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6 從白天到黑夜,日子過的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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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觸目所望,臥室的家具有著歲月沈澱的痕跡,就連滲透入室的夕陽也閃爍著溫暖色,老太太面色看似平靜,也只是看似罷了。

夕陽偏移,地板上被拉長的陰影一寸寸迫近龍子昕,龍子昕握著外婆的手指微微顫動,泛紅的眼睛幹涸,但她的心卻一次一次潮濕泛濫。

“她應該死了很多年吧?”老太太的聲音很輕,話落,便消散在空氣之中。

老太太沒有問“她死了多少年”,而是說“她應該死了很多年吧”,在老太太心目中,她的女兒不是心狠之人,靜婉如若安好,一定會回來,老太太在這裏等了這麽多年,靜婉不來,只能說明她已不在人世……

龍子昕聲音破碎,“十九個年頭了。”一向咬字清楚的她,此刻只能從嘴裏發出模糊的音節。

十九個年頭!

老太太眼前一片模糊,但卻笑了!

“這就對了,我說我的靜婉不是心狠之人吧。她不是不想回來,而是回不來了。”她在這裏日思夜想女兒的同時,就一種不好的預感,很多次,她都張嘴想讓言澤昊別找了,可看著言澤昊滿懷希望,她不忍心毀了他心中的希望。

她的靜婉在十八年前就和她天人永隔了。

老太太平和的聲音緩緩傳進耳畔,“她是怎麽死的?”聽聞女兒早已去世,她不是不心痛,而是這些年經歷了太多的滄海桑田,一顆心早已經是千瘡百孔,痛多了,也就麻木了。

佛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過不了多久,她就要見到靜婉,見到丈夫,所以不痛。

沈寂的房間裏,龍子昕緊了緊手指,開口說話時的聲音沙啞幹澀,“車禍!爸爸和媽媽一起走的。”至於其他的,她都不會敘述,免得外婆傷心。

“好,這樣挺好。”老太太依然很平靜,就像是在說別人的生死,靜婉深愛著龍廣輝,兩人一起離開人世,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空氣裏一時間只剩下龍子昕的呼吸聲,沈重而又壓抑,她從不知道,一個老人可以將生死看的如此透徹。

有人問佛,“如果遇到了可以愛的人,卻又怕不能把握該怎麽辦?”

佛說,“留人間多少愛,迎浮世千重變,和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

萬法皆生,皆系緣份,偶然的相遇,暮然的回首,註定彼此的一生,只為眼光交匯的剎那。

緣起即滅,緣生已空。

經歷的事情多了,老太太逐漸開始明白,很多事情若是想深了,無疑是在人生裏給自己挖了一個坑,挖得太深,只會堵死活路,爬不出來。

記憶深處,老爺子臨死時拉著她的手說,“是我把靜婉弄丟了,你一定要等女兒回來,替我向她說聲對不起。”

他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淚紛紛而落,再後來被他擡手一點一點擦幹,“別哭,答應我好好活著。”

老爺子死了之後,她信守承諾,不哭,好好活著,等女兒回來,兒子出車禍失去右腿,她依然要好好的活著,等女兒……

堅強是給別人看的,脆弱是留給自己的秘密財產。

其實,人這一生,都是自己跟自己的對手戲,所有的悲喜都是持續的妥協,再忍一下,人這一輩就過去了。

老太太閉著眼睛,嘴角掛著雲淡風輕的微笑,手心裏有溫暖傳來,響起女子清淡的溫暖聲,“外婆,我扶您起床。”

睜開眸子,入目是一張清麗的面龐,眉目如畫,嘴角的那抹微笑,像極了靜婉的模樣。

老太太笑了,她終於還是把女兒等回來了!

