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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延續(正文完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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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寒輕輕嗯了一聲,“把我要的勞役送過來了就給他。”

白素錦無可奈何地輕輕搖了搖頭,實際上不僅南軍,就連北軍和東軍也屢次派人來說項了,奔著一碗水端平的原則,周慕寒回信中明確表示,只要南軍出勞役,焰火鞭炮的銀子大家四家一起賺!

為此,南軍的霍大將軍三不五時就要遭受另外兩大邊軍統帥的輪番轟炸,來信只有一個主題:你怎麽還不給勞役?趕緊給!

霍大將軍委屈啊,南詔這些年是被揍老實了許多,可大軍在操練不懈的同時也沒閑著,西軍屯田的例子擺在前面,南軍都指揮使司卯足了勁頭,除了日常操練和睡覺吃飯的時間,南軍上下將士都被趕去修梯田了,若不是霍大將軍平日臉黑,估計都指揮使連他也不會放過。

從這樣的都指揮使手裏摳走五千勞動力,霍大將軍心理建設一建設就建設了大半年,最後頂不住兩方友軍的壓力,正準備和都指揮使開口,周慕寒卻提前一步來了封信,解決了他的難題。

剛出正月沒多久,白素錦身子困乏沈重的癥狀加劇,經常神醫診脈後證實,果然是有了身孕。這兩年精心溫養,白素錦的體質日益改善,在半年前就停了補藥湯和改良後的避子湯,周慕寒貪起歡時也不再有忌諱,此番下來懷孕也在預料之中。

周慕寒自從聽了常神醫的診斷後,揚起來的嘴角就沒落下來過,一雙虎目時刻緊緊盯著白素錦,跟守著易碎品似的,不過是起身下床,他也要戰戰兢兢地沖上去扶著,衙門也不去了,尾巴一般緊緊跟著白素錦,時而傻笑,時而凝眉,面部表情活躍得讓夏媽媽一行內室伺候的人忍不住咋舌。

“就這麽高興?”晚上,暖融融的被窩裏,白素錦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周慕寒的懷裏,腦袋拱了拱他的肩窩,輕聲問道。

周慕寒忍不住頷首,下巴輕輕抵在白素錦的發頂,稍啞著聲音回道:“高興。好像從來沒這麽高興過。”

白素錦伸出手臂攬上周慕寒的腰身,低低笑出聲來。受她感染,周慕寒也低笑出聲。

兩世加起來,懷孕對白素錦來說都是從未有過的體驗。很神奇,若非親身經歷,這種帶著些許忐忑的雀躍和期待是無法想象的。

這是她和周慕寒的第一個孩子,是他們兩個獨立血脈的融合和延續,使他們創造出來的最親密的家人。

周慕寒小心翼翼攬著白素錦仍然細瘦的腰身,喃喃道:“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

白素錦嗯了一聲,在周慕寒溫熱體溫的熨帖中漸漸被睡意包裹,很快就沈入了夢鄉。

和嗜睡的孕婦正好相反,周慕寒此時睡意全無,卻又怕擾醒懷中的人而不敢輕易動彈,借著床帳外的燭光細細打量著白素錦的睡顏。她均勻的呼吸如鴻毛一般撲在自己的心頭,漸漸流逝的時間仿佛化作一股清流緩緩蜿蜒向前,寧靜而柔和,一點點洗滌著他浸染著殺伐與鮮血的身心。

不過短短數日,不僅是白素錦,所有和周慕寒接觸的人都驚異於他的改變。雖然面部表情匱乏單調,但他身上的寒意和煞氣明顯收斂太多,說話的字數也踢飛猛進,最顯著的改變是,走在街上和抱著小孩子的人擦肩而過時不會嚇哭小孩子了!

從總督衙門到西軍大營,上上下下一眾人等一致感恩夫人懷孕大喜。

此外,周慕寒心裏一高興,相當大方地將焰火鞭炮生產經營權分享給了其他三軍,提成也從原先的三成降低為兩成半!

