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地垂首跪著，屏氣凝神。但寂靜裏沒有了方才那絕大壓抑的恐慌，屋子裏多少有了些生氣。靜靜的，忽聽咕嚕一聲，眾人先還沒在意，繼而又是“咕嚕……”長長一響，正是從夜叉肚子裏發出來的。

流羽疲倦地睜開眼。夜叉貓腰縮脖子躲在皇帝背後，擡不起頭來。流羽無力地笑了笑，眼裏滿是藹然的憐惜。皇帝問：“你可有精神吃點東西？”

流羽低聲道：“我想睡。”歇了歇，又喚：“流光……”

夜叉忙上前答應：“姐姐，我在這裏。”他拉過流羽的手，把那顆珠子放在她掌心，再緊緊握了起來。流羽垂著眼，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皇帝。皇帝道：“你想要什麽？”流羽的嘴唇顫動，似乎費了很大力氣卻發不出聲音。皇帝俯身把耳朵湊上前，才聽她說：“你拿去。”

皇帝怔道：“什麽？”

流羽看看皇帝，再看看自己握起的手。皇帝明白，拿起那顆珠子：“你是要朕拿著這個？”

“姐姐！”夜叉在旁邊大驚小怪地叫起來了。流羽釋然微笑著點點頭。

皇帝想了想，取下隨身配帶的小小的錦繡香囊，把珠子放進去，再把那香囊貼身揣了，道：“朕先替你保管著吧。”

“姐姐啊……”夜叉在咕噥著，搖晃著身子，似乎很不滿意。

流羽閉上眼嘆道：“我累……你出去罷。”

酉時。晚膳擺在甘露殿。

威光皇帝生性節儉，饒是如此，案上還是鋪開了九九八十一道菜，金盤玉盞瑪瑙碟琥珀杯，美食配了美器，五光十色，煞是好看。夜叉卻總也沒看見這些，大大地吞了口饞涎，然後眼巴巴地看著皇帝，恨不能立刻就化作饕餮一般。

“不急不急。”皇帝微笑著摸摸他的頭發，命人請行疆使來。他心裏想著早晨夜叉和柏齡一場惡鬥，雖然夜叉率性天真，柏齡豪爽大度，但一個衣衫撕裂，一個配劍折損，還是擔憂兩人心頭存下芥蒂，便邀了他們一起用膳，趁這個機會替他們化解化解。一個是流羽的幼弟，一個是自己的心腹，現在除了自己，還真沒有誰能來當這個和事佬。

陳德禮亦從玉慶宮轉來伺候皇帝晚膳，回稟說夏貴人無恙，夏貴人和相國夫人叩謝皇上關心。皇帝點了幾道菜，命送去給夏貴人和相國夫人，吩咐不必來謝恩；想想流羽，料她也吃不進東西，便命貼身侍奉的尚服女官把上供來最好的雪山參送去含章殿，又叮囑好生服侍，再不許有半點差池。如此這般一番耽誤，夜叉的肚子裏已經咕嚕咕嚕地響了幾百遍，方才一陣大驚恐，此刻肚子餓得更兇。

須臾柏齡到了，寶瓶也不請自來。雲使常常陪皇帝用膳，多年習慣，不算違禮。皇帝坐了上首，左手下方設了一案，平時是寶瓶的位置，現在讓給夜叉；寶瓶和柏齡一起坐在皇帝右下方。皇帝心裏喜歡夜叉，更因他是流羽的弟弟，初來乍到的小孩子，於是招招手，笑道：“你來，和朕一起坐。”夜叉一不懂規矩二不懂客氣，滿心著急地等著吃飯，還管坐在哪裏，皇帝又親切隨和，便徑直上去挨著皇帝坐下。柏齡看了，悄聲對寶瓶道：“那個位置原來是你的罷？”

寶瓶幼時，皇帝常常抱他在膝上餵他吃食，年紀稍長後，亦常坐在皇帝身邊，親密無間——平時柏齡若說出這話，寶瓶心裏種種都是好念頭，但今天偏偏在茶樓裏聽了那番餘桃斷袖的高論，到現在還甚不舒服，當下板了臉，恨道：“你是不是很想上去坐坐？”

柏齡見他氣色不對，心裏納悶，暗想自己今天果然倒黴，和夜叉沖突不說，平白無故地居然還觸了雲使的黴頭，垂下頭再不多言。

皇帝依了平日寶瓶和柏齡的喜好，命太監端了幾道菜到他們面前。其中一盤按百部州風味烤的小乳豬，色澤金黃，配了上等的酥酪，又用鮮花和嫩綠的薄荷新葉裝飾，噴香撲鼻，夜叉早就看上了，忽見端到了柏齡的面前，便幹幹地瞪著眼睛看行疆使，羨慕不已。柏齡行遍大洛帝國，最愛吃的是百部州的菜肴，知道這烤豬是皇帝特意給他的，心頭正稍稍覺得安慰，運氣還不是壞到家，忽感夜叉的視線火辣辣地投了過來，像是要把自己也當豬肉烤了一般，一雙象牙筷子都點到豬肉上，卻別扭得怎麽也戳不下去了，心裏反反覆覆只念著一句：這孩子幹嘛總跟我過不去？幹嘛總跟我過不去？

