜幕曛黑蒼莽,似萬丈橫掛的黑絲絨。遠處有稀落的電燈,像螢火蟲那樣,在絲絨上發著光,可是在她看來,卻仿若煙花燃盡後,零星散落的火星子,終究抓不住。她不知道為何,想到將來,心下驟然感到虛空,空蕩蕩的,像是等待下棺材的空墓穴,仿佛她和他的將來,已然葬送掉了,根本是無望的。她戀戀地朝他身上靠去,緊摟他肩膀,想抵消那份不安,仿佛他已然要離開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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