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一拳砸在龍子昕身後的墻上，素色的墻紙瞬間崩濺上刺目的鮮紅，疼痛在瞬間彌漫開來，但何俊峰卻絲毫感覺不到，此刻他的心遠比手更痛上千萬倍。

茫然不知所措的龍子昕以為他是要打她……條件反射般閉上眼睛，耳邊傳來一記重重的悶響，但她沒有感覺身上有任何疼痛。

睜開眼睛……視線所觸及的一幕，讓龍子昕的心臟漏掉一拍。

她不敢置信的看著俊顏因為憤怒而變得抽搐的何俊峰，然後行為不便的蹲下身子，撿起地毯上的黑色男士手機。

手機質量很好，掉在地上竟然還完好無缺，慢慢打開他的手機，看見剛剛和何俊峰通過話的是裴醫生。

裴醫生？

龍子昕臉色煞白……

周身仿佛被冰水包裹一般。

莫非言婉肚子裏的孩子是何俊峰的？

怎麽可能？當初，她給言婉的精子千真萬確就是許華山的，怎麽……

擡起頭，看著殺氣騰騰的何俊峰，龍子昕呆呆的站在那裏，世間萬物，仿佛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聲響。

事情怎麽會是這樣？

“龍子昕。”憤怒和痛苦就那麽在何俊峰的身體裏發酵，他死死的看著她，“剛剛裴醫生打電話來說，你前幾天帶孕婦去做的DAN鑒定結果是：父系的可能性為99。9%，現在你還有什麽話可說？”

他的嗓音充滿了蕭殺，聞者只餘惡寒。

那是龍子昕從未接觸過的冰冷眼神，沒有絲毫情感，只有陌生，這一刻，海水淹沒了龍子昕的鼻息，她說不出話來，因為……何俊峰不僅不相信她，還篤定她騙了他！

裴醫生的話就是鐵證如山，讓他拿什麽相信她？

所以，他判了她的死刑。

已經是死囚一個，她還能說什麽呢？

何俊峰目呲盡裂，雙手攥緊，聲音冷漠，“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傷我？”他的心肝脾肺腎全都被烈火焚燒著。

“我沒有騙你。”龍子昕鼻子一酸，眼裏燙燙的。

她不這樣說還好，她這一說，何俊峰痛的都快喘不過氣了，他的眼眸裏燃燒著熊熊烈火，一字一字道，“難不成是裴醫生在騙我？”

是啊，裴醫生絕對不可能騙他！因為抽言婉的羊水，拿何俊峰的頭發做DAN鑒定時，龍子昕根本就沒有告訴裴醫生是怎麽一回事，裴醫生更不知道這份鑒定與何俊峰有關。

那麽只能是龍子昕在騙他！

有液體從龍子昕奪眶而出，她哽咽道，“隨你怎樣想。”其實，她想說，如果真是我拿了你的精子給言婉，我也不會傻到陪她去醫院做親子鑒定。

可這話，她沒有說，裴醫生那裏的親子鑒定鐵證如山，她百口難辯！

何俊峰眼睛花了，右手上的血跡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他只得用左手狠狠的抹了一把臉，“從認識到現在，我把你當祖宗一樣供著，舍不得罵，舍不得兇，前幾天，言婉要我去做親子鑒定，我一口拒絕，我是那麽的相信你，到頭來，卻是一場笑話，我很想給你一拳，但我下不了手，你是我心愛的女人，你是我的妻子，你懷著我的孩子，我那麽那麽的愛你……可你，你怎麽能這樣傷我的心？你踩著我的心，一腳一腳的踩，你把我踩痛了……你真的給了我砒霜……”

這些話從何俊峰口中道出，龍子昕心裏本該是痛楚難當，但她卻笑了，笑著笑著，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

在那間臥室裏，龍子昕與他對視幾秒，然後開口，語氣還像以往那般溫和，但卻透著幾分疲憊，“你不相信我！”