皇帝還摸著夜叉那順滑的頭發，笑道：“你自己說吧，喜歡吃什麽？”

夜叉的目光在面前大長的桌案上掃來掃去，雖然送掉了幾盤，還是珍饈滿目。他看了看，倒是舉棋不定，隨便地一指：“我要那個！”

陳德禮道：“這是清蒸的松江四鰓鱸魚。”小太監已經用銀筷子夾了最膏腴鮮美的一塊魚肉，用小碟盛了，奉至駕前。

皇帝含笑道：“快吃吧。”

夜叉擡頭看著皇帝，像是有什麽話說，但是很不好意思，忍了忍才怯怯問：“我只能吃這麽一點嗎？”

先是沈默，隨即陳德禮和小太監們都低了頭暗笑；雲使行疆使稍微放肆些，看看夜叉，又相互對看一眼，再各自低下頭去。寶瓶用胳膊肘碰碰柏齡，低聲道：“那豬已經烤熟了，你還怕它跳起來，拿著筷子給它點穴啊？”柏齡先是走神，後是好笑，寶瓶這一碰，象牙筷子就從指間滑落，噠噠兩聲掉在地上。在皇帝面前筷子落地甚是失禮，柏齡心頭連呼“倒黴倒黴！”皇帝笑著擺擺手，示意柏齡無須在意。小太監忙揀了去，另為行疆使呈上一雙幹凈筷子。

皇帝命小太監把那一整盤魚端上來，夜叉展顏。皇帝笑道：“你只管吃，這桌吃完了，還有下一桌。”

夜叉道：“夠啦夠啦……吃完這一桌也差不多了。”

正說著，一個小太監悄悄和陳德禮說話，陳德禮上前稟告皇帝：“含章殿裏流姑娘派人來，正在外面候著。”

皇帝忙道：“進來。”

一個宮女低頭進來，跪下參拜。皇帝道：“什麽事？”

宮女道：“啟稟皇上，流姑娘著奴婢來與小少爺說句話。”

皇帝道：“講。”

夜叉不知禮數，插嘴問：“姐姐說什麽？”

宮女道：“流姑娘說，要小少爺留心，千萬不可以吃鹽。”

“什麽？”皇帝怔了。那宮女又說了一遍。

“哦。”夜叉說，“為什麽？”

宮女垂首道：“流姑娘只是這麽吩咐，要小少爺千萬留心。其中緣故，奴婢不知。”

夜叉說：“我知道了。不過鹽是什麽，先拿給我看看；我認得了，就不吃。”

皇帝命那宮女退下，又阻了夜叉：“你先不要吃這魚了。”再問陳德禮：“哪道菜不用鹽的，端上來。”

便是禦膳房做給皇帝的山珍海味，也和普通百姓一樣，少不了油鹽醬醋，講求五味調和，哪裏有不用鹽做的菜？皇帝這句話，著實把陳德禮難為壞了，滿桌子看來看去，除了擺在邊角上的幾小碟不算正菜的蜜餞，竟沒有東西能給夜叉少爺吃。皇帝道：“罷了——先把那個拿上來罷。”

滿桌子大盤大盞的吃不著了，夜叉喪氣地看著面前的小碟子——炮制蜜餞也少不了用點鹽，只有一盤糖漬葡萄算是純純粹粹地不帶鹹味兒。皇帝安慰道：“朕已命他們另外給你做菜了——多多地給你做幾道菜。”那語氣神情，就是在哄小孩子。而夜叉鼓著嘴，無可奈何，樣子更令人捧腹。眨眼間他就把那碟糖漬葡萄倒進肚中，陳德禮忙上了些別的蜜浸糖制的果脯。皇帝見桌上還有一碟松仁，想想是孔雀偏好的東西，這個時辰，孔雀也應該準備著要值夜了，又命太監端了去。

一時間夜叉耐著性子等禦膳房做不帶鹽的菜，皇帝隨意地問了柏齡幾句話。因有夜叉在場，又還沒有和風使雲使把話都商量妥當，柏齡也不談正經大事，只把此次出行沿途的風光人情說給皇帝聽。夜叉無聊之中也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又插嘴問這問那。小孩心性本就活潑好奇，那些問題也是花樣百出，柏齡每說一事他都要“為什麽為什麽”打破沙鍋地問到最後。不一會兒，就聽他和柏齡一問一答，說得熱鬧。皇帝在旁笑瞇瞇地聽著，寶瓶也在旁邊似笑非笑地聽著。柏齡見夜叉愛聽，自己也越說越有興趣；夜叉一氣追問之中，倒也忘了肚子餓。

終於那些不帶鹽的菜端了上來。一道於陵的黃金筍，一道南湖的白鰻魚，一道百珍燴，還有一道雪蓮茯苓湯。因為是現做，便先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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