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憐在皇宮裏？

真要這麽擠進去，會被割裂吧？但是，不能不去吧？

她深吸一口氣，朝著那紫色的太陽潛下。

在無法忍受的劇痛來臨之前，有誰把她拉了回去。一個年近三十的青衣男子微笑著站在她的身後，長長的頭發在耀眼的紫色中看來是黑色的，又像是銀白色的。他的雙目明亮堅毅，皎然猶如晨星，面容端莊優雅，仿佛一尊最精美華貴的大理石雕像。但一眼看去，最先讓人感覺到的不是五官形容的俊美，而是春風般的和藹親切。

“木易！你嚇了我一跳！”流羽也笑了。在木易的微笑裏，光芒的利刃和重壓似乎都變得柔和。

“是你嚇了我一跳。”木易說，“在南海，為了鎮住那九條龍，你的靈力差不多都消耗殆盡了，居然還敢做這種神游的事——很容易就會肉身死掉、魂飛魄散的。我可不想還沒找到侍女，又丟了一個公主。”

“你的感覺如何？我覺得皇宮裏好像有反應。”流羽對勸告並不上心。

“如果她真的在皇宮裏，你就更用不著硬闖了。”木易輕輕撫摸了一下那紫色的太陽。光芒陡然變得淩厲兇猛，無數火焰噴射，刀一樣穿透了兩人的身體。“看見了嗎？”木易說，“那到底是一方人皇的居所，我們都不能隨便窺探，會遭天譴的。”

流羽沈吟了一下：“請你幫忙，送我下去吧——我試著找找尤憐的心，看看她到底在什麽地方。”

“你真是不想要命了。”木易搖頭，“萬一你的肉身受到驚擾，你可就真的回不來了。”

流羽央求道：“不會的，流光在那裏守著我，又是在皇宮裏。我把周圍的人都遣開了，不會有誰來驚擾的。”

木易凝神看著她的眼睛，片刻後還是搖頭：“不行不行！別說找尤憐的心，你的心裏都已經有陰影了。稍微受點震動，你的魂魄就會散掉。”

“如果不去找，萬一尤憐出事了，怎麽辦呀？”流羽牽了他的衣袖再三懇求，“就一會兒，我馬上回來——就一小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別跟我撒嬌！”木易忙抽回袖子，轉過身去，“撒嬌也沒用！”

流羽撅著嘴：“你要不答應，那我自己下去了。我要真的魂飛魄散，你就自個兒難過吧！”

木易無奈地笑笑：“說不過你。就一會兒，馬上回來！”

他伸出手，流羽也伸出手。雙手相觸的那一瞬，流羽像一幅輕紗般飄了起來，她的身體變成了絢爛明麗的虹彩，順著光芒的來源逆流而上，逐漸化作淡淡熒光，消失不見，只有一顆鴿蛋大小晶瑩光亮的珠子留在木易的掌中。那珠子散發著一種淡白至無色的光芒，明晰晶瑩，與籠罩皇宮的純紫色太陽交相輝映，彼此的光彩交融錯落，無比煊赫。珠子裏射出一道銀白的光線，因為太過明亮，幾乎就看不見了。銀線滲透進紫色的陽光中，脈動般地閃爍著。木易神色凝重，指尖也發出五道淡淡清光，小心翼翼地繚繞在那根銀線的周圍——若這道銀線斷了，流羽的魂魄就回不來了。

身體消失了，視野也消失了，在沒有溝通的情況下，潛入別人的內心是一件危險又麻煩的事，萬一抗拒猛烈，雙方的靈魂都會受傷。流羽小心翼翼地摸索，四處都是生鐵般又冷又硬的禁錮，憋仄壓抑。她大聲地喚著：“尤憐！尤憐！”不知喊了幾千幾萬聲，那禁錮後退了些，逐漸變得柔軟，最後融化成水。她心裏一喜，輕輕擺動身體，魚一樣游了進去。

逐漸地，水的壓力消失了，感覺變得輕浮空曠。流羽一面柔聲呼喚著尤憐的名字，一面慢慢睜開眼睛。黑暗的虛空裏，一個女孩子蜷著身體，把臉緊緊地埋在膝蓋上，一頭濡濕的長發還滴滴答答地淌著水。“尤憐，尤憐！”流羽不停地喚著，把手搭在那女孩的肩上。女孩一動不動，仿佛化成了石像。流羽輕輕地把她的頭發捋起，對著一只白蓮花瓣似的尖尖的小耳朵喃喃說道：“尤憐！是我！你醒一醒！我來帶你回家……流光在等你，你們要一起回家啊……”

