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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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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珩這幾天過的委實很是“艱辛”,那日淩燁說要審他,當然不是開玩笑。診過脈後見沒什麽大礙,楚珩當夜就真真切切地體會了一把宮裏床笫間的種種奇巧物件。

陛下審他,什麽都不會問,全由著他自己交代。交代出的話不能讓陛下滿意,那就接著受。擺上來的十來樣東西,才只試了兩種,楚珩就再也受不住了——陛下知道的不知道的,發現的未發現的,都招了一個遍。大到先斬後奏受傷隱瞞,小到在昌州挑三揀四沒好好吃飯,全交代的一清二楚。

皇後任性妄為,人剛出了帝都,就把去昌州前陛下再三叮囑過的一二三四全拋到了腦後,越是不準就越這麽幹。

這後果自然也很是嚴重——

楚珩脫了衣服伏在陛下懷裏,紅著眼眶被陛下賞了一頓戒尺,求饒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也沒能喚起陛下的半分心軟。

誠然這戒尺到底沒舍得真打幾下,但楚珩第二日上午還是沒能起得來床。等腰腿的酸軟好不容易緩了幾分,他抱著上回就沒背完的皇後儀典,在明承殿裏足不出戶又待了好幾日。

直到帝都一場大雨過後,天朗氣清,蒼梧城的女城主方婧慈到了。

蒼梧方氏是九州眾所周知的敬王派系,眼下雙方大軍還在中宛邊界交戰,時局緊張非常,方婧慈孤身一人忽然前來帝都,還是讓皇城的一眾守衛如臨大敵。但她宮門求見的時候,手上除了證明身份的蒼梧城城主令,還有東都境主葉見微的手書,以及一枚一葉孤城的玉牌作引。

皇城守衛軍見此,警惕之下還是收了手中刀兵,急急稟到了陛下面前。

事出突然,蒼梧城主來意不明,皇城守衛軍不敢托大,立刻告知了武英殿,謝初和淩啟聞訊後連忙趕到皇城前廷。當值的天子影衛也將消息傳到了明承殿楚珩處。

楚珩到達前廷靖章宮的時候,與前來覲見的蒼梧城主剛好在殿前遇見。

方婧慈看見楚珩,明顯地楞住了神,她停下腳步,目光出神地定格在楚珩臉上,神情間流露出淺淺的懷念之色,仿佛透過他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直到一旁值守的禁軍忍不住詢問了一聲,她才恍然回過神來,走上前將手裏那枚一葉孤城的玉牌遞到楚珩面前:“怪不得你師父說,我到帝都自然就能認出你。”她頓了頓,澀聲道:“……你和你母親長得很像。”

葉見微和穆熙雲很少和楚珩他們提起從前的舊事,但能得東都境主引見,眼前這位極少見於人前的女城主大抵和燕折翡一樣,也是曾經的故人。

楚珩按下心中疑惑,接過玉牌,垂眸掃了一眼,淡淡開口道:“城主認識我母親?”

時間太過久遠,姬無訴樰在楚珩的記憶裏只留下鐘平侯府側門前,一抹揮手微笑的溫柔剪影。但他一直都記得,幼時離家,穆熙雲在他耳邊哽咽著說的那句話——“她在等你長大,等你足夠強大,帶她回家。”

天意總愛弄人,姬無訴樰沒能等到他長大,再回到侯府時,他見到的是一口烏沈沈的棺木。姬無訴樰也沒能回家,最終回到漓山的,只有一方冰冷的牌位。

那時楚珩才真正明白,穆熙雲為什麽說,要他“足夠強大”。

方婧慈的眼底不自覺地染上哀戚和歉疚,她點點頭,似乎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嘴唇翕張兩下,只簡單道:“認識,都是舊事了……”

楚珩神色淡淡。

方婧慈凝視楚珩的眉眼,忍不住又道:“你是個好孩子,她在天之靈會感到欣慰的。你和她長得很像,但性子可別也跟著像她一樣,要學會多對自己好一點……你母親這個人啊,她一直都在保護別人,但卻始終沒人能夠保護她。”