接到周慕寒的書信時,其他三軍大將軍心中一反應:呵呵,好大方......

當然,南軍的勞役還是照樣要要的,不同的是這回給報酬,按天給工錢。這對霍大將軍來說足以和致力開墾屯田的都指揮使開口了。

因著白素錦初懷孕,周慕寒臨時取消了去玉屏山一帶督工的計劃,就連在衙門和大營辦公的時間也一再壓縮,不少公務都被帶回府裏來處理。

相處時間多一些對白素錦來說本來挺難得的,可無奈周大將軍緊迫盯人,白素錦不過多看一會兒賬冊就要被念叨好半天,兩人的角色瞬間顛倒了過來,白素錦真真是糾結並享受著。

廬江水堰第二期工事即將進入關鍵時刻,近日來季先生的書信頗為頻繁,周慕寒雖壓了下來,白素錦也猜得到,定然是來催他的。好在沒多久白素錦的孕期就足了三個月,胎像非常穩定,托體質的福,白素錦早孕反應很小,時間也非常短,初期的頭暈乏力癥狀消失後,整個人能吃能喝能睡,福氣得很,見到她這樣,周慕寒才能稍稍放下心來,幾次三番囑咐後才一步三回頭地出發去了玉屏山。

待到胎像基本穩定的時候周慕寒才給京城和錢塘送了消息,周慕寒離府沒兩天,載得滿滿的車隊就把撫西大將軍府的大門口給堵了個嚴嚴實實,林大總管指揮著人熱火朝天地將大箱小箱的東西往院子裏搬,前院的花廳裏,白素錦背靠軟枕翻看著手裏的禮單,下首坐著一位宮裏來的禮官,還有幾家的管事。

這還不算完,太後娘娘沒多久就送了幾位宮裏甚有接生和伺候月子經驗的嬤嬤來,不約而同,鎮北大將軍府和錢塘那邊也先後送了有經驗的接生婆過來,白素錦首次覺得自己的院子變得人氣空前旺盛。好在嬤嬤和婆子們都是極有眼色的人,見白素錦日常作息很有規律,三不五時地還有常神醫過來給診脈,夏媽媽等人照顧得也細致得當,她們索性就客隨主便,頗為心安理得地遵照安排住在偏院裏為世子妃的臨盆做準備。

周慕寒不在府裏,蕭氏就來得勤快。在生孩子方面,蕭氏是過來人,有經驗,兩人在一起可以聊的話題就更多了,當然,她們的話題也不局限於孩子和後院,白語元在生意場上的事向來不避著蕭氏,眼界開闊些對她掌管白家中饋也是有好處的。

“這次換選,鹽運總商的位子最後還是落到了蘇家手裏。”蕭氏一邊悠哉地嗑著瓜子,一邊和白素錦閑聊,“聽說給了各家不少好處,允諾著每引給還價一成,還真是下了大本錢。”

白素錦不甚在乎地搖了搖頭,“隨便他折騰吧,這兩年在陪都重建上蘇家扔進去那麽一大把銀子,興成酒坊那邊也滯住了不少銀兩,如今再度奪回鹽運總商,無異於嘴邊放了塊肥肉,日後啊怕是少不得有熱鬧看。”

年前,白家鹽行基本上清算完畢,鹽運總商的換選一結束,白語元就將鹽行的生意徹底了結,店鋪也重新整修,用作恒豐糧行的分號。

白家如此徹底地從鹽業中抽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蘇家,蘇平甚至做好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心理準備不惜破釜沈舟也要將這任鹽運總商的位子拿到手,不料自己重重的一拳揮過去,人家不僅輕巧地躲避過去,還轉身一溜煙兒跑出老遠,不跟你玩了!