何俊峰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語聲哽塞，“你讓我拿什麽相信你？”難不成，讓他自欺欺人嗎？

他的眼底籠罩著沈郁的暗黑之色，深的望不到邊際，在那裏面完全找不到一絲的光亮。

既然他認定她就是罪魁禍首，那就這麽認定吧！

有些事情，一旦努力解釋的時候，就會變得很蒼白，甚至還會越抹越黑。

既然他已經不相信她，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他鐵證如山，而她空口無憑。

龍子昕在發抖，雖然腰背挺得很直，但是她眼神破碎、絕望，然後便是無盡的冷漠。

“事已至此。”她說，“夫妻之間，連最起碼的相互信任都沒有，你覺得我們不應該分開好好的想想？”

她拿著大衣和圍巾時，那麽決絕，走出臥室，未曾回頭，腳步甚至未曾停頓過片刻，如果回頭，就能看到何俊峰臉上的絕望和痛楚，如果回頭就能看到何俊峰臉上的死寂。

一樓大廳，龍子昕剛走下樓梯，何俊峰就從樓下沖了下來，“不準離開！”

客廳裏，李一航等人頭皮一麻，大驚失色，何先生和何太太這是在吵架嗎？

夫妻之間吵架很正常，下至平民百姓，上至達官貴人，哪有不吵架的？

此刻，何俊峰臉是陰沈的，而且右手在流血，龍子昕是憤怒，看樣子是要離開。

對於何俊峰的那句“不準離開”，龍子昕置若罔聞，她繼續朝門口走去，可何俊峰的腳步比她快，眨眼間，擋住她的去路，吼道，“不準離開。”

李一航和孟旭陽面面相覷，他們都沒有勸人的經驗，所以將目光投向發楞的蘇姐。

“先生，太太，有話好好說，您們這是……”蘇姐急忙上前，她是想要勸阻的，但是看情形，問題好像很嚴重。

在李一航等人眼裏，何俊峰待龍子昕已是極致，婚後從未對她發過一次火，永遠都是輕聲軟語的說著話，他本是一個很少笑的人，但婚後卻是笑容不斷，除了有些公事和應酬必須他親自出面，他幾乎把時間全都給了龍子昕，特別是龍子昕懷孕後，他更是深居簡出，每天圍著她打轉，李一航和孟旭陽，乃至從FXD總部過來的人，都不曾見過這樣一個何俊峰。

此刻這樣一個何俊峰，李一航和孟旭陽也沒見過，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對龍子昕發火怒吼。

客廳裏，何俊峰無視蘇姐的勸架，無視李一航等人的存在，他看著龍子昕，就那麽看著龍子昕，眼神不算太銳利，倒像是兩把交替使用的尖刀，正在一層又一層的解剖著龍子昕，他在窺探她的內心，同時龍子昕也在維護自己的尊嚴。

龍子昕瞪著他，眸子清寒，咬牙切齒道，“你都不相信我了，我留在這裏還有什麽意義？”不僅聲音是抖的，就連身體也在隱隱發抖。

“兩回事！”何俊峰眸色壓抑緊窒，她的行為讓他痛心疾首是一回事，但是他不會讓她身懷六甲的離開。

龍子昕控制不住自己的悲憤和顫抖，“對於我來說，是一回事。”他都不相信她了，他都差點動手打她了，他都說她給他吃砒霜了，她還有心情留下來嗎？

不錯，她是身懷六甲，外面又是天寒地凍，她可以為了孩子，甚至可以說是為了自己的生命無條件退讓，但她的尊嚴卻受不了半點委屈。

“哪兒也不準去。”何俊峰陰沈冷戾指著龍子昕，他不能想言婉肚子裏的孩子是他的，不能想，一想就會發瘋。

即便言婉只是一個無關痛癢的女子，龍子昕這樣做也會傷透了他的心，更何況言婉是何葉，是他的親侄女，龍子昕這麽做是什麽？

是喪盡天良，是狼心狗肺！

龍子昕如何利用言婉報覆韓淑珍，他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他是她的丈夫，她怎麽可以傷害他？