楚珩攥了攥手心,靜默不語。

敬誠殿內傳來通報聲,方婧慈收回凝在楚珩身上的視線,斂下眉間哀戚,邁步走了進去。

女城主在殿內待了兩個多時辰,進去時午後陽光正烈,她是蒼梧城主。再出來時,天邊已是紅霞漫天,她只是方婧慈。

楚珩送她去見被重重陣法囚禁的蒼梧武尊方鴻禎,他們身後跟了個捧著紅木托盤的影衛,上面是筆墨紙硯和一壺酒。

從皇城前廷走到暗獄,一路上方婧慈和楚珩說起一些很多年前的舊事來。一直到暗獄大門前,楚珩停下腳步,看著初見開始便始終對他溫和慈柔的方婧慈,忽而道:“城主應該知道,蒼梧武尊是被我送到這裏來的”

他言下之意很明顯,方婧慈卻只搖搖頭,語氣有些苦澀:“但你卻不知道,蒼梧城欠你母親的,是她的整個人生。所以我沒有資格怪你,因果輪回,都是應該的。”

她轉身從影衛的手中接過托盤,擡頭望向天邊將落的夕陽:“以後千百年,蒼梧城都不會再有城主了。正因為蒼梧城是我的家,所以於我而言,它既是責任,也是枷鎖。托盤晚些時候過來取,幫我謝過陛下的酒,他合該是九州之主,這盛世會如他所願。”

……

暮色蒼茫,天邊星鬥閃爍,待整座皇城徹底融入夜色中時,暗獄內取回的紅木托盤被呈到了敬誠殿的禦案上。

淩燁掃了一眼紙上的字跡內容,他手邊是大胤開國時賜予蒼梧方氏的丹書鐵券,蒼梧城主令牌和鎏金印章,以及蒼梧城內外所有的明暗布防圖。

方婧慈的來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淩燁聽到皇城守衛軍稟報的時候,本也以為這位女城主是來談條件要人的,但卻沒想到,她是來交還方氏地望,以及赴死的。

大胤開國的時候,太祖曾在太廟對天地立下重誓,一起打天下的十六姓氏,其世家地望永不收回,蒼梧方氏就是其中之一。

就如同五年前參與齊王謀反的硯溪鐘氏一樣,即便淩燁能誅其三族,但今日的硯溪城依舊還是鐘氏的地望。坐在城主位置上的那個人,縱然是他選的傀儡,也還是得姓鐘——硯溪鐘氏的鐘,朝廷依然不能在此設知府。

方婧慈今日將丹書鐵券和城主令印交還到他手中,從此蒼梧城便就再不是方氏地望了。方婧慈提的條件並不算過分,她會和方鴻禎一起死,但是家族裏的老幼婦孺,以及並未參與此次敬王叛亂的族人,和她的兒子方修然,淩燁要留下這些人的命。

她會說服方鴻禎,交出敬王大軍的行軍布陣圖,以此來交換她兒子的命。

淩燁最終還是允了。

這位女城主進殿的時候,便做好了交還一切的準備,凡蒼梧城城主的種種全都帶齊了。她出去的時候,只問淩燁要了一壺酒。

淩燁目光落到托盤裏詳細的手書上,他拿起來看了一遍,喚來影衛吩咐道:“和昌州送來的芮何思的口供一起,八百裏加急送到中州前線朔安侯處。”

中宛邊界的交戰曠日持久,但彼時的昌州亂局已經落下帷幕,定康城已被寧州駐軍接管,定國公府的男丁女眷被全部拿下,不日押解帝都候審。

定康戰事一畢,從穎海過來的昌州駐軍又在謝嶙的率領下疾速奔赴東海前線,支援同東瀛西洋聯軍作戰的連松成。

蘇朗啟程回帝都覆命之前,和星琿一起再次回了趟穎海。

時隔數月,在戰火和瘟疫裏瘡痍滿目的不夜城,終於在夜幕降臨後又一次點亮了滿城的璀璨明燈。

蘇朗和星琿抵達穎海城下的時候,正是華燈初上時分,遠處金碧樓臺映入眼簾,心頭百感交集。戰亂人禍過後,方知今日繁華太平來之不易,軟紅香土下,埋藏著的是很多志士仁人的血。

