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一路進宮，直奔禦馬監，將馬交與管事太監。小太監忙上前來卸了鞍轡，牽馬去洗刷餵料，管事太監只笑嘻嘻地和柏齡說話，道：“這匹獅子驄，大人騎著可還滿意？”

柏齡讚道：“真是好馬，謝公公關心。”瞥眼看去，另有一匹白馬也被小太監們伺候著，飲過了水，梳過了毛，正抖著鬃毛在苑裏顛顛地小跑——是公主方才的坐騎——於是順口道：“那馬也不錯。”

“那是雪麒麟，是蒙州剛剛進貢的。”管事太監道，“大人若喜歡，下次大人騎去便是。”

柏齡一笑，和管事太監寒暄幾句，離了禦馬監，直奔禦書房。遠遠地就看見禦書房門掩著，左右只懶散地站了幾個小太監，便知道還在早朝，禦書房裏沒人。柏齡想了想，出了宮，一路回了雨花巷，沐浴更衣，然後靜靜地歇息。眼見午時將至，他才悠悠地往皇宮裏去，這一次，衣衫幹凈，容光煥發，不似先前滿身風霜，只是臉上還掛著那麽一道暗紅色的鞭痕，雖不是自己的本意，還是憑空添了幾分頑劣不羈。

禦書房邊有一小小的偏殿，扁上題著“安和”二字。柏齡掐著時間到了。他前腳進門，後腳就走進一群人來，兩個小太監前導，接著是一對宮女，再進來的一人，頭戴金冠，身罩黃袍，身量頎長，顧盼威嚴，氣度從容穩重，令人敬畏，正是威光皇帝。他身邊跟著總管太監，躬腰碎步，手持白玉拂塵，又有一弱冠的白衣男子配劍走在後面，是雲使寶瓶；再來是兩列宮女隨行伺候。柏齡搶上一步，忍了笑意，恭恭敬敬道：“給皇上請安。”

皇帝先是一驚，接著喜道：“柏齡！你回來了麽？來得巧！就跟朕一起用膳吧。”說著走到上首坐下。小太監另置了桌案，柏齡坐了右邊，寶瓶坐了左首。皇帝點點頭，總管太監在門口吩咐一聲：“皇上傳膳了。”於是站在外面的小太監一聲聲應和著把話遞了出去。不多時菜肴擺上來。寶瓶看著柏齡笑道：“你就是算準了這時辰才來的吧？”雖然是當著皇帝的面，語氣也很隨意調侃。

柏齡笑笑，並不回答。皇帝道：“寶瓶這話不錯——怎麽，連一頓飯錢都不剩了？你那臉上是怎麽回事？”

“本來還有飯錢的……”柏齡含糊道，瞪了對面寶瓶兩眼，又摸了摸臉，苦笑不答。

“你這次出去……”皇帝沈吟計算道，“一年又兩個月了。”

“是。”柏齡回答，“先去了北面的冰州，然後向西過蒙州和肅州，然後到了百部州，接下來往南，到了大西州的北面，再一路向東南，過了潛州、錦州、襄州的幾個郡，然後就回來了。”

“哦……”皇帝笑道，“這一大圈子兜下來，真也有好幾萬裏路了，難怪你那點銀子不夠用。這元明城裏還有誰能傷你不成？臉上那一鞭子是誰弄的？”

柏齡幹咳一聲，皇帝見他兩番不答，不再追查，又問：“你在百部州呆了多久？”

柏齡心裏一緊，低頭回答：“有一個多月。”

“嗯……”皇帝問，“葛利迪部的事，你知道多少？”

柏齡深吸了一口氣，眼前閃過棗紅馬上颯爽的英姿來，那清清翠色的眸子裏，有絕大的堅毅、絕大的憤怒，還有絕大的哀愁。“臣到百部州的時候，只聽說葛利迪部叛亂，被玉龍關的守將和陽泉郡守出兵滅了。”他字斟句酌地回答，“臣趕去時，葛利迪部的撒兒曼城已是一座空城，據說葛利迪族人一個不剩……不過，也許有人逃出來也說不定。”

“哦……”皇帝想了想，再問，“那陽泉郡和玉龍關可有受襲？”

“據臣看來，都還安靜，不像受襲的樣子。”柏齡道，忽然想起那一句脆生生的“你要不要買我的馬”，一橫心，繼續說，“臣以為，就算葛利迪部叛亂，將其滅族，連老弱婦孺也不放過，實在……那個……有點……嗯……”

皇帝不說話，默默地飲了一口湯。寶瓶趁皇帝低頭，遞了個眼色給柏齡，道：“那不是皇上的意思。”

柏齡一怔：“什麽？”

皇帝淡淡道：“雖不是朕的意思，只怕也是因朕而起。”

柏齡急道：“既不是皇上的意思，那玉龍關守將和陽泉郡守便是擅專，如此屠戮，那個……那個……”