……

那天晚上,龍子昕和甜甜留宿在楊靜婉房間,何俊峰和言瑾去了公司總部,同時留在言家老別墅的還有言澤昊。

夜深人靜,等外婆睡著之後,龍子昕才告訴言澤昊,老太太已經篤定女兒離開了人世,而且她已經大致告訴了外婆一些。

聞言,言澤昊自是一陣默默垂淚和噓唏悵然。

第二天,龍子昕在言澤昊的帶領下,去看望了外公。

墓地,素來是靈魂的棲息地,歐洲墓地一般都跟鬧市街面很貼近,塵世與墓園,在美國沒有很明顯疆界。

龍子昕手裏拿著一束百合花,邁步在墓園,這裏沒有所謂的天堂,也沒有所謂的地獄,甚至沒有死亡。天氣有點陰,走在其中,就像走在異常安靜的塵世之城,隨時可以看見游客或前來祭奠死者的家屬,外公安息的墓床被鮮活的植物覆蓋,取代了沈重的石塊,墓碑周圍種滿了植物,正直春夏,花團錦簇。

在這裏,無論是偉人還是平民,墓志銘大多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修飾,一如生命本身,簡單明了。

龍子昕把潔白的百合花放在黑色大理石墓碑前,起身的時候,橫穿墓床旁的雕塑投射在她的臉上,形成一道陰影。

言澤昊拉著龍子昕的手,同她一起看向墓碑,似是一種生命的傳承和延續,父親帶著遺憾離開,自己歷經坎坷滄桑,廣輝和靜婉雙雙早逝,惟願子昕可以苦盡甘來快樂一生。

接下來的日子,何俊峰因為上次在江州市曝光了他是FXD集團大老板,這次他需要以一種全新的身份去世界各地視察他的事業王國,陪同的有言瑾和李一航,孟旭陽留在美國加州照顧龍子昕和甜甜。

……

從白天到黑夜,日子走的很安靜,龍子昕和甜甜一直住在言家老別墅,偶爾陪老太太和言澤昊說說話,偶爾喝茶看書,偶然帶著甜甜推著言澤昊在附近散步,有時又在孟旭陽的帶領下一起外出消磨時光,內心安寧平和。這日子就跟做夢一樣,偷懶之餘還不用多費心思。

接到鄧希玥打來的電話已經是十天之後,日歷已經翻在了六月。

她在電話裏說,何煜接受調查之後已經放出來了,還說今晚韓淑珍就是在帝豪餐廳給何煜設宴壓驚。

龍子昕沈默一會兒,問道,“韓淑珍最近有什麽大的舉動?”

“何氏從五月底開始,以商業信托形式和實行股份訂制,拆售旗下連鎖日化用品大市場,市場估計集資額在十五億到二十億元之間,此舉被業界稱之為‘撤資’,龔樹曾代表韓淑珍發表過聲明,此舉不能歸類到撤資,只是公司內部一致做出的商業決定。何氏的房地產已經是一敗塗地,韓淑珍最近主力全都放在了這件事情上,她在昨晚先是在辦公室裏接受了媒體采訪,因為時間關系,只有寥寥數語。”

“拆售,從某一層面來說,是為了變相提高何氏現有價值,所得款項將會提高公司財政實力,以便接下來物色更適合的投資目標。有人猜測,韓淑珍已經是走投無路了,因為目前的幾大銀行都表明不再與何氏合作貸款,韓淑珍之舉可能是為了把資金用在與FXD集團的合作項目之上,對此,她並未回應。”

鄧希玥說著,走進廚房,肩膀支著手機,彎腰取出一罐咖啡豆,一邊拎開蓋子,一邊問她,“我說小龍女,你家何俊峰是怎麽回事,關鍵時刻怎麽能向韓淑珍伸出援助之手?”為了幫龍子昕報仇,她不惜把自己的表哥發展成她們的統一聯盟,可身為龍子昕丈夫的何俊峰不僅不同仇敵愾,還做韓淑珍的救世主,她想不明白。

對於何俊峰的所作所為,龍子昕不敢亂下定論,所以這樣說道,“或許,他有自己的想法。”

也是,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還真不能把何俊峰歸納為叛徒!