這兩年,為了聚攏銀兩重奪鹽運總商之位,蘇平陸續幾次整合蘇家名下的產業,如今除了鹽行和隱藏在背後的酒坊,就只剩下糧行和幾處比較大的莊子,原有的十幾處分布較散的小莊子都脫了手。

單單陪都重建,蘇家自己就募捐了近兩百萬兩白銀,因此得了朝廷的嘉獎,更是得到了太子殿下的註意,這次鹽運總商換選中能獲勝,白家退出是原因之一,蘇平覺得更大的原因還是受益於朝廷的嘉許。

一年多前,蘇家大太太過世,沒過多久,蘇家正式分家,庶子們紛紛搬離蘇府,同為嫡子的蘇五少蘇榮按理說有資格分得鹽行的股份,但出人意料的是蘇五少半點心思也沒動,而是以此換了兩處較大的田莊、兩家糧行,以及一筆數量不小的現銀。

當日中毒事件後,蘇榮憐惜林瓏,提出將她扶為正室,蘇平和祁氏竟也沒有反對,林瓏便成了名正言順的蘇家五少奶奶,如今同蘇榮搬出了蘇家老宅另立門庭,是掌管一家內院的當家太太了。

白宛靜被蘇家休棄後,至今仍未再嫁,跟著餘氏和白宛廷窩在城外的小莊子裏,靠著田產的收入和嫁妝本可生活無虞,可惜白宛廷不僅沾染上了酗酒的毛病,還漸漸染上了賭博,如今白宛靜的嫁妝已經典當得所剩無幾,整日深居簡出,同林瓏相比簡直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任是心中再憋屈嫉恨,也只能自己在家裏紮小人,斷不會將自己送到林瓏面前自取其辱。

午夜夢回之時,回想起在白家老宅裏的日子,白宛靜從夢中乍醒過來,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日子怎麽就過到這等地步了呢?

白宛靜循著記憶的脈絡回溯,心下念念道:似乎從那年白素錦大難不死重新睜開眼睛開始,一切就開始背離自己的預想,脫韁的野馬一般不可控制了。

日子隨著白素錦不斷增大的食量和不斷鼓起來的肚子不溫不火地向前滑走,當白素錦一低頭只看得見自己的肚皮看不到自己的雙腳時,廬江汛期正盛,二期工事堪堪趕在夏汛前完工,站在玉屏山上向下俯望,龐大的分水堰靜臥在滔滔江水之中,將江水一分為二,一支順江而下,被馴化了一般溫順地流入江西府轄內,另一支則迫入玉屏山口,順著窄而深的東江渠道奔騰不息地流入江東府轄內,灌溉著千裏沃田。

一幹官員站在斷崖邊,看著眼前波瀾壯闊的景致只覺得一股酸脹堵在嗓子眼裏,發不出聲音,眼底不受控制地泛上一薄霧。

十年九災、民不聊生的日子,對世代居住在江東、江西兩府的百姓來說,將會一去不覆返了,這裏,將在被馴化的江水灌溉滋養下,成為沃野千裏的富庶之地!

工事進行到這裏,水堰的功用基本上得以實現,最後一期工事是要在分水堰的尾部和玉屏山口附近修建平水槽和溢洪道,旨在進一步分洪,以控制流入東江的水量,確保江東府灌溉區水量的穩定。實際上,最後這一期的工事是對現下工事的優化。若是目光短淺一些,這工事怕是就要停在這裏了。

季先生看著站在自己前面迎江風而立、身形挺拔的大將軍,無比慶幸自己遇上了這麽一位眼光深遠、心懷萬民福祉的伯樂。

一場秋雨後,萬裏碧空如洗,白素錦在周慕寒的陪同下虛扶著臃腫沈重的腰身在院子裏慢慢踱著散步。整個懷孕期間白素錦胃口全開,吃得好睡的香,以至於肚子裏的小團子一不小心營養太充足,呃,長得個頭有些大,所以近來一個月遵照常神醫的叮囑,稍微控制飲食的同時,還要這樣時常散步運動,免得生產時太過遭罪。

只是免於太過遭罪啊!

