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子昕看了一眼何煜，拿著紙巾擦拭著打濕的地方，丟掉紙團，在何煜殷殷渴求答案的眼神下，走出了洗手間。

為什麽要回答他？為什麽要和他說話呢？

被忽視的何煜很惱火，也很受傷，他一把拉住龍子昕的手腕，想要一個答案，因為母親韓淑珍曾經斬釘截鐵告訴他，龍子昕這輩子也不可能懷孕生子，可根據眼睛看見的情況反饋給他的大腦，得出的結論卻是：龍子昕很可能懷孕了。

龍子昕臉色不好，但嘴角有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

她有沒有懷孕管你這個前夫什麽事？

“子昕，你是不是……”何煜的再次問話因為休息室出現的一個人而中斷。

這個人叫婁倩，算得上是熟人。

婁倩看著何煜拉著龍子昕的手腕，再看兩人的表情，大概能猜個八九不離十的原因，“何煜！”她用眼神示意何煜註意場合。

今天結婚的新郎是何煜大學同學，自然也是婁倩的大學同學，婁倩之前來過休息室，也見過給新娘化妝的龍子昕，同學的大喜之日，婁倩不希望出現不愉快的場面，何況新娘還等著龍子昕化妝。

門外，孟旭陽聽見裏面有人在叫“何煜”，頭皮一緊，走了進來，還真看見那個陰魂不散的男人正拉著龍子昕。

“放開！”大手指向何煜時，已是滿身戾氣，他只不過去了一趟洗手間，只不過接了一個老板打來的電話，這只死蚊子就飛了進來，騷擾太太。

休息室的氣氛一時緊張起來……

何煜梗著脖子，不甘示弱的叫板，“就不放，你能怎麽著？”因為威脅而放開龍子昕，多沒面子，況且休息室裏美女如雲，或許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喜歡在女性面前展現自己的雄性氣概。

“找死！”孟旭陽咬牙掄拳頭的時候，被一些伴娘給圍住勸架，“千萬別這樣，先生……”

“松手，何煜……”何煜拉著龍子昕的手很輕易就被婁倩給掰開了，說明他也不想惹是生非。

孟旭陽更不想動手，太太身懷有孕，若有什麽閃失，只怕何俊峰會親手掐死他。

何煜被婁倩推出了休息室，孟旭陽走過來，神色很是緊張的問龍子昕，“太太，您沒事吧？”

“我沒事，你去外面。”因為剛剛吐過，龍子昕臉色蒼白，但整個人很平靜。

“好。”出去時，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她，看得出來，孟旭陽很擔心。

既然答應做新娘的化妝師和造型師，就要等到新娘換完最後一套禮服，外面，婚慶正在如火如荼的進行，休息室裏，孟旭陽問龍子昕，“太太，您想吃什麽，我去給您拿。”婚慶現場一旁的案桌上擺放著很多點心。

龍子昕還真是餓了，但也懶得出去，“你幫我拿一點水果。”

“好，您等著。”

孟旭陽生怕自己的暫時離開，讓何煜有機可乘來騷擾太太，他用最快的速度端來一盤水果拼盤，龍子昕吃了一些，沒有嘔吐，十一點多鐘，新娘換了喜慶的紅色旗袍去參加酒宴，龍子昕也算是完成了工作，聽負責婚慶現場的周經理說，今天推出的婚慶形式，得到了大家一致好評，現場就有兩對準備在十月份結婚的新人交付了定金，還有一對打算去法國普羅旺斯舉辦婚禮的新人也簽了協議。

和周經理談話的時候，龍子昕手機響了，周經理很知趣的停止了談話，熟悉的電話號碼，讓龍子昕接聽電話時，稍稍走開一些，萬一那人口無遮攔說一些令人臉紅的話呢？讓別人聽見多難為情。

耳邊是一道熟悉的聲音，他問，“可以回家嗎？”