面對直直指著她的手指，面對指著她的那個人，龍子昕視若無睹，她在穿大衣，一個女人的表情有多悲涼，可以有多冷漠，看現在的龍子昕就知道了。

“說了不準走。”指著她的手指發顫，何俊峰眼睛裏除了有血光之外，還蓄滿了眼淚。

事實證明，他的話在龍子昕那裏，起不到半點作用。

側身朝門口走去的她，被何俊峰抓住了手，他連一聲“不準走”都沒說出口，就被龍子昕怒極的甩開了手。

她步伐不變，但她註定走不了，因為何俊峰不讓她走，他從身側抱著她，“你要去哪裏……”

“你管不著。”龍子昕悲憤的打斷了他的話，她在他懷裏掙紮著，但何俊峰抱得是那麽緊，緊得她情緒酸澀，比咬了一只沒有成熟的酸梅還要酸。

“峰哥，有話好好說，太太現在懷著孕……”李一航不同於其他人，他走過來，非常揪心的勸說。

對，她現在懷著孕，而且情況特殊，何俊峰在這一刻松了手，但還是攔著她的去路，不讓她走，“龍子昕，雖然我們之間出現了很大問題，但你現在這個樣子……”

他開始懇切她了，“這是你的家，你要去哪兒？”現在，當務之急是要留下她，不然出了事，就追悔莫及了。

“這是我的家？”指甲深深的嵌進手心，內心似痛似麻。

明明知道她的話意不是這樣的，何俊峰卻這樣回答道，“對，這是你的家，房產證上寫得是你的名字。”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龍子昕。

“結婚證上還寫著你是我的丈夫？可是你呢？你對我的全盤否定就是對我的傷害。”

怒極了，憤極了，龍子昕咬牙切齒道，“我都說了我給言婉的精子不是你的，不然，我不會帶著你的DAN樣本去醫院和她做親子鑒定。現在，醫院來電話，說言婉肚子裏的孩子是你何俊峰的，所以你就給我判了死刑，不錯，我有作案動機，有作案條件，現在證據確鑿，我無話可說。”

龍子昕心裏太疼了，她低下頭，心裏比下了雪還要冷，從開始到現在，眼睛裏一直都蓄著淚，但都被她忍了回去，可此刻卻有兩行淚從蒼白的臉上滾落了下來，她感覺自己的命運似乎被詛咒了。

那淚就好像砸在了何俊峰的心上，那一刻有一種痛在何俊峰的心口蔓延，不知是心疼龍子昕，還是在心疼他自己。

是啊，那個證據確鑿，也就是親子鑒定，還是龍子昕帶著言婉去做的，如果沒有胸有成竹的坦蕩，她不可能這麽做！

他怎麽就沒想到呢？接到裴醫生的電話，他也是氣急了方寸大亂……

“小昕，我相信你，好不好，你也累了，先坐下來，休息一下……”

“相信？”龍子昕不容他說完，冷嗤道，“何俊峰，你知道你現在說這話有多假嗎？你的心裏所想，連帶你的表情，都是假的。”不能呆在這裏，否則她會窒息，她需要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才能壓制滿腔的憤怒和激烈。

客廳裏，李一航等人算是聽明白了，特別是孟旭陽，那天是他開車去醫院的，現在鑒定結果出來，只不過，這個結果確實太驚悚了。

何俊峰雙眼泛紅，他急切的對妻子說，“小昕，你聽我說……”

“閉嘴！”龍子昕不讓何俊峰把話說完，她現在正在氣頭上，誰的話都不願意聽，她在何俊峰面前甚少有發怒的時候，但這一次卻是真的怒了。

因為何俊峰傷了她的心！

所有人都知道何太太怒了，那也是他們第一次看到向來冷靜自持的何先生為了阻止妻子離去，為了抑制那份心慌，再次緊緊地抱著龍子昕不肯撒手，“小昕，你打我，你罵我都可以，但我不能讓你離開鑫苑，離開我。”