沒有剖腹產,只能自己咬牙順產生。

一想到這裏,白素錦就難以抑制地肝顫加心抖。

想著深呼吸緩解一下緊張情緒,不料清新的空氣剛吸進去一半,劇痛來得突如其來。

白素錦反手緊緊抓住周慕寒的衣袖,另一只手托著下墜的肚子,咬牙道:“周慕寒,我好像要生了......”

沙場之上面對數以萬計的敵軍也能睥睨待之的周慕寒此時卻楞在當場,不知是因為第一次聽到白素錦直呼其名,還是因為面對白素錦要生了的狀況麻爪子了。

不過大將軍好歹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楞怔也不過數息間而已,回過神來後立刻將人打橫抱了起來直奔一早就備好的產房。

當然,不免流俗地,大將軍一邊抱著人穩步急行,一邊啞著嗓音低喊:“夫人要生了,趕緊通知接生嬤嬤們到產房伺候著,快!”

白素錦剛開始陣痛,尚能顧及到周慕寒,聽到他低沈的聲音裏裹著難以掩飾的驚慌時還能說兩句斷斷續續的話安慰他,可等到身體一接觸到床榻,整個人被平放著的時候,她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了。

痛得大汗淋漓中,感覺到周慕寒被請到了房門外,產房內早早燒了暖氣,一應物品也備得齊全,撐開的遮布下,白素錦的衣衫被迅速除掉,接生嬤嬤一邊安撫著她,一邊引導她正確用力。

陣痛越來越頻繁,痛疼也一波強過一波。

時間仿佛被疼痛拉長了一般,過得極其緩慢,白素錦覺得有些力竭,意識也有些模糊,唯有疼痛清晰深刻。

不知為什麽,她突然想到了看過的一個細胞分裂的動圖,渾身的雞皮疙瘩登時豎了起來,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耳邊清晰想著接生嬤嬤的引導聲,遵從指令一般跟著節奏用力,巨大的無法比擬的疼痛持續侵襲後,白素錦終於得以解脫。

當嬰兒清脆的啼哭聲響起的時候,前一刻還疼得恨不得暈死過去的白素錦這一會兒卻舍不得閉上眼緩一緩。

努力偏過頭,包裹在繈褓中的小團子小小的,皮膚皺皺的,實在無法違心地誇他好看,可白素錦看在眼裏卻覺得心尖都軟了。

“是個小公子,結實著呢,夫人切莫流眼淚,月子中呢,對身子不好。”始終守在一旁的夏媽媽捏著帕子輕輕拭去白素錦的眼淚,她自己的臉上卻是眼淚流得肆然。

因為有經驗豐富的接生嬤嬤們在,產房內一直有條不紊地伺候著,小團子就被安排在隔間的暖閣,由接生嬤嬤和夏媽媽她們看顧著。

新換的貼身衣物和被褥都是雨眠幾個事先熏暖的,房裏也被仔細清理過,是以並未殘留太多的異味。

周慕寒進門後先在門邊的熏籠邊熏去了身上的寒氣,而後大步邁開直奔白素錦這邊。

“看過孩子了嗎?”白素錦回握周慕寒修長而有力的手,弱聲問道。

周慕寒將她身上的被子掖了掖,看著她滿是疲憊的臉透著虛弱的蒼白,握著她的手輕輕捏了捏,低聲耳語道:“等你睡著了我就去看他。”

白素錦是真的累了,疼痛的餘韻在舒適的被窩和熟悉的氣息中漸漸淡去,意識也越來越沈,白素錦的臉頰在周慕寒的掌心中微微蹭了蹭,放任自己陷入溫暖的黑暗之中。

☆、番外1虎父無犬子

小團子周懷瑾要進京了!

