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瑭滿意地察覺到男人唇舌間的笨拙。

居季不僅在這方面沒經驗，還很震驚。

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面孔仿佛被一個意料之外的吻驟然撕裂，眉毛狠狠擰起，眼裏瞬息閃過千萬光影。

他驟然松開鉗制住她的手。

蘇瑭立即在男人將要推開自己之前後仰貼緊冰櫃門，率先結束了這個來自她的強吻。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這個刺激足夠讓人心神不穩，居季本來是想讓她自白，這時卻被蘇瑭順勢爬桿而上，不答反問。

居季略顯狼狽地後退兩步，後腰撞到流理臺才停住。

反手蹭了一下嘴角，深呼吸兩口堪堪鎮定下來恢覆從容。

他一邊伸手到腰後扯開圍裙的蝴蝶結，一邊沈聲道：“她從來不會讓別的男人直接碰到。”

蘇瑭看著他將圍裙撩起，繞頭摘下。

突然就想起來，之前打馬球的時候她是戴著手套的，耿碩最開始碰她也大多是拍肩，而且都隔著衣服。

後來換了衣服之後她當然就沒再戴手套。

難怪當時耿碩在老爺車前拉她的手時，居季會用那樣的眼神盯著她的手背看。

在車庫她還主動握他的手，後來他反手牽著她。

大概也是試探。

“這是一種心理疾病，失憶只是表層意識上的範疇，就算不記得很多東西……”

蘇瑭接過他的話繼續道。

“潛意識裏的抗拒也不可能那麽容易就隨著失憶消失。”

居季點頭。

“別的男人是指？”

她其實心裏已經有了答案，除了前夫估計也不會有別人。

要是老公都不給碰，葉歩瀟那樣看起來就不是禁欲系的男人怎麽會跟她結婚？

“嗯。”居季仿佛也會讀心。

“小姐喜歡他，只有葉歩瀟直接碰到她的身體時小姐才不會發病。”

蘇瑭立即腦補出有嚴重潔癖的原主被別的男人摸到皮膚就會嘔吐不止的慘狀。

原主自己心裏清楚自己的問題，所以對別的男人估計都是敬而遠之。

所以往常都是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咯。

難怪耿碩今天那麽受寵若驚。

“原來從那個時候你就確定了……”蘇瑭自言自語般呢喃。

卻聽居季搖頭道：“從你回覆第一條短信我就確定了，只不過那時候我以為是有別人拿了你的手機。”

他得到的信息只是蘇小姐墜馬，耿碩將旁人都趕走了，後來發生的事情就脫離了他的耳目。

是怕一直對那女人“心懷不軌”的耿總趁人之危，所以才會立即趕過去。

但電話打通之後接電話的又是熟悉的聲音。

他才決定不動聲色暗中觀察。

蘇瑭狠狠挑起眉毛，“我不信，那時候你不可能莫名其妙就往這方面懷疑，還故意發條短信過來下套？別告訴我你的小姐不吃西紅柿。”

她回覆之前可是看了之前不多的聊天記錄。

原主回覆居季也是沒有多話，這種二選一的菜單，都簡單回個菜名。

不至於在這裏就露出馬腳。

“她的確不愛吃。”

蘇瑭立即露出個訕訕的表情，“那她真應該炒了你。”

哪有當“保姆”的給主人發的可選菜單是主人不愛吃的？！

居季忽然笑了一下，也看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麽，但不再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按照營養師的囑咐給提供合理的菜譜。

做到一個管家應該做的，在這種事情上主人做什麽選擇，他從不置喙。

但心裏對她會怎樣選擇當然是非常清楚的。

“不僅如此，雖然你已經非常註意言行舉止，也都是大家閨秀氣質風度，但人跟人都是不一樣的。”

居季冷靜地對著她分析。

“她從小到大的生活習慣，小動作，這些細節你無法模仿。”

他顯然對原主是極為了解的，“失憶不會從根本上改變一個人，而你顯然有另外一套跟小姐完全不同的行為邏輯。”

蘇瑭也不再糾結西紅柿的問題，聽到這裏緩緩點頭。

這也是她不願繼續裝下去的原因。

居季一看就是聰明人。

一個了解你一切腦子又好使的男人，在他面前偽裝就像是那個寓言故事裏在臣子面前裸身的皇帝。

比如耿碩看不出來她妝容上一點點的改變，這個男人卻一眼看出來。

“那麽你是誰？”

居季再次詢問。

蘇瑭聳了聳肩，“我的確不是你的小姐，但我也叫蘇瑭，我是一個來自別的時空的……”

她眼珠子轉了轉，找到一個合適的詞。

“過客。”

居季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簾，片刻又睜眼，細細打量她。

“她呢？”

蘇瑭回視片刻，嘴角勾起，“你用科學來分析我，現在又相信這種不科學的東西？”

“她呢？”

