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帶你去征討魔軍的。唉，你已是得了大神通的龍眾，我卻是靈力全失，哪裏還拿得動你呢？大洛皇帝正在受害，我要去救他，我要走了。”

剛要舉步，又聽龍吟不絕，驪龍清凈現出原形，走回海中，緩緩游去，猶自頻頻回頭朝流羽望來。流羽心裏一軟，想：再走一步，還不知道又是哪裏，坐下來想想也好。她在沙灘上坐下，但見驪龍在海中揚波噴浪地清洗鱗甲，又游上岸來，縮小了身體，把頭靠在她的膝蓋上，眼睛半睜半閉，十分安寧。

流羽緩緩撫摸著那光潔堅硬的龍角，想：龍女發菩提心，只在剎那之頃，轉女成男也是忽然，何其快速。為什麽我要找皇帝，卻是漫漫無期一般？唉，這兩件事可不能比。那無上正等正覺心，何其清凈；我卻是在愛欲之中翻翻滾滾纏纏綿綿——越是急著要見他，越是見不到，真是求不得。求不得，苦。但要我放下他，就像讓我再拿起清凈一樣，不可能了。唉，當初拿著清凈，摧破魔軍三萬萬，只在輕松自在間，清凈護我，任何妖魔皆不能傷害。可是清凈啊，清凈啊，就因為他的緣故，我放下你去大洛，百受摧磨也不曾後悔，在你看來，我是不是做了很傻的事、很錯的事？你說我現在，是不是在做夢呢？夢裏只覺得一切都是對的，一切都是應該的，等醒來時想想，呀，多荒唐啊！可是清凈，你幫我想想，就像你在水裏是用游的、在天上是用飛的一樣，夢裏夢外，我怎麽能做同樣的事呢？你說究竟是用游的對，還是用飛的對？除非不做夢，永遠醒著，或者永遠做夢，永不醒來……是了，清凈，我只知道現在我喜歡他，我就全心全意地喜歡他，是醒是夢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喜歡他。

她微微笑著，把臉貼在那只冰涼的龍角上，閉著眼睛，想：我只把如意珠給了你，要是我也能把自己的心給你就好了，這樣我就能知道你在哪裏。但是沒有了心，我就不會感覺到喜歡……那把你的心給我好麽？這樣你就能知道我是如何地喜歡你，而我也能知道你是如何地喜歡我了……你現在究竟在哪裏啊？

睜開眼來，北海不見了，驪龍也不見了。面前是無邊無際的蓮花，或是盛開的，或是像箭一樣的蓓蕾，還有成熟飽滿的蓮蓬微微垂頭。接天的蓮葉像團團的翡翠盤，田田連綿，一滴滴水珠在蓮葉上游走著，匯入葉心，像玉盤裏托起了一顆顆的珍珠。真是無垢無染啊……流羽想著，伸出團扇，蓮蓬裏掉下一顆蓮子來，落在扇面，滴溜溜地滾動。她把蓮子放進嘴裏，嚼破清甜，嘗到了蓮心。

好苦——她想——究竟是這無垢無染的花謝了，才結出這樣的苦心？還是這苦心生長，開出這無垢無染的花來呢？

唇齒餘香，細細體察去，似苦非苦，似甜非甜——我的舌頭在作怪了，她想，其實根本就不苦，根本也不甜，有了這舌頭，就在這裏亂想。世人都說這蓮花是出淤泥而不染。他們說，惟其在淤泥之中，才能開出這樣好的蓮花；用最潔凈的水和沙，花反而會枯死掉——這花的種子，就是需要這混沌泥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的心之所以今天這般混沌泥濘，正因為那裏埋有一顆真如的種子。它現在是很苦的，它也需要這般苦……從此以後啊，再不要以之為苦，因為只有這樣，日後心裏才會開出真如的花來——雖然不知是什麽時候，但總有一天會真如花開吧！

一念完畢，但覺腦後火光迸起。猛回頭，看見了皇帝。

“我到處找你就是找不到！”流羽抱著皇帝又哭又笑，“原來你一直在我身後！我總是往前去卻不知道回頭——我真傻！我真傻！”

“好了好了。”皇帝說，“這些怪物又來了，你小心了。”

兩人背靠背地站著。流羽道：“這是無明業火裏生出來的孽龍——小心不要把它們斬傷斬碎了，否則越殺越多，這火會越燒越旺。”

“那怎麽辦？”皇帝道，手下已是又斬斷了一條龍，那龍果然化作兩條，又洶洶地撲了上來。

“削它的逆鱗！”流羽道，揮扇連連中銀光四射，所到之處燃燒的龍鱗掉落，立刻火龍就落在地上，火光漸漸收斂，沈沈死去。“就在頜下，會有一片鱗反著長。”她說，“但是小心，萬一沒削下來，它會更兇暴。”