可以回家？啥意思？

莫非他回來了？莫非他知道她在哪兒？莫非他就在外面……

“說了不準出門，你還到處亂跑，還跑來給別人化妝！”何俊峰的聲音很冷，也許因為氣憤，他正咬牙切齒也說不定。

把她當成小孩子來訓斥暫時忽略不計，龍子昕不明白，何俊峰怎麽知道她的行蹤？難道他在她的身上安裝了GPS？後來在回家的路上，她才知道何俊峰之前給孟旭陽打過電話，孟旭陽哪裏敢謊報軍情，就如實匯報了。

面對電話裏的一味沈默，何俊峰又說，“我在婚慶現場的左邊。”

從加州飛回江州市，登機的那一刻心裏有著不可名狀的焦急，這份焦急是源於對妻子的想念。

他在回程途中，迷迷糊糊打了一個盹，卻是再也沒有睡意，沒有看書，沒有和鄰座的李一航商談公事，想到不久就要看見妻子，全身的神經處於興奮之中。

上午九點鐘，回到家，她竟然不在，聽說龍子昕去了醫院，他的臉當即就嚇白了，以為她是身體不適，急急忙忙給孟旭陽打電話，才知道她是給新娘化妝去了。

龍子昕沒有掛電話，她離開休息室，何俊峰似是聽到了她的呼吸聲有些緊，在手機那端反覆叮囑，“慢點走，不要跑。”

她跑了嗎？沒有，就是腳步有點急。

看著太太手持手機就那樣走了，孟旭陽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何先生之前給他打過電話的事，還沒來得及告訴太太，他打算在回家的路上如實相告的，可現在……

酒店外的草坪上，婚慶公司的員工正在打掃婚典之後的現場，龍子昕的目光在左邊一角，也是最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何俊峰。

那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在奔波數日，走下飛機的第一時間裏跨越大半個城到處找她，卻為了不給她惹麻煩，甘願隱身人後，低調的固守角落。

那是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朝她揮手時，像是在飾演一部默片，但對龍子昕來說他的一舉一動都是最生動的語言，離得那麽遠，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嘴角揚起的微笑。

何俊峰很想沖她發火，可看見她的那一刻，他卻還是情不自禁的勾唇了。

龍子昕很想快步走過去的，但是想到自己的“不聽話”，擔心受訓，腳步反而越來越慢，何俊峰哪裏還管是否有人會認出他，起初是大步走過去，但大步實在是太慢了，幹脆朝龍子昕跑了過去。

婚典之後，現場幾乎都是婚慶員工，當然也有酒店員工和來酒店就餐的賓客，他們有人認出了何俊峰，也有人認出了龍子昕，先是詫異不解的看著他和她，然後……

何煜本來在酒宴大廳吃飯，但是全部心思卻停留在龍子昕的身上，如坐針氈的他從宴會大廳出來，向著休息室走去，一邊走，一邊給韓淑珍打電話。

有人從他身旁跑過，帶來了一陣風，他停下手頭動作，慢慢轉身回頭，只看到了一個背影，還有一個迎面大步走來的男人。

迎面，是迎龍子昕的面。

藍天白雲下，灑滿花瓣的草坪上，何俊峰伸出雙臂把龍子昕抱在了懷裏，見面第一句不是溫情話，而是斥責語，“說過不準出門，你就是不聽，在這點上，甜甜比你都乖。”

瞧！把她畫在甜甜那個圈，成孩子了。

龍子昕被何俊峰摟在懷裏，宛如初春綻放的花朵，沒有濃烈的情緒起伏，雖然眼眸淡淡的，但……豈是一個淡雅了得？

他繼續訓，“還笑？”

龍子昕抿唇不吭聲，說什麽好呢？幹脆選擇沈默，讓他訓幾句算了。她知道，錯在她，懷孕頭三個月，胚胎著床不穩，容易流產，況且她情況特殊，更是要小心翼翼一些。

訓斥她的人是他，心疼她的那個人也是他，見她臉色不好，何俊峰重重的籲了一口氣，“錯了嗎？”

“錯了。”

他猝然笑了，還算實誠，低頭親了親她的臉，又問，“累嗎？”

“……還好。”