“對了,跟你說個很重要的事,就是龔樹現在也和程斌失去了聯系。”說到這裏,鄧希玥倒了一些咖啡豆在咖啡機裏,聲音嘩啦啦作響,混合著她的疑惑,“已經三天了,程斌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龍子昕問,“韓淑珍還在加大力度尋找?”

“對,這次韓淑珍算是下了大血本,前期用了五百萬,昨天又從私人賬戶上取了兩百萬。”幸災樂禍之餘,卻又有些擔心,擔心程斌一旦落在韓淑珍手裏,麻煩就大了,她和龍子昕都無所謂,關鍵是要連累表哥龔樹。

龍子昕撫額沈默。

過了一會兒,咖啡機啟動,攪拌聲嗡嗡作響,這時手機裏傳來對方沈靜的語調聲,“讓龔樹密切關註他們尋找程斌的一切進展,一旦有消息,在第一時間通知我。”關鍵時候,她會求助何俊峰或者言瑾,反正不能讓程斌落在韓淑珍手裏。

“好吧。”螳螂撲蟬黃雀在後,也只能這樣了。

兩人又閑聊了一會兒,才意猶未盡的掛了電話。

……

卻說何煜從帝豪餐廳出來,龔樹把車開了過來,打開車門,何煜上車之前,扶著車頂,問龔樹,“你留在這裏等我,我媽呢?”

“韓董是強叔開車來接走得的。”

何煜上車時,又想起一事,“對了,程斌的事怎麽樣?”

“還沒有消息。”

何煜打了一個酒嗝,抱怨道,“都是一群只拿錢不幹活的廢物。”

飯店一側光線偏暗,在一輛汽車旁,有一位衣著時尚的女人,夾在兩個男人中間,看樣子似是醉酒了。

龔樹看了幾眼之後,終是遲疑道,“何總,您看那個人是不是汪小姐?”說著,手朝那邊指了過去。

那個所謂的汪小姐,無非是汪思儀罷了。

她像是喝醉了,有男人趁她酒醉,正對她上下其手。

龔樹還在看,何煜卻已移開了眸子,“不用理會。”言罷,人已上車。

對於何煜的反應,龔樹其實有些發楞,汪家雖然已經敗落,但畢竟汪思儀曾經跟他好過一場,還為他懷過孩子,都已經身懷六甲……

“走不走?”何煜聲音開始不耐煩了。

有男人朝汪思儀臉上親去,汪思儀伸手去推,但怎奈是沒有任何力氣的……龔樹嘆了一口氣,繞過車頭,打開車門上了車。

系安全帶的時候,從車鏡裏看到汪思儀被那兩個男人帶向一旁的私家車,忍不住又是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何煜是不是被他的嘆氣聲擾煩了,丟了一句話過來,“你去把她帶過來。”

……

後來,龔樹就後悔,早知道就不發善心了,汪思儀自打上車見到何煜,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個不停。

“何煜,再怎麽說我們也相好了一場,再怎麽說,我也為了懷過孩子……我爸爸出事,你怎麽能見死不救,還有我媽媽出事,你連去瞧一眼都沒有,你還有沒有人性?”

“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可你卻為了你的前妻龍子昕,不跟我結婚,連我們的孩子都不要。”

汪思儀一邊說,一邊往何煜身上撲,就像八百年沒開過葷腥,仗著酒醉,言詞多少有些肆無忌憚,哭的更是梨花帶雨。

“何煜,煜,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長得沒有龍子昕漂亮嗎?還是身材沒她好,她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

龔樹起先也沒在意汪思儀的話,只當是女人發酒瘋了,直到何煜在後座咬牙喚了一聲,“汪思儀,你想幹什麽”,龔樹這才朝後座望去。

這一看不打緊,汪思儀竟扯開自己胸前的衣服,雖說沒有露點,但白皙的春光露出來卻是真的。還不算什麽,她一把拉住何煜的手就要往她身上摸,“你當初不是說我的身子讓你很銷魂的嗎?你摸摸看,現在一樣可以讓你銷魂,煜,讓我做你的女人,我可以不要名分,你知道,我的爸爸被判了十五年,我的媽媽也自殺了,我現在只有你了,你就收留了我吧……”

