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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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去抓那三頭六臂的女人,也不知到底抓住了那六只手中的那一只,掌下握住的,似乎就是一團火,或是一只火的猛獸,正張口狠狠地噬咬著他的皮膚,把他整個人都要吞下去了。他忍住了劇痛不放手,翻身往外沖去,行了一步,卻覺得掌中空空,回頭看,那女人還立在原地,動也沒動。“流姑娘!”他嘶聲喊,再次伸手,只聽耳邊低低的聲音道:“快出去!”然後有誰輕輕推了他一掌,立刻就把他送屋外。

清涼的空氣就像甘露般沁人心脾,脫離那烈火,仿佛從地獄裏即刻置身天堂,但是流羽不在——她還在那屋子裏。孔雀深吸了一口氣,想也不想便重新沖進那赤火炎炎中去。轟隆一聲,大梁落了下來。火浪熱風惡狠狠地撲面而來,仿佛有千鈞力道,能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拍成粉碎,滾燙的空氣像巖漿般在全身流淌。孔雀屏住了呼吸,烈火就在四周轟隆轟隆地恐嚇脅迫,除了火焰就是火焰,一片片一層層,像是紅亮的鋼汁鐵水在沸騰,遮蔽了一切,根本看不見任何事物。他喊不出聲來,只能憑記憶朝前奔去——她在哪裏?她在哪裏?忽然聽見的低微嘶嘶聲,極切近的,就在身邊。是她麽?仔細一聽,原來是自己皮膚失水發出來的聲響。在四下裏近乎奔雷般轟鳴的火焰裏,這低微的聲音竟如此清晰。不是她!不是她!她到底在哪裏?孔雀近乎憤怒地用手撥開叢叢赤紅的火光——找不到她,就死在這裏好了!

忽然有誰輕輕地握住了他右手!孔雀心裏一喜:是她麽!那是極清涼的皮膚,極溫和的力量,比流羽小巧的手掌大出許多,無疑是個男子。立刻孔雀鎮定下來,火焰還是那樣兇猛,卻變成幻象般縹緲無害,那些靈蛇般的伸縮跳縱,化作一場華麗優雅的舞蹈,又帶著一點點神秘。漫天的紅光裏,那手引了他向前去,然後將一只纖細的胳膊交在他手裏——這一次,孔雀覺得掌中的把握又堅實又實在了。是她!孔雀心裏一寬,再不把這兇猛逼人的火海放在眼裏,只拉著那只小手,慢慢地朝外走去。

烈火像一朵怒放的瑰麗紅蓮,花瓣層層疊疊地向外鋪展,又或是無數赤紅媚惑的魔女,正妖嬈地躬身退卻——孔雀的胸中湧起一種近乎甘甜的欣喜,他生怕自己走得太快了,會傷害身後人兒那露珠般皎潔可愛的足踝。腳下踩塌的是何等神奇的道路啊,仿佛有甘冽的清風吹拂,她的發絲飛揚起來,柔柔落在他的肩頭。一瞬間孔雀忘記了呼吸,心裏恍惚覺得,這一生一世,再也不想放開這只手了。

等他終於牽著流羽走出屋外、在清冷的夜霧裏大大地喘出一口氣時,回頭看,宗人府已是一片火海,呼呼啦啦,萬千火龍吟嘯飛舞,映得夜空一片血紅。再看手裏拉著的,確實是一只白皙纖細的胳膊,小而柔軟的手掌,涼津津的,流羽的左臂。她還閉著眼,淚水一滴一滴地流下來。“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她喃喃地說著。

“別哭……別哭。”孔雀柔聲道,忽然一把將流羽抱在懷裏,低聲說,“想要殺誰,告訴我吧——但是不要把自己的手弄臟了。”

夜叉撲進火中,看見三頭六臂的女人,半睜半閉的眼睛,平靜的面孔,身前那兩只手臂微屈,手腕相對,正要做出輕柔旋轉的姿勢來。“姐姐!”他大叫一聲,猛撲上去,死死地抱住那六只手臂,不讓她再有任何動作。“不能在這裏跳毀滅之舞啊!”他大吼道,“你想把整個大洛毀掉嗎?”

火焰裏他的身體漸漸縮小,又變成漂亮小男孩的樣子。“姐姐!姐姐!”他不停地喊著,“你清醒一下!皇帝!你想想皇帝……”六只黑曜石般的眼睛還是半睜半閉,沒有什麽表情。夜叉只牢牢地抱定了她,絲毫不敢放松。

清光一閃,木易站在面前,“怎麽樣?”他問。

“我一個人,不成啊。”夜叉慌張道。

“她正在大忿恚中,恐怕聽不見我們的聲音。”木易說,“我已經把其他人都送出去了。現在我們一起慢慢地把她抱出去……誒?”他詫異地回頭,看見一個人又沖進火海裏來,正是風使孔雀。

“他做什麽啊?”夜叉瞠目結舌,“不想要命了?”