不遠處，何煜看著那可入畫的美景，面色如死灰，心裏更是一片灰燼，電話也不打了，沒有任何意義。

他不傻，一個男人，尤其還是像何俊峰這樣的男人，他可以不在乎龍子昕是否能懷孕生子，可以在輿論風波中堅定不移的固守婚姻，在大眾廣庭下抱著龍子昕，宛如陷身熱戀期的年輕男子……這說明了什麽？有關於何俊峰和龍子昕之間的感情已固若金湯，闖入者，勢必會撞得頭破血流。

這次離開總部的時候，何俊峰拍著言瑾的肩膀說，“辛苦了。”今後的一年，他會盡量留在江州市，至於那些滿世界跑的事情，就只能辛苦言瑾和李一航了，言瑾就不用說了，這些年執掌公司，是個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老江湖。

李一航是何俊峰的特助，身份也是舉足輕重，有他滿世界跑，好比是何俊峰的影子，有誰敢不尊不敬。

言瑾沈思著，考量著，“是不是子昕……”一個女人懷孕生子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為什麽到了何俊峰這裏，卻弄得像是如臨大敵似的。

“別亂想。”那天，在機場，何俊峰說了這樣一些話，“我母親有了我的時候，明知道她和何耀華不可能，更不會有什麽結果，可她沒有把我打掉，而是懷著我遠走他鄉，只為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在她眼裏，我就是她的全部和希望……我從小就沒有父愛，但我從沒有停止渴望過父愛，哪怕何耀華把我送到美國，我也沒有停止過。現在我就要做父親了，我要陪在小昕身邊，陪在孩子身邊，和他們一起……”

感受著何俊峰對妻兒感天動地的愛戀，言瑾在給言婉打電話的時候，聊及此事。

“是嗎？”這晚，言婉在小區裏散步，沿途碰到提著鳥籠散步的老者，卻是再無白日安靜隨和，路燈照耀下，她的眉眼輪廓怎麽看都透露著幾分冷漠。

“看著俊峰說話時的幸福樣子，我都想結婚，想做父親。”手機那端，言瑾的聲音緩緩傳來。

“那就找一個女人結婚生子啰。”言婉心不在焉說著，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龍子昕假孕曝光的那一天，何俊峰會是怎樣的傷心欲絕！

這叫站得越高摔得越慘！

當然，到時候，何俊峰的傷心欲絕會成就她的“何太太”夢！

……

一個星期後，何煜從韓淑珍那裏得知歐陽芙蓉要離開江州市，特意找到她的住處，門裏門外，兩人對視一眼。

歐陽芙蓉邀請他進屋，何煜看著她，皺眉，“為什麽要離開？”

“回美國生產。”歐陽芙蓉倒了一杯水遞給何煜，見他覆雜的看著她的肚子，歐陽芙蓉笑了笑，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平和，“讓孩子擁有美國國籍。”

理由夠充分吧！

前幾天，她抽羊水，給腹中的胎兒做了親子鑒定，胎兒與何煜的父系可能性為零，也就是說孩子不是何煜的。其實，孩子本來就不是何煜的，可她以為，何煜和何俊峰有血緣關系，以為會有萬一，會有詭異的事情發生，結果是她太天真，太幼稚，太愛天馬行空的幻想了……

何煜本來就懷疑孩子不是他的，到時候，孩子生下來，肯定是要做親子鑒定，一旦何煜知道孩子不是他的，那她會成為一場特大的笑話，而她更不可能去找孩子的親生父親，因為那男人的手段她領教過，用冷酷無情來形容一點兒也不過分。

想想他是怎麽對待茱莉亞的……

歐陽芙蓉噤若寒蟬，所以還是離開江州市，安全一些。

何煜捧著手中的杯子，突然開口說了這樣一句，“是不是美國國籍無所謂。”

他這是在挽留她！

聞言，歐陽芙蓉楞了一下，然後任由沈默在室內無聲流走。

良久之後，何煜終於直視歐陽芙蓉的眸，語音很慢，但卻咬字清晰，“雖說我和你的相識有些啼笑皆非，但你我之間畢竟有過溫暖的瞬間，三月份，你離開江州市後，我到美國去找過你，現在你竟然回來了，就留下吧……”