從得知這個消息開始,府裏上門來的一撥一撥客人就沒斷過,不管是男客還是女客,相同的都是攜著個小客人,並且小客人才是主角。

這場持久的、黏黏糊糊的告別幾乎持續了半個月,直到上馬車的前一刻,西軍都指揮使趙恬家的小團子趙昀和都指揮同知何煜之家的小團子何浦還在拉著周懷瑾的手不肯撒開,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馬車釋放著擋也擋不住的向往和渴望。

任是兩位將軍平日裏臉皮再厚,這會兒也不好意思將兒子塞到馬車上,抱著後退幾步目送周慕寒一家上了馬車,慢慢駛離。

馬車上,白素錦傾身向前拍了拍小團子扒在馬車門口半撅著的屁股,“小謹,你該坐好了。”

小團子三兩下爬起身端端正正坐到白素錦身邊,微微揚起頭看著白素錦,與他娘如出一轍的烏黑靈動的鳳眼透著股淡淡的憂傷,用軟糯糯的聲音說道:“韜表哥還沒有來送我......”

周慕寒在外人眼裏何等冷血鐵腕、殺伐果決,奈何在兒子面前妥妥的一個娃奴,兒子不過眼裏的神采黯淡了一點,心尖尖就跟被刀戳了似的,心疼的喲,立馬長臂一伸將小團子攬過來放在自己膝上,極為耐心寬慰道:“昨日下晌大舅母不是已經帶著韜兒來同你見過了嗎?”

小團子唔了一聲,靠著周慕寒的肩膀不死心地又看向一旁的白素錦,“娘親,真的不可以帶著表哥一同進京嗎,小舅舅不是跟著咱們一起?”

白素錦淡定地瞧了他一眼,繃著臉色道:“小舅舅跟著咱們一起走那是因為要去京城趕考,帶著韜兒一起去,等著你們去把京城的天捅個大窟窿嗎?”

小團子立馬垂頭耷耳細聲細語承認錯誤,“娘親,我知道錯了。”

又來這招!

每次都這麽積極地勇於承認錯誤,就是知錯不改。

想到幾日前布政使刑大人的夫人領著鼻青臉腫的小公子上門來告狀,白素錦就覺得太陽穴一抽一抽得疼。打從送他到尚弘書院下設的蒙館開蒙,不過短短兩三個月的時間,這都第幾次被人上門告狀了,一雙手幾乎數不過來!

難怪人家常說風水輪流轉,當初韜團子剛送到蒙館的時候,白素錦還嘰裏呱啦安慰嫂子蕭氏,自從兩只團子一起湊到蒙館後,白素錦真正體驗到了當初的自己是多麽的站著說話不腰疼。

一念及此,白素錦就覺得自己的血壓有些高,忍不住耳提面命道:“韜兒已經被你大舅母禁足了,此番去京城,你可要乖乖的,否則......”白素錦哼了一聲,“若是再惹是生非被人告到我面前來,你就待在京城裏不用回家了。”

小團子聽了嘴一癟,作勢似要哭,轉而想想自己都是上蒙學的人了,咬了咬牙就忍住了,水汪汪的鳳眼可憐兮兮地看了周慕眼一眼,扭動著小身子從周慕寒的膝上爬了下來,三兩下蹭到白素錦身邊,端端正正坐好,小手扯了扯白素錦的衣襟,“小謹一定乖乖的,娘親不要不要小謹!”

盡管這句話聽得耳朵都要長繭子了,無奈白素錦就是吃寶貝兒子這一套,一邊將他抱進懷裏,一邊繼續做給他擦屁股的心理建設。

因為這次帶著白素錦和小團子,周慕寒在隨行人員的選擇上格外小心,除了劉從峰帶領的將軍府侍衛隊,還有一隊人是專從城西大營調來的跟隨他多年的親衛軍。

一路走得很順利,開始還擔心初次遠行小團子會受不了,出乎意料的是小家夥適應能力很強,每日拘在船艙裏也不見一句抱怨,乖乖跟著周慕寒習字。因為他年紀還小,白素錦擔心握筆太久腕骨壓力過大,所以每天只讓他寫一個時辰的大字,上午半個時辰,下午半個時辰。

