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過此等汙穢險惡的地方，還是快快離開為妙！忽聽那呼叫聲越發急切，啾啾啾啾，像尖銳的哨音，細細一聽，落在耳裏，一聲聲都是“救命”。

“尤憐！”流羽大驚，這感覺，是尤憐無疑了！自前日神游後，接連在金鑾殿救駕，又遇上連貴人之死，一心只擔憂著黑暗巫術謀害皇帝，倒把尋找尤憐的事放在次要，難不成就這兩天的工夫，她出了什麽事？“你在哪裏？”她大喊道。即刻四下裏雷鳴一般全是“你在哪裏……你在哪裏……”滾滾回蕩，往來奔騰，激得血海震蕩不已。不管尤憐在何處，定能聽到了。

一絲感觸飄來，和那日神游時的感覺一樣，但更細微柔弱，斷斷續續。流羽輕輕地接在掌中。一道亮白的銀光從指尖飛出，繚繞在那柔絲上，探詢來路，卻是從腳下那片赤紅色的海水裏來的。她左手捏了一個訣，斥一聲“破！”嘩啦嘩啦地，那紅色的海水便朝兩邊分開了，露出一道黑暗的裂口，深淵一般。銀光繚繞柔絲，瞬間向下去了千萬裏，沒入深沈不明之處。

深淵裏噴出溫熱的血腥氣，又混雜著涼涼的像鐵銹般的味道，寒風颼颼，像一張邪惡詭異的嘴，要把流羽吸進去。流羽越發吃驚，但眼見尤憐在下面，也不多想，縱身躍下。忽覺頭頂有異，擡頭看，那紅色的海水居然嘩啦啦地又合攏了，頓時四面都是昏黑陰沈，什麽也看不見，只有銀光閃閃地，隱向那遙遠晦暗的去處。

流羽頓住身形，想：難不成是什麽陷阱？但尤憐的感覺卻分毫不差，斷不像是作假來欺騙的。她再三思量，猛然驚悚，暗想：壞了！尤憐是鮫人，也算是靈獸，若是用作黑暗巫術的犧牲，那法術，我獨自一個，未必能抵擋！現在要逃的話……轉瞬間長眉一挑，冷笑一聲，飛身而下，去得更快了。

深淵的底部，是一片墨黑色的泥沼，沸騰一般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氣泡破裂後，散出些熾熱的白煙。流羽試探了一下，踩在上邊，倒不至於陷落。頭頂的海水已全部閉合，也不知有幾千裏深，幾萬裏長，沈沈地壓下來，剛剛能站直了身子。她輕輕地拉扯著那根柔絲，看見不遠處一雙蒼白的手臂拼命揮舞，頭顱卻已沒入泥中，長長的頭發像海草般攤在泥潭上。

流羽上前，抓起那頭發，極大的力量傳來，將她朝下拉去，雙腳一沈，已經在泥中陷下三分。她屏住氣，翩然一個轉身，向上跳起，順勢就把那人提起一尺高。湛藍的眼睛，尖尖的耳朵，正是尤憐。“救……救……救命啊！”尤憐驚惶地大叫著，珍珠一顆一顆地從眼睛裏落下來。

“別怕。”流羽柔聲說，“這是哪裏？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這是生死界，我也不知道怎麽來的。”尤憐哭道，“下面就是地獄了，我……我害怕，公主你快救救我！”

流羽又是一驚：生死界！這種地方，以前還真沒見識過。但若被拉進地獄，我也出不來的，需趕緊脫身。於是攥住尤憐的手，道：“我拉你，你小心上來！”說著另一只手向上一舉，指尖迸出一股銀白的火焰，刀一般劈上海水。海水嘩嘩分開，閃出一丈多長的空隙來，窄窄地剛能容下一人。流羽順著那裂縫向上飛去，下面拖著尤憐，很是吃力，鼻子裏聞見的全是血腥臭味，左右兩邊又有萬鈞力道壓來，她暗暗吃驚：這海不知有多深，這麽一丈一丈地往上爬，還不曉得要爬到哪年月去；萬一中途支持不住，這海水合攏來，怕是要被壓成肉泥了……正這麽想著，手中拖著的尤憐一沈，重重地牽扯著，再也拉不動了。

流羽詫異低頭，尤憐已經被拉出泥沼，卻見她腰間拴著一道粗粗的鐵鏈，還沒在泥中，不知道那頭掛著什麽。“還……還有一個……”尤憐怯怯地說，“她和我連在一起的。”

流羽拉起那鐵鏈，慢慢地從泥中拽出另一人來。那人俯身向下，背脊先露出來，鐵鏈套在腰間，動也不動，想必是昏迷了。流羽將她翻過面，是個年輕女子，滿臉痛楚，眉目卻是瀕死般松散無力。仔細一看，流羽大驚：是夏貴人！