他說著，卻是忍不住悲從中來，從唇齒間說出來的話，聽的人心頭泛酸，“你這個樣子，我不能讓你離開……”

何俊峰忽然止了話，那是一道猝不及防的悶哼聲，只因龍子昕隔著何俊峰的黑色開襟衫，發狠的咬上了他的手臂。

這一口，龍子昕咬得重，也太突然，何俊峰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手臂力道一松，而龍子昕在身體那麽虛弱的情況下，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推開何俊峰時，何俊峰竟是踉蹌的退了好幾步。

“小昕。”何俊峰顧不上痛，邁步伸手去撈妻子。

“不許過來。”那是一道厲喝聲，不僅震住了客廳的所有人，也震住了何俊峰。

於是何俊峰恐慌的發現，他之前的不信任徹底傷透了她的心，也親手推開了她。

“小昕，你別激動，這樣，我走，你留下，我走，我走……”他擡著雙手後退到了門口，然後轉身快速離開，只有他的離開才可以換取龍子昕的留下。

穿著單衣單褲的何俊峰，連外套也沒來得及拿，就那樣穿著一雙棉拖鞋，徑直走進了寒冬臘月，走進來他剪不斷理還亂的“種子”事件中。

李一航眼疾手快上樓，拿起何俊峰的黑色大衣和圍巾，下樓時，沒有忘記從鞋櫃裏拿出一雙鞋來。

孟旭陽是龍子昕的專職司機，他當然要留下來照顧何太太。

可是，龍子昕並沒有因為何俊峰的離開而留下，不錯，這棟別墅的房產證上是她的名字，但那只是何俊峰的饋贈，現在，就算何俊峰走了，她也不會留下。

別墅大門口的右側，何俊峰穿上李一航拿出來的大衣時，問他，“你怎麽看待這件事情？”語氣中有著說不出的陰霾。

李一航蹙眉，“會不會是醫院搞錯了？”

“不會！我問了三遍，裴醫生說絕對不會出錯。”何俊峰在穿大衣的時候，捋起袖子，看了看剛剛被龍子昕咬過的手臂，有牙印，但沒有咬破，說明她還是舍不得，都那麽生氣了，卻沒有把他咬傷。

那一刻，何俊峰眼神中有霧氣滋生，那一刻，他也懂了。

她舍不得把他咬傷，又怎麽可能會為了報覆言婉來傷他的心？

“你給了我蜜糖，我不能給你砒霜！”

龍子昕在說這話的時候，他或許無法感受她的內心情感變遷，但她的話語卻刻在了他的腦海裏，縱使不及愛情，但他對她而言，必定是走進了她的心裏，並在她的心裏紮了根。

“一航，你馬上去醫院，把那份親子鑒定拿回來，還有，仔細查一下言婉七、八份的行蹤，派人跟蹤她。”說這話的時候，何俊峰面相陰寒，那是來自於極寒之地的鬼氣。

“好，我馬上去辦。”

李一航回應時，不經意的就看見龍子昕從別墅裏出來，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低著頭的何俊峰，“峰哥……”

何俊峰擡起頭，視線所及，瞳孔緊緊一縮，她這是要……真的離開。

李一航原地不動，心一下子也揪了起來，何俊峰示意他趕快去做他該做的事。

龍子昕看見何俊峰時，腳步沒作絲毫的停頓，更別說說一句話了。

她現在一定身心疲憊，經不起太劇烈的情緒起伏，她鐵了心要離開，而何俊峰根本就沒有半點選擇的餘地，所以連阻擋她都要瞻前顧後。

如今她要離開，而他只能在後面亦步亦循的跟著，不是追，是跟，是守，是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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