“他也是來找你姐姐的。”木易皺眉笑道,“還真是倔強呢!”

“快……快救他啊!”夜叉急道,“他是姐姐的好朋友!他……他會死的!”

“我剛才把他送出去。”木易無辜地攤開手,做了個“不該怪我”的表情說,“看來找不到‘流姑娘’,他是不肯一個人離開的——不管把他送出去多少次,他都會再闖進來。我們要不要來打個賭,看他以一個凡人的身體,能在這毀滅之舞的三昧真火裏進出幾次?”說著笑瞇瞇地看著風使一步步地走進烈焰深處。

夜叉想要站起身,又不敢放開流羽,只恨自己也長不出三頭六臂,同時深深駭異:凡人到此,早就該身毀魂銷、灰飛煙滅了,但是孔雀雖然已被灼傷,卻還摸索著在火光中行走——他何來這麽大的本領?他焦急地看著木易,木易卻帶有些好奇的神色瞧著孔雀,低聲道:“又是謎語,又是謎語——到處都是謎語!讓我來猜猜,看看這個答案對不對。”說著欠身拉住了孔雀,輕輕地引他上前,然後抓起流羽的一只胳膊,塞在他的手裏。即刻,六只眼睛緩緩地合上了,僵硬如鐵的身體漸漸變得柔軟。

夜叉大奇:“姐姐……姐姐!你醒了麽?”沒有回答,只見流羽的眼角裏滲出了淚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孔雀長舒了一口氣,他的整個身體都泛出紅亮的光芒,仿佛是用新鮮融化的鋼水澆註出的人形,皮膚上一簇一簇地已經燃起了火苗,再一眨眼,他就該成為一只火炬了吧?但他感覺不到痛苦似的,非但沒有苦楚難忍的表情,反而微笑了一下,便是那如利刃般刺目的火光也壓不下他眼裏閃爍的晶亮。

“呀,我猜對了!”木易撫掌笑道,“在這大忿恚裏,果然有沒忘記的人呢——難怪他能在這三昧真火裏待這麽久!”說著噗地一口氣,吹滅了孔雀身上的火焰,然後身形一晃,化作一股清風鋪在地面。火焰咻咻地朝兩邊退卻,順著風際,閃出一條蜿蜒的道路。夜叉悄悄碰了碰孔雀的手,引他走上那條安全的坦途,眼看著他們一步步離開,烈火在他們身後合攏,像是拉上了一層又一層絢爛致命的幕布。

梁上沈沈鐵鏈垂下,掛著的不再是牲口或野獸,而是一個人。

倒懸中血液湧向頭頸,漲得皮膚一片通紅,血管鼓鼓的像是一條條藍色的蚯蚓。雪亮的刀鋒抵在脖子上,稍微再用力,鮮血就要噴湧了。已是這絕望的關口,那人仍不放棄求生的希望,眼睛裏除了恐怖淒惶,還有苦苦的哀求,只是因為嘴裏勒著布條,說不出話,只能發出些嗚嗚嗯嗯的聲音,鼻涕眼淚倒流。但是黑衣術士不為所動,就要把刀捅下去了。

相國夏曲和站在一旁,沈默不語。既然不能假皇帝之手除去三禦前和明英親王,那就幹脆先咒殺儲君,這樣夏貴人一產下皇子,便是太子皇儲的不二人選。明英親王呵,和皇帝血脈相通的皇族,要請神明殺死他,便要獻上些特別的祭品。皇都元明城雖然富庶,也不乏乞丐,假裝做善事施以衣食,誘進府來,交在這位神仙的手裏——這卑賤的性命,能為大洛皇帝的更疊做出貢獻,就是下了地獄,也有向其他鬼魂吹噓的資格了吧……

忽然火光低矮下去,閃了兩閃,竟然熄滅。但是這石頭屋子裏並沒有就此黑暗下去,反而越發地明亮——那口盛滿鮮血的大缸裏正泛出燦爛的銀白光芒。黑衣術士吃驚地轉過頭來。鮮血咕嘟咕嘟地沸騰著,嘶嘶地冒出白煙。煙霧蒸騰中也翻覆著嗷嗷的哭號聲,血水漸漸失卻了骯臟的腥紅色,變得如清泉一般透亮晶瑩。缸口成了一面銀光閃耀的鏡子,映出朦朧的身影。那好像是一個女子,三頭六臂,看不清五官,火紅的頭發怒蛇一般伸縮搖曳,仿佛烈焰。她右腿微屈,左腿緩緩擡起,橫在膝前,同時身前兩臂手腕相對,略略彎曲地向右伸去,身後四臂則在左右兩側,一上一下,屈著手指,擺出不同的手勢。她的動作極為優美,手臂都是輕輕彎曲,柔和得像初綻的蓮花一般,但隨著她每一絲輕微的舉動,銀光都越發強烈。

“毀滅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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