平日裏白素錦還好,雖然手裏管著一大攤子產業,但主事們選得好,這兩年磨合下來,都能撐起各自的一攤子事兒,是以她還能抽出足夠的時間照顧小謹,周慕寒則不同,政務軍務一肩挑,還要監督廬江水堰的工事,在府裏的時間很是有限,難得能像趕路這段時間整日整日待在一起,小團子自然歡喜得不得了,練完字之後就要窩在周慕寒的懷裏纏著他講領兵打仗的故事。

周慕寒十四歲投軍,爬到如今一方封疆大吏的位置,經歷大大小小戰事無數,其中數場影響深遠的著名戰役堪稱教科書級別,放眼大歷,多少軍中將士夢寐以求想要聽他指點一二。這般人物,近半個月時間裏就拿著那些戰事當故事似的講給兒子解悶兒。而小團子竟然聽得極為認真,明顯是聽進去了。

見子如此,撫西大將軍嘚瑟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一個周慕寒就夠白素錦擔心的了,平心而論,如有可能,她是不想讓小團子將來子承父業的,但她也不會刻意做些什麽,就一切順其自然讓孩子自己選擇吧,她只要在他身邊支持他的選擇便好。

在這一點上,周慕寒同白素錦的觀點高度一致。

一家人抵達京城的時候還不到臘月中旬。上次周慕寒一人回京述職,因為政績卓著,皇上論功行賞,將榮親王府西側的熙華園賞賜給了周慕寒,並打通了榮親王府西側的府墻,溝通聽竹苑,並禦筆親題了“撫西大將軍府”的金匾替換了原來的熙華園,自此,榮親王府便形成了如今一府兩正門的殊景。

嚴格說來,這並不合禮制,可單憑廬江水堰一項功績,周慕寒就可以被直接封爵,可礙於榮親王世子的身份,皇上就只能這樣變相封賞了。

所以,這次回京,一家人直接住進了京城的撫西大將軍府。

小團子周懷瑾進京對很多人來說簡直望眼欲穿,其中以太後娘娘、林老將軍和榮親王為典型代表。周慕寒帶著小團子面聖後,皇上得知小團子已經開蒙,第二天一大早就派人來傳了口諭,準小團子到南書房和諸皇子皇孫一起讀書,午膳就直接在太後娘娘宮裏用。

瞬間,瑾團子在京城就成了香餑餑,頭晌進宮跟著在南書房讀書,然後陪著太後娘娘用午膳,飯後周慕寒接他去鎮北大將軍府,先跟著林老將軍睡個午覺,然後爺孫倆親香個小半天,用過晚飯之後再給送回白素錦這邊。

如此幾天過後,榮親王明顯不高興了。

幾年未見,榮親王較上次見面時看著老了許多,精神頭甚至還不如林老將軍足。如今榮親王府內,杜氏的名位依然最高,可也只不過是個側室,從繼王妃到側夫人,她所失去的不僅是執掌中饋的實權,更重要的是失去了榮親王的獨寵。人至中年,失寵、喪子,女兒所嫁的夫家還是個徒有虛名的空殼子,半分指望不上,側夫人杜氏本就覺得後半生黯淡無光,偏偏還要被外甥女連累。

原來,當年榮親王將陸知棋擡進府後沒多久,就不顧眾人反對毅然決然將聆音閣的孫嫣然姑娘也擡進了王府為妾室,並隱隱有著專寵的架勢。

以陸知棋的心性,嫁人為妾本就覺著憋得慌,哪裏能容得下一個出身風塵的女人和自己平起平坐,而且對方還比自己受寵。這股心火在孫姨娘先一步身懷有孕的時候達到頂峰,某日在花園中狹路相逢,陸知棋主動上前挑事兒,那孫嫣然在王爺等人面前溫婉柔順,實際上又豈會是省油的燈,看不慣陸知棋的囂張模樣,仗著受寵和肚子裏的孩子,明著暗著諷刺了陸知棋幾句,惹得陸知棋一時頭腦發熱出手推搡了她兩下,不料後果很嚴重,一跤將肚子裏的孩子給摔沒了。