“知道了！”皇帝答著，反手一挑，劍光從一龍頭下劃過，斬下逆鱗。那龍狂吼著飛上天去，然後重重跌下，扭曲片刻，火光散盡而亡。

雖然知道了訣竅，但皇帝畢竟只有一只手，殺傷有限，不如流羽揮扇以銀光射鱗輕巧。那龍又是鋪天蓋地密密匝匝包圍而來，流羽方能勉強應付，皇帝只得苦苦支撐了。更可惡那些細小的火龍四下裏亂躥，一劍下去，腦袋就掉了，根本辨不出逆鱗在何處。若要不斬，它爬上身來；斬而不中，反添困擾。

“你先撐著上面。”流羽道，俯身下去，接連幾扇，銀光彈跳著，一次便削去十幾條小龍的逆鱗，倒也有效。但上方三條巨大火龍朝皇帝猛然壓來，皇帝沈著應對，再是出手迅捷，也只殺掉兩條，仍被第三條在心口咬了一下。皇帝呼吸一窒，頓覺力弱，不及揮劍，另一條火龍又撞了上來。

流羽大怒，手腕一旋，將團扇向上擲去。頓時銀光大盛，明明朗朗的一片，劃然一下鋪散開去，宛若半空裏突然潑下一天的水銀。光耀之處，火龍寂然化作灰燼。立刻群龍被逼退幾十丈遠，空出一片安寧。皇帝正喜，卻看見流羽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你怎樣？”皇帝忙蹲下身去把她抱住。

流羽但覺一只冰冷的巨掌死死地捏住心臟，直是不能呼吸。“沒……沒什麽。”她喘道，“剛才……使勁太過……有些脫力。”說著忙把扇子握在手中，做勢欲擊。那正待撲上前來的龍群便畏縮了，只遠處吼叫搖晃，蠢蠢欲動，卻懼於方才那片光芒的力量，不敢上前。

皇帝見她臉色面色灰白，雙唇也失了血色，回答雖是無妨，但那聲音斷斷續續，可見受了大害。他急道：“再不要這樣做了！”流羽點點頭，想：要做也做不出來了。唉，真不該這樣急躁。這般全力一擊，只該用在緊要關頭……可眼看他受害，我就是忍不住，嘻嘻。想到這裏，心裏酸酸甜甜的直想發笑，竟沒覺得這是生死關頭性命堪憂一般。心頭想笑，靨上就真的對著皇帝輕輕展顏。皇帝惱道：“你嚇壞朕了！不許笑！”流羽撅起嘴來，眼中笑意卻越發濃了。

一時間皇帝扶起流羽，不待她調均呼吸，群龍按捺不住，又吼吼狂嘯著撲上前來。流羽嘆了口氣，想：若是清凈在此，何懼這幾根長鱗蚯蚓、帶角泥鰍？哎喲，清凈，我沒說你。只覺團扇輕薄軟小，毫無力量，想：當年帶著清凈，在暗域深處大戰魔軍，一不知死，二不知懼，一劍便破魔千萬。任憑何等兇邪，只視作灰塵，輕輕拂去。由此勝而不喜；若是敗了……啐！那時我怎會敗？便是敗了，也是不傷——無勝無敗，是為不敗——可是現在才看見幾條孽龍，竟有了懼意，只因為他——怕他傷了，怕他痛了，每斬一龍，都是為他做的，覺得為他除去一害，不由得就高興。喜生則憂生，唉，這可斬不斷了。心頭想著，翩翩然揮手，便似瀟灑矯健的舞蹈一般，銀光激射中逼得群龍不得近前。

皇帝卻沒她這般自在，這邊一面斬龍，一面想相國府裏那三人怎樣了——這惡境不退，顯然血咒未解。他們三人合力而不可得，可見事情兇險困厄。還不知要等多久，越是想快點兒了結，越覺得時間漫長遙遠，杳無盡頭——一面又想甘露殿裏怎樣了，會不會又寫下什麽亂傳位的東西？忽然一悔，只覺得在剛聽到夜叉說夏貴妃的孩子不是親生時，就該立刻把那女人處死。夜叉雖不大懂事，說出話來卻句句是實，他說不是，必然不是。只因那孩子不知遮攔，當眾說了出來，再要處死玉慶宮，旁人只當是含章殿的讒害，未免於流羽不利。眼見寶瓶裝睡，知他聽了話去，必不罷休，三禦前必會查詢，待證據確鑿，方能堵住謠言，保全流羽的名聲。不料這短短幾日，風波頻起。皇帝心想：朕這是怎麽了？竟如此糊塗！以前何曾如此短視？只貪見眼前一點，竟忘了擡頭看看來日！可是要讓她受一點半點的委屈，卻是萬萬不能！可就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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