她怎麽也在這裏？她也快死了麽？念頭如閃電般在心裏掠來掠去。尤憐在旁邊求道：“公主你也救救她吧。這鏈子解不開，我才被她拖下來的……”

流羽苦笑了一下，道：“下面還跟著什麽人沒有？”

“沒……沒有了！”尤憐說，“就只有我們兩個。”

流羽想：光帶你一個就夠難的了……再又疑惑：夏貴人為何會跟尤憐綁在了一起？神游時，確實感覺到尤憐在皇宮裏，難道是在玉慶宮？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多想，揮手又在海中劈開一丈遠的通路。但是拖著兩個人，實在動彈不得。這時候，誰能來幫忙呢？不知為何，第一個想起來的，居然是孔雀。流羽不禁失笑：他一個凡人，怎麽能到這裏來？來了，也只是個毫無法力的累贅。為什麽沒想到皇帝呢？大概下意識裏，皇帝只該待在安全的地方，寶瓶，自然該去保護皇帝。柏齡麽，三禦前裏年紀最小的一個，孔雀像個大哥哥一樣，在最緊要的關頭，總是保護他，這兇惡歹毒之地，孔雀是不會讓他來的……光想這些凡人有什麽用啊，但是昨天在宗人府，確是孔雀把她從火海裏拉出來。

想到宗人府，頓時流羽的心裏一片陰暗，那裏是連姐姐死的地方。連姐姐，握著她的手還是溫熱的，要是早去片刻，定能救下她的性命。唉，當時為什麽要嚷嚷著不穿皇帝的衣服，和他鬧別扭呢？若沒有那陣耽擱，連姐姐應該還活得好好的啊。就因為先看見皇帝將披風覆在了夏貴人的身上便心有不甘？嫉妒了。嫉妒夏貴人，結果害死了連姐姐。如果現在還嫉妒的話，大概連尤憐也救不出去了吧？

可是這顆心，不能平息……

“公……公主？”尤憐驚呼。

流羽一震，從自己的胡思亂想中清醒過來，覺得頭頸和後背上熱流滾滾，熾烈的力量蠢蠢欲動，面孔和手臂正緩緩生長，赤紅的烈火和雪亮的閃電在身體上流動，轟隆隆的雷音震蕩著頭頂壓抑的血海。“哈哈哈……”她擰著眉毛，厲聲笑道，“用不著別人幫忙，我自己就能帶你們出去！”

那笑容忿恚而崢嶸。烈焰翻滾，如無數火龍飛騰，億萬紅蓮盛開，轉瞬間燒盡了一切血腥和汙穢。

過去一夜，夏貴人也沒把孩子生下來。她幾次昏迷過去，醒來時看見自己的肚子依然是高高挺起。哀號聲通宵達旦。宮女們端著一盆盆的開水進去，又端著一盆盆的血水出來。經驗豐富的穩婆們也都束手無策，甚至顧不上皇家尊嚴，命太醫進了產房，看了貴人赤裸的雙腿和那要害的關隘。

“救我……救我啊……”夏貴人在一片血紅中扭動身體，蒼白的手臂像珊瑚蟲一樣，不管碰到什麽都牢牢抓定。嘴唇早已咬破，精心保養的長指甲在疼痛襲來時的抓撓中斷裂。“就快了！就快出來了！貴人再加把勁……”耳邊全是些嘈雜紛亂毫無作用的安慰，而肚子裏越來越沈重，越來越冰冷，仿佛懷著一抱雪，一團生鐵，沈沈地墜著，要把她壓入地獄。

夜晚有一萬年那麽長，等到紅光從窗欞裏透進時，夏貴人睜的眼，一動不動了。肚子還是高高的，沒有流血——大概已經流幹了吧——胎兒在腹中，冰凍住了一樣安靜。“救命……救命……”她想，瞪著眼睛看漸漸明亮的晨光，詫異那為何是一片血色，難道太陽也難產了嗎？

“救命啊……”她拼了命地喊，但誰也沒聽見。所有人，穩婆也好，太醫也好，宮女也好，甚至是母親，都高高在上，漠然玄妙地微笑著，眼角裏射出睥睨的冷光——這些人都盼著她死麽？那些人影越來越大，像一座座的高山，惡狠狠地朝她壓下。她想哭，卻流不出淚。耳朵裏響起了一片汩汩的水聲，波浪漾著，越搖越猛，如狂風撼著小樹，她在癲狂中頭暈目眩，等神智漸漸清明時，發現自己身上一絲不掛。她大驚，一雙男人的手臂緊緊地環在她的腰間，沈重的身體騰挪著把她壓倒。“住手！住手！”她用殘存的指甲抓著那具無情的肉體，恨不能把他撕成碎片，“我的孩子！我就要生孩子了！你這畜生……”

冷冷的一聲嘲笑，她已跪在丹墀前，面前是耀眼的金光燦爛，皇帝在錦繡的雲層裏俯視塵埃。“哪裏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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