歐陽芙蓉看著他，沈寂，不說話。

何煜輕聲說，“我雖然年紀不大，三十歲不到，但是我感覺好累，既然你現在有了我的孩子，眼看孩子就要出生，我也不想再折騰了……留下來，芙蓉。”

聞言，歐陽芙蓉內心震動。

何煜在龍子昕那裏體驗到了粉身碎骨，而她在何俊峰那裏碰撞的身心俱疲，這麽看來，他們都是情感世界裏的失敗者，既然失敗，本應相互擁抱取暖慰藉，但歐陽芙蓉卻下意識搖了搖頭，一旦讓那個人知道孩子的來歷，她會屍骨無存的。

何煜放下手中的杯子，抿了抿唇，極其緩慢道，“芙蓉，我知道我以前……但以後我會改，我會……”

歐陽芙蓉靜靜開口，她在這一刻無比清醒，事實上她是焦灼的清醒著，“我只是去美國待產。”

她這次不該來江州市，不該有那種荒謬的僥幸心理。

……

這個夏天，龍子昕過的很是辛苦，嚴重的孕吐一直持續到十月份快要結束，才頗有好轉。

十月份的結束，意味著龍子昕已經懷孕三個多月，除了孕檢，她很少出門，是何俊峰不讓出門，胎兒發育良好，但是裴醫生擔心她的子宮不堪重負，每次檢查完，裴醫生總是要嘆一口氣。

既要保障胎兒的發育和營養，還要讓胎兒偏瘦，真是讓人頭疼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就寢入睡，龍子昕的腹部不再平坦，較之往常更是圓潤了許多，但那晚何俊峰摸了一會兒，忽然坐起身把燈調亮。

“怎麽了？”龍子昕擡起手臂搭放在額頭，試圖遮擋光線。

何俊峰撩起她的睡衣下擺，露出她的腹部來。龍子昕只覺得，落在她腹部的掌心，暖暖地滲進她的肌膚，但那樣的熱度並不是巖漿，反倒是綿綿地，軟軟地。

“越來越明顯了。”手掌落在龍子昕的腹部，燈光在他臉上打上了一層淡淡的暗影，但並不影響他的英俊，龍子昕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他的手指，手指修長有力，婚戒戴在無名指上，格外耀眼醒目。

何俊峰看著龍子昕，她躺在那裏，發絲漆黑，眼睛如墨，嘴角帶著淺淺地笑意，仿佛剛剛綻放的花蕾，美好得觸及人心。

他低頭親吻她的額頭，又親吻著她柔軟的唇，他做著溫情的舉動，但目光卻變得深晦難測，聲音淡不可聞，“我讓你承擔這種風險，真的不是一個好丈夫，也欠了你太多聲對不起。”

龍子昕微楞，卻觸及到了內心，擡手撫摸著他漆黑的發，“你做得夠好了。”不是很好，而是夠好。

“不好。”何俊峰搖了搖頭，“我應該帶你早點去醫院做檢查，那個時候，若是知道你已經正常排卵，我會采取避孕措施，等到你的身體修整好了，再要孩子。”雖然知道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但他就是自責，很自責。

“不怪你，是我執意不去醫院的。”入了夜的鑫苑很靜，何俊峰伸手把龍子昕摟在懷裏，她的臉緊貼著他的脖子，她忽然哭了，幸好6月份沒去醫院檢查，不然，怎麽可能懷孕，怎麽可能這樣幸福……

即便這種幸福可能會成為曇花一現，但是她真的很滿足，也無怨無悔。

今天在醫院，裴醫生和何俊峰的談話，她偷聽了一些，醫生說，照目前情形來看，還是比較正常，但孕婦必須在七個月的時候，提前做剖腹手術。

別人的孩子是十月懷胎，她的孩子卻是七個月……

－－－－－－題外話－－－－－－

不知道該給本章節怎樣的標題，後來就想了這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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