翌日清晨,他們起了個大早,騎馬去了趟城南賣早點的鋪子,他們家的炸小黃魚酥香軟口,是蘇大寶最愛吃的。

小小的一個土包,埋在城外虹開嶼下,這裏的陽光最盛,曬太陽很是舒服,蘇朗當初擇了這裏的一寸地,直到將那幅瀾江洪波的水墨圖還給周敏才,他才第二次再來到這裏。

星琿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手,那日他不在蘇朗身邊,是如何發生的他並沒有去問。他回到穎海的那天夜裏,院落門前掛著一盞白燈籠,蘇朗落在他頸肩的那滴淚,燙的他心口一窒。

苦痛封於心底,生活還需前行。

七月流火,昌州戰後收尾已畢,蘇朗和葉星琿啟程返回帝都,路上恰好碰到了同路的蕭高旻和葉書離。

葉星琿和蕭高旻有正事的時候還能暫時握手言和,同心協力一下。可一旦閑下來,這兩人就又開始看彼此不順眼了,去帝都的一路上就沒消停過,走了一路就掐了一路。剛開始的時候,蘇朗、葉書離以及護衛們還會拉一下架,幾次過後,整個車隊就再沒人理他們倆了。

扭打了一路,抵達帝都的時候,兩人武功居然還精進了些許,倒也不算白折騰。

從昌州押解回來的一幹人等悉數關入天牢,不日三法司會審。

蘇朗他們四人面聖稟完昌州事宜後,就一同去了武英殿,剛進去正巧就碰著了被謝初大統領堵在殿門口一臉心虛的楚珩。

星琿就好像沒看見他大師兄的求救視線似的,幹等著看好戲。葉書離就更是過分了,從懷裏摸了一把瓜子分給星琿和蕭高旻,時不時地還在一旁添油加醋說上兩句。

蘇朗沒和他們一起鬧,只到武英殿和謝初打了個招呼,就又折返回了一趟敬誠殿。

淩燁正在批閱奏折,蘇朗剛才面聖的時候並未交還浮雲地紀,這會兒他獨自回來,淩燁並不意外。見蘇朗帶著劍匣進來請安,他擡頭看了一眼,笑道:“免禮。”

天子影衛上前取過劍匣,蘇朗卻沒起,反而俯首拜了下去:“臣向陛下請罪。”

淩燁訝然從折子上移開視線看向蘇朗,過了片刻,覆又笑道:“犯什麽事了?”

蘇朗擡頭:“臣越權矯詔,欲擅自調動寧州駐軍。”

淩燁扔下手中折子,笑容微斂,只淡淡“嗯”了一聲。

蘇朗跪在下首,見陛下目光沈靜,落在自己身上,卻許久不語,一時間也拿不準陛下是什麽意思。過了半晌,才見皇帝面無表情地緩緩道:“你沒讓朕失望。”

蘇朗心裏一驚。

剛才的深沈顏色仿佛只是個須臾閃過的幻影,一眨眼間皇帝又是和顏悅色,聲音裏甚至還帶了兩份笑意:“行了,事急從權,不算矯詔,起來吧。”

蘇朗借浮雲地紀在昌州做的事,他當然知道,只是沒有提。盡管天子影衛出身的懷澤總兵以及謝嶙的部隊在寧州駐軍被浮雲地紀調動以前,都已經到達了穎海,但這並不能抹去蘇朗曾經的越線舉動。他不提,是因為他在等穎國公府自己選擇說與不說。

皇帝的信任從來沒有理所當然,容忍有限度,所以臣子才不可驕。

那時蘇朗並不知道,今日他禦前請罪,此後百年,穎海城依舊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作者有話說:

完結章只寫好了一半,明天中午來看。越到完結我腦子越卡T_T,就是要寫什麽都知道,但每句話都不滿意的那種,我可能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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