“有辱皇上聖名。”寶瓶見他憋了半天也講不出來，接口替他說道。

“就是！就是！”柏齡連連點頭。

皇帝笑道：“這事暫不要提了——朕再問你，聽說葛利迪部有一枚龍珠，是世代相傳的寶物，這一場戰亂後不知所蹤，你可知其下落？”

“這個，臣倒不知。”柏齡答，心裏疑惑，皇帝從來不在意奇貨珍玩，怎麽突然問起什麽龍珠來？

皇帝不再多話，一時膳畢，回了禦書房，也沒有放柏齡離去，而是細細地問這一路的風土人情，聽得津津有味。柏齡也不覺勞頓，滔滔不絕地一氣說下來，甚是有趣。眼見日頭西斜，銅壺滴漏靜靜，漸漸地就要到酉時，柏齡琢磨著該收收話，好讓皇帝放自己出宮，卻見總管太監悄悄走到皇帝身邊，將一張對折起來的鵝黃短箋遞了上去。皇帝這邊聽著柏齡的聲音，輕輕展開那箋紙瞄了一眼，也不說什麽，待柏齡講完了，才笑道：“好，你這一路辛苦，再陪朕一起，用了晚膳再去吧。”

“啊？”柏齡怔在那裏。皇帝金口玉言，他怎麽能告訴皇帝，不想陪皇帝吃禦膳，而要到市井中的白雲仙館裏去約見女孩子呢？

酉時已過，日色昏黃，各處酒樓的生意都開始興旺。白雲仙館的旗幟在晚風中飄揚，紅色的錦繡上是一個猙獰的饕餮圖案，誇耀著自家酒菜美味。騎棗紅馬的女孩到達後，取出柏齡交給她的衣服穿了，然後樓上樓下東張西望地尋柏齡，卻沒看見人影。小二哈著腰，堆著笑上前說：“對不住，客官，已經客滿，沒座兒了……”女孩兒還在轉來轉去地瞧，待她回過臉來時，只見小二滿臉都是驚惶不安。她道：“我就要在這裏。你們要好生照料我的馬。”

“是。是。”小二滿口答應，十分惶恐。

“你為什麽要怕我？”女孩奇道，摸摸臉，又低頭看看自己，“我很可怕麽？”柏齡的衣服穿在身上，雖然長大，卻也不至於到駭人的地步。

“不敢！不敢！”小二忙道，“客官您儀表堂堂，威風凜凜，這樣的好相貌，一看就是……就是大富大貴，多子多福……”說著急著轉眼珠，看見臨窗一桌只坐了一名白衣男子，便上前賠笑道：“這位爺，您體諒體諒小的，可否讓這位小爺，跟您搭張桌子？”

“嗯。”那人隨意地應了一聲，頭也不回，手裏捏著一只酒杯，還看著窗外。

“多謝！多謝！”小二道，忙引了女孩坐下，待女孩點了菜後，慌慌張張地就去了，竟像是屁滾尿流般。女孩十分納悶，卻也不多想，還轉著頭滿樓地尋柏齡。

“你找誰？”白衣男子忽然問，冷冷的聲氣。

“我找人 。”女孩回答，說著起身，又望樓外的街道上看去——他是遲到了嗎？

不多時小二上了菜，手也是哆哆嗦嗦，看都不敢看那女孩一眼。女孩大奇，再看滿樓的人，似乎也都在悄悄地朝自己瞅來，眼神古怪；一旦她回望過去，有的就低頭佯裝不知，有的立刻喊小二結帳走人，還有的倨傲地望了過來，那眼神似乎在說：“你能有什麽本事？大爺我才不怕你！”罕有幾個鎮靜不理的。她一頭霧水，實在是摸不著頭腦，自顧自地吃喝。直到吃完了飯，柏齡也沒來，她不禁嘆了口氣。

“你等的人沒來嗎？”白衣男子又問。

“沒來。”女孩失望道，摸出柏齡給的那錠銀子，在手裏掂來掂去，自言自語說，“那該怎麽辦呢？”接著大喊：“算帳。”

小二又戰戰兢兢地走上來了，卻見女孩遞上一顆極上等的貓兒眼，問：“這個抵帳可以吧？”

“可……可……可以。”小二道，正接在手裏，忽見眼前一花，貓兒眼不見了，掌心裏是兩塊碎銀子，只聽那白衣男子道：“這個結帳。”他的臉還是望向街面，穩穩地坐著似乎動也沒動，卻不知怎麽就把那貓兒眼換走了。

小二不敢多話，悄悄退開。白衣男子又問那女孩：“你有銀子，為什麽不拿銀子付帳？”

女孩怔怔地說：“這個銀子我不能花。有人說要買我的馬，留下這個作定錢，可他又沒來。我——我應該把這錢退給他才是。”

白衣男子這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