陸知棋在王府裏驕縱跋扈耍性子也不是一兩次了,榮親王看在側夫人的面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誰成想縱容之下她竟然惹出如此大禍。

榮親王盛怒,陸知棋被罰往庵堂思過,算是被榮親王厭棄了,就連側夫人杜氏也被遷怒,被罰禁足芙蓉苑數月。作為補償,孫嫣然小產休養過後,榮親王便將執掌中饋的權利交給了她。不過,打那之後,對她的熱乎勁兒也淡了許多。

人老了的最大標志就是喜歡回憶。回憶著回憶著,榮親王竟然發現想得越來越多的竟然是林王妃還在時的好,連帶著想到周慕寒的時候也越來越多,尤其是周懷瑾出生後,他對這個一面也沒見過的嫡孫格外惦記。

真真是人性本賤!

實際上榮親王府也不是沒有第三代,庶子周景星和周景遠也先後有了兒子,但榮親王同他們卻並不親近,雖然同住在王府內,他卻並不常見。反而是周懷瑾,得知他今年也會跟著周慕寒夫妻一同來京時起,成天在心裏頭念著、盼著,好不容易把人給盼來了,一見面就愛不釋手,小家夥也不認生,乖乖巧巧的,嘴巴也比他爹甜,真想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帶在身邊。可是還沒等他開口,乖孫兒轉眼就被親娘和岳丈給霸占了。

榮親王很郁悶,然而卻並沒人在乎!

呃,也非盡然。

“娘親,小謹可以和祖父玩一會兒後再回來睡覺嗎?”小小的身子安分乖巧地躺在被窩裏,由著娘親給他掖好被角,小團子軟糯糯的聲音說道。

白素錦絲毫不覺意外,彎了彎唇角,“小謹喜歡祖父?”

小團子白嫩嫩的小下巴蹭了蹭被子,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道:“祖父他好像不高興呢......”

小孩子的感覺總是很敏銳。

白素錦柔柔笑著,摸了摸小團子柔軟的發頂,“好,那小謹就多陪陪祖父。”

得了娘親的回覆,小團子心滿意足,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白素錦輕手輕腳走出小團子的睡房,剛轉過屏風就看到了站在那裏神色覆雜的周慕寒。

“小謹是小謹,你是你,沒必要為了孩子而勉強你自己。”

周慕寒握緊白素錦的手,無聲點了點頭。

小團子周懷瑾在京中的日子過得極其滋潤,幾方人馬捧著寵著,若不是還有親娘白素錦鎮著,估計尾巴就要翹到天上去捅個窟窿了。

然而,尾巴雖然沒能翹到天上,卻絲毫不耽誤他捅窟窿。

不過在南書房待了不到七天,白素錦進宮去給太後請安的時候,聽桂嬤嬤說起她才知道,熊孩子竟然拉攏太子爺家的小團子和其他幾個皇孫,聯手狠狠收拾了五皇子和六皇子家的小團子,而且還不是收拾一次兩次。

要命的是,這事兒太後娘娘和皇上都知道!

忍了又忍,白素錦的溫婉形象總算是沒在太後面前崩塌,幾乎內傷陪著太後用過午膳後,白素錦直接將謹團子給拎回了府。

內堂裏,白素錦剛抓起雞毛撣子,瑾團子立馬乖乖跪在地上,伸出肉呼呼的兩只小爪子,聲帶哽咽道:“娘親,小謹知道錯了,娘親不要生氣!”

又來這一招!