龔樹覺得今天惹麻煩了,果然,何煜火大的抽出手,“當初要不是你搞陰謀詭計懷孩子,要不是你的父親汪眀衍咄咄逼婚,我也不會這麽快就和龍子昕離婚。”

汪思儀被他這麽一吼,腦子多少清醒了一些,但很快就被委屈和痛苦覆蓋,醉酒腦子不聽使喚,話語完全不經大腦。

她抱著何煜的手臂,任他怎麽掙脫就是不放,臉龐貼著他肩膀哭的嚶嚶淒淒。

“你別忘了,龍子昕現在已經是何俊峰的女人,你何煜這輩子想都別想了,對了,你現在看見她,是不是叫她嬸嬸?”

何煜憤怒的吼道,“閉嘴,給我閉嘴。”

似是激起了何煜的怒氣,讓汪思儀很得意,仿佛驗證了自己剛才的話,她再出口語氣輕快了許多,“看來被我說準了,你肯定叫過她嬸嬸,對不對,哈哈,叫前妻嬸嬸,你何煜當屬第一人,啊……”

伴隨著女人的一聲尖叫,龔樹還沒看清楚後座發生了什麽事,就聽何煜聲線陰戾,只差沒有吼出聲了,“停車……”

龔樹嚇得趕緊把車靠邊,剎車,車還沒停穩,只聽後車門啪嗒一聲開了鎖,何煜一腳踹過去,車門大開的同時,他已抓著汪思儀的長發,把她直接拖了出去。

何煜手勁大,汪思儀被他扯著頭發,疼的眼淚直流,幾乎是在瞬間就栽倒在了地上,何煜原本要轉身上車的,橫豎也沒那個紳士風度把車讓給她,卻在轉身時止步,從口袋裏掏出皮夾,抽出幾張人民幣,蹲下身體的時候,把錢塞在了汪思儀胸口,“拿去坐車吧!不用還了。”

這樣的舉動也太傷人了!

坐在地上的汪思儀在汽車駛離瞬間,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美國加州,已經是下午五點半鐘,老太太還在午睡,孟旭陽帶著甜甜推著言澤昊去附近散步,龍子昕推開虛掩的臥室房門,輕輕走進去,她發現這段時間,老太太太能睡了,上午打盹,下午長時間午睡,晚上睡的也很早,明天一定要讓蕭大哥過來看看。

龍子昕走到床邊,見老太太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就像沒有呼吸一般,她忍不住把手指伸到老太太的鼻子處,試探,有著呼吸,只是太微弱了。

“外婆,外婆……”她輕輕叫了兩聲。

老太太動了動,睜開眼睛,“靜婉……”聲音飄渺,如果不仔細聽,根本不知道老太太說的是什麽。

“外婆,我是子昕。”

老太太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作勢要起床,龍子昕連忙扶著她,並在她瘦小的身子後塞了一個軟軟的靠枕。

“我知道你是子昕,外婆還沒有糊塗。”老太太拉著她的手,示意她坐在床邊,“我又夢見你的媽媽了,她還是那麽年輕漂亮。”

“……”龍子昕心酸痛不已,這段時間,老太太經常夢見媽媽,可她睡在媽媽的房間,怎麽就夢不到呢?

“子昕……”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然後從枕頭下摸出一個錦盒來,“這是外婆的陪嫁,我把它送給你……”

“外婆……”外婆的陪嫁,必定是貴重之物,她怎麽能要呢?言家還有言瑾和言婉……

龍子昕推讓著,卻不知虛掩的房門站在一個人。

老太太要把陪嫁給龍子昕,這個認知好比是一顆原子彈,“砰”的一聲在言婉的腦海裏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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