聽到流光的名字，女孩顫了一下，身體變得柔和了。流羽捧著她的臉，緩慢而堅定地把她的頭擡了起來。一張嬌美而無神的臉，大大的眼睛是深藍色的，仿佛寶石，明亮，呆板。

“來，尤憐。”流羽柔聲說著，“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消失的視野重新呈現，是波波折折、黯淡的水光——流羽呼出一口氣，尤憐在水裏就好，接著疼痛如潮水般淹過來，像是在受千刀萬剮的淩遲之苦。流羽咬緊了牙關，她知道這是尤憐身體的感覺，也就是說她已完全進入了尤憐的心裏，事情相當順利。“好的，尤憐。”她說，“浮上去，讓我看看這是哪裏。”

但是尤憐的身體只在水底盤旋，似乎非常恐懼。“別害怕，只看一眼！”流羽溫柔地說，“流光到處找你，我要讓他知道你在什麽地方。”她握住女孩的雙手，扶著她慢慢地站起。女孩的眼睛裏掉出珍珠，一顆連著一顆，在虛空中一閃就不見了。

“好孩子，好孩子。”流羽抱著女孩，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她知道這個時候是最緊要的關口，一定不能著急。一旦催促過頭、被尤憐的心抗拒，那就前功盡棄了。“你受了很多苦，是不是？可是你很想回家吧？來，帶我上去。你害怕嗎？只要一次，只要勇敢這一次你就能得救。”流羽徐徐地說著，緊握住女孩的手。她們的形象變得透明，像兩個氣泡緩緩上升。尤憐的身體還在水底，焦躁不安地翻騰。在恐懼和溫柔撫慰間徘徊良久，她終於把水一劃，向上浮起。

夜叉坐在地上，雙手托著下巴，聽見外面傳來亂紛紛的腳步——內廷裏似乎起了騷動。發生什麽事了？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屋子，裏面靜悄悄的。她知道姐姐正在神游，尋找尤憐，這個時候一定不能受打擾。於是他跳起身，向門外看去。

宮女和太監們正交頭接耳，慌慌張張。一個小宮女朝這邊飛跑過來了。

“幹什麽？”夜叉惡狠狠地瞪大眼。但是他的模樣太秀美嬌好，兇惡的表情怎麽做也不像。

“夏貴人要生了！”小宮女也顧不上禮儀，脫口嚷了出來。

“哦。”夜叉根本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隨口應道，“姐姐在裏面，不要吵她。”

小宮女也不明白這個美麗的小男孩或小女孩為什麽還無動於衷。大洛帝國的威光皇帝要有第一個繼承人了。“是夏貴人！夏貴人要生了呀！”她也瞪著亮晶晶的眼睛，對夜叉大聲說。

尤憐浮起的一剎那，流羽終於放松了，隨即覺得心憔力悴。是太勉強了嗎？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死獸沈甸甸地壓在頭頂，擺不開也掙不脫。馬上！馬上就完了！她對自己說。就要浮出水面了，只要看一眼，記住了周圍的樣子，就可以請三禦前幫忙尋找。水面越來越亮，晃晃悠悠的，岸邊的景致已經開始搖晃著映落水中。好像有涓涓細流的聲音，有假山，有草地……尤憐又在水中躑躅。

不夠清楚，不夠明確。

“好孩子，上去呀。”流羽聽見自己的聲音都是虛浮無力，已經走到這裏了，難道要功虧一簣嗎？“好孩子，再堅持一下！再一下就好。”她都不知道這些話是在安慰尤憐還是在鼓勵自己。

也許是失去了方才飽滿從容的力量，這些話起了反作用。尤憐再次焦躁，水面被攪得破碎，那些本來就不真切的景象更模糊支離了。流羽覺得無法呼吸，因為她的心已開始脫離尤憐的心。她使勁握住女孩的手，苦苦說道：“尤憐！尤憐！相信我！不要害怕！我是來救你的！”

這時心口傳來了劇痛，流羽低頭，看見胸中一片陰影。“夏貴人要生了呀！”遠遠地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充滿了驚奇，還有一些興奮。

流羽一驚：夏貴人是誰？這是哪裏？我為什麽會聽見這句話？

胸中的陰影急速地變成了濃黑的烏雲。“你的心裏都已經有陰影了。”一個柔和的聲音在嘆息，“稍微受點震動，你的魂魄就會散掉。”

神志一動蕩，立刻遭到了抗拒，女孩猛然推開流羽。心中仿佛被利劍洞穿，那團濃黑的烏雲像冰一樣冷，鉛一樣重，帶著她朝虛空黑暗的深淵墜去——流羽完全窒息了，在神志消散前的那一瞬間她想起了夏貴人是誰——是那個懷了皇帝的孩子的女人吧？她要給皇帝生下兒子了嗎——胸中傳來冰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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