白素錦高高舉起的雞毛撣子第一百零一次輕輕落了下來,毛茸茸的雞毛撣子除塵一樣掃了兩下小團子的屁股。

看到熊孩子水汪汪的一雙眼睛泛了紅,白素錦坐回堂上,放下手裏的雞毛撣子,心裏不禁再一次唾棄自己心軟。

“說說,為什麽要欺負人?!”白素錦繃著一張臉問道。

五皇子和六皇子家的小團子白素錦見過一面,年紀要比小謹長兩歲,個頭不小,看著也結實。

竟然還知道拉同夥,真是長本事懂策略了!

“是他們先欺負我的。”瑾團子飛快擡頭看了白素錦一眼,覆又低下頭小聲呢喃,“而且......他們家人也沒有到娘親您跟前告狀啊......”

沒上門告狀就可以放開手欺負了?!

不用想,這性子百分百是隨了他爹的!可真是親兒子啊!

但是......

“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欺負你嗎?”自己的兒子白素錦還是很了解的,他不會主動挑事兒,也不會為了這種事對自己撒謊,“被他們打得厲害嗎?怎麽沒有立即告訴爹和娘?”

白素錦起身上前,將小團子抱起來站好,上上下下仔細檢查了一番,每天晚上都是自己親自照顧他睡覺,這些日子也沒發現什麽異常啊......

瑾團子安撫似的雙手握住了白素錦的右手,眉眼彎彎的說道:“就是被推著摔了兩個屁墩,我現在每天都摔他們兩個屁墩,嘿嘿!”

呲著一口小白牙,瑾團子笑得格外得意。

白素錦頓覺頭疼無比,腦中不由得想起周慕寒提及對邊疆外族的態度時經典的語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呵呵!

基因遺傳果真偉大!

小團子周懷瑾初次入京就在南書房出手收拾了兩位欺生的皇孫,此後,每三年一入京,都要用行動展示一番他不斷強壯的體魄,以及日益精進的身手功夫。

至於被他行動作用於的對象,白素錦就不甚清楚了,因為打從第一次帶著小團子進京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到她跟前告狀了,別說,起初還真有些不適應。

建德元年,新帝登基,是為歷景帝。建德三年、七年、九年,景帝先後三次西巡,川中是必到之處。作為川中鹽商的代表,蘇家以“備公”名義為皇上西巡捐贈銀子共近三百萬兩,並不惜斥萬兩白銀購買了白塔草圖,僅用一夜時間用鹽建成白塔來討皇上歡心,不料卻因奢侈浪費而遭到了皇上的嚴厲斥責。至此時,蘇家因為多次的官家捐贈和府中驕奢享受的巨額開始而漸至入不敷出,顯露衰敗之相。

建德十一年,蘇家夥同巡鹽禦史、鹽運使舞弊逃稅,數額巨大,驚動聖聽,下旨嚴辦。最後,蘇家當家蘇平與巡鹽禦史、鹽運使等一幹主謀者判處死刑,蘇家被判抄家,族內的男丁三代不可入仕。

至此,蘇家沒落。

周慕寒在建德五年正式承襲榮親王爵位,次年春,皇上下旨於臨西賜建榮親王府。

也是從這一年開始,周慕寒開始著手開鑿陵寢。

在小謹的第二個孩子出生後,吃完孩子的滿月酒,白素錦第一次跟著周慕寒來到了工期過半的陵山。

踏進墓道的那一剎那,熟悉感踏破時空撲面而來,白素錦無法自已,淚眼朦朧。

這個時候的白素錦,已是半頭華發,身如殘燭。

她能感受到,不久後,自己怕是要長眠於此了。

走到今日,他們攜手送走了太多至親至近之人,同時也養育了兩子一女三個孩子。看過生死,她並不懼離去,唯恐一件事,那就是要留下他一個人了。

“無妨,黃泉路上你走得慢一些,我總能趕得上。”回程的馬車上,周慕寒握緊白素錦幹瘦的手,輕聲說道。

白素錦難得精神好,靠在他肩上點了點頭,笑著道:“你也勿需急著來找我,晚一些也無礙,我會在奈何橋邊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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