居季不理她的挑釁，執拗般追問。

“她不存在了，這裏，已經完全被我取代。”蘇瑭指著心口。

居季點點頭，將圍裙疊好，拉開一個櫃門，收納妥當。

蘇瑭跟著他走到客廳，又走到一層角落裏的一見臥房。

裏面應該是他的房間。

她也不征得同意就一起進去，裏面很幹凈整潔，不是普通男人房間的淩亂，卻符合一個紳士管家的作風。

“你要出門？”

居季進房之後也不避忌，當著她的面從衣櫃裏拿出一身新西裝掛在櫃門上，就慢條斯理地開始解扣子。

一件件脫去衣物後現出一身柔韌有力卻又不誇張的筋骨肌肉。

“嗯。”

他又惜字如金起來。

肌肉收縮舒張間已經把襯衫西服重新套上身。

這一身跟之前的執事裝除了都是高級面料手工定制之外風格差別很大。

這麽走出去，比那些外國律師行的合夥人氣勢還要霸道。

蘇瑭走過去，幫他將襯衣領妥帖地整理進西裝外套領子裏，“我以為你喜歡她呢，不趁這個機會一親芳澤？”

她故意這麽說，男人卻沒有發怒。

兀自別好閃亮的袖口，“明天會有新的管家來報到，你想知道的都能在小姐臥室裏找到答案。”

蘇瑭一怔，這話聽起來不太對勁啊~

“你不是要出門，你是要走？”

知道她這具身體裏換了靈魂，就立馬要走，她又看不懂了。

“我已經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居季最後扣上外套扣子，看了她一眼就轉身。

“我以為你至少會威脅我一句。”

聞言他腳步頓下，側臉又看過來，意思很明顯，威脅你什麽？

“威脅我不要頂著你們大小姐的臉到處在外面亂來之類的……”

居季嘴角歪起，這個笑讓他本來就跟葉歩瀟相似的臉幾近重合。

“我管不著。”

說完就真的頭也不回離開了這套公寓。

蘇瑭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沒有追上去的打算，轉身上樓，推開了主臥房門。

公主沒了宮殿，現在的小窩卻也不差。

處處都是沒有貼牌但一看就是國外奢侈品牌的定制家居。

她掃視一圈，最後走到床前，拉開了床頭櫃的一個沒合掩的抽屜。

裏面有一些雜物，上面壓著一個小牛皮包封的日記本。

蘇瑭坐在床邊，拉開牛皮帶子，微微泛黃的紙張顯出了這本日記的年歲。

封皮與扉頁間夾著一片只剩下葉脈的小小書簽，上有狂狷的字跡寫著幾行詩——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隨手在手機上一查，是愛爾蘭詩人葉芝的文字。

沒有落款，但在角落裏又有與寫詩的人完全不同的雋秀字跡寫了個名字。

——居婷

還沒看日記正文，信息量就已經夠蘇瑭皺眉深思。

心裏已經有了一些猜測，但她還是按捺住心裏的驚詫翻開了日記。

第一頁的日期已經是二十多年前。

前面幾頁都是熱戀中的少女懷春的明媚文字，名叫居婷的女人跟送她日記本的男人陷入了戀情。

那些文字帶著上個世紀的浪漫主義情懷。

一些瑣碎的心情，摘抄幾句西方詩人或明媚或酸澀的句子……

翻了幾頁，日期中斷。

新的日期已經又隔了幾年，這期間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居婷沒再寫日記。

然而重新提筆之後的文字畫風卻陡然一變。

都是悲傷，淒苦，以及思念。

日記裏出現了名字，葉芝。

蘇瑭忽然明白了當時那個男人送給居婷日記本時的浪漫細節。

因為他跟那個愛爾蘭詩人的名字一樣，詩人的句子，抒寫著他對她的心。

僅剩葉脈的書簽也是他的姓氏。

蘇瑭加快翻閱速度，眼睛越睜越大，居婷的日記裏其實更多的不是對男人，而是對兒子的思念。

原來那幾年的斷層是因為她跟葉芝結婚了，婚後生活充實，他們很快有了孩子。

養育嗷嗷待哺的嬰兒，當然沒有時間再去書寫。

從並不太多的信息裏，蘇瑭還原出當年的故事。

正是人生幸福美滿的居婷，生活裏突然發生了一件大事，讓她和她的家庭分崩離析。

那一年葉家的生意出現了政治錯誤，原本風光的大家族一夜之間不僅面臨破產威脅，甚至葉芝連著他父輩幾個叔叔都會被關進監獄。

居家原本是乘著當年經濟浪潮起來的富戶，在葉家出事的同時也被牽連。

一時間夫家母家一起遭逢大難，居婷心慌無措。

這時一個男人出現，他是葉家的老朋友，他願意出手幫助。

但他卻在朋友被抓走的時候，朝葉家孤兒寡母提出了條件。

日記裏沒細寫。

蘇瑭知道，那條件就是居婷離婚，丟夫棄子，改嫁。

葉家最終還是在這次劫難損失了幾個能幹的兒子，葉芝的父親和叔叔都沒能重見天日。

但他卻被撈了出來，也保住了葉家小部分家業。

妻子卻已經成了別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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