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你看得見我們耶！”青年男子雀躍著又湊到馮雨薇近前，花季少女也一臉期待地看著馮雨薇，只有那老頭，摸了摸自己的頭頂，若有所思。

馮雨薇移開目光，也不去回應，假裝自己看不見。

“誒誒誒，你別裝作看不見啊，”青年男子喋喋不休，“你怎麽看得見我們啊，我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你是不是什麽通靈大師之類的？”

“起開。”花季少女竟然拉著青年的後衣領把他拽了起來，她趴到馮雨薇近前，“姐姐姐姐，你不要不理我們嘛！”

少女很可愛，可是她身上源源不斷冒出的寒氣讓馮雨薇顫栗。

“好啦，人家小姑娘可能真的看不見我們。”老頭出來打圓場，頗有些強硬的要拉著兩人離開：“走走走，我們去別的地方轉轉。”

青年和少女都不同意，圍在馮雨薇床邊不依不饒。

此時，方才離開的護士去而覆返，身後跟著來的醫生步履匆匆，黑框眼鏡下的眼睛毫無神采，拉長著一張臉，看起來不太友善。

原本打算離開的三只鬼，也都扭頭看向那名醫生。

在醫生的背上，趴著一個女人。長長的頭發，蒼白的面色，發紫的嘴唇，說是女鬼更為貼切。

她瞪著馮雨薇，一眼就看出來馮雨薇與常人的不同，嘿嘿笑了兩聲，就在醫生戴上聽診器要為馮雨薇聽診時，女鬼突然伸長了脖子，把臉貼到了馮雨薇面前。

“啊啊——”馮雨薇尖叫著後退，險些掉下床去，但女鬼的脖子竟可以無限伸長一般，死死貼著馮雨薇不放。

馮雨薇崩潰地哭喊，站在一旁的老頭突然開口：“閉眼，都是假的。”

一個鬼建議她閉眼——但馮雨薇還是照做了，她閉上眼睛，大口喘氣，腦子裏嗡嗡地響，疼得厲害。

“馮小姐？”

醫生和護士面面相覷，不知道馮雨薇這是怎麽了。護士甚至點了點自己的腦袋，詢問醫生馮雨薇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醫生顯然也被嚇到了，只好放下聽診器，看了看馮雨薇的病歷，“去腦科查一下吧。”

護士應了一聲，想去攙馮雨薇，馮雨薇緩緩睜開眼，卻又對上了女鬼的眼睛。此時醫生已經背過身去，馮雨薇可以清晰地看見，女鬼沒有身體，她的腦袋，竟是從醫生的背上長出來的！

豆大的汗珠涔涔，馮雨薇和女鬼對視著，女鬼笑了笑，嘴角咧到了耳根，薄唇起起合合，馮雨薇像被蠱惑了一樣，跟著女鬼一字一句道：“王、朗、你不配、做......醫生，我......我林山奈、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馮雨薇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腦子裏一片空白，眼中只有女鬼不停開合的嘴，直到後背挨了一掌，馮雨薇才猛地醒過來。

還是那個地中海老頭，但他早已收起了玩鬧的神情，一臉凝重地看著馮雨薇，也是他拍醒了馮雨薇。看著馮雨薇有些渙散了的眼神，老頭大喝：“閉眼！”

馮雨薇下意識地閉眼，身子一軟，倒在了病床上。而那位王朗醫生，僵直著轉過身，臉色蒼白，死死地瞪著馮雨薇。

護士是知道林山奈這個名字的，是三個月前突然“意外死去”的王醫生的病人，她的死有很多說法，大家都在傳，是王醫生對女病人圖謀不軌。除此之外，醫院裏還流傳著林山奈的死魂盤桓不去的傳聞，有不少夜班護士胡言亂語、甚至離職了。

護士忍不住退開一步，看著馮雨薇和王朗，心中害怕——馮雨薇的樣子，怎麽看都不正常，像是被鬼上身了。

女鬼瞪了老頭一眼，老頭淡定地站著，青年和少女縮在一旁，依舊一聲不吭。

“你是誰？你胡說什麽？！”王朗抖著聲音，醫院裏的那些傳聞他早就知道，甚至也遇到了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情，夜裏他不敢入眠，神經繃緊，敏感至極。

馮雨薇死死閉著眼睛，但還是能聽見女鬼的聲音：“告訴他，你沒有胡說。”

“我告訴你！別胡說！你知不知道我是誰？”王朗的情緒也瀕臨崩潰，開始沖著馮雨薇大聲吼叫，小護士見狀跑出去叫人，周圍的病人和家屬已經圍了過來，各種聲音刺激著馮雨薇，而女鬼還在堅持不懈地說：“告訴他，你沒有胡說。”

“告訴他！”

“我沒有......”

“——我沒有胡說！”馮雨薇哭喊道：“她在你背上！”

空氣一瞬間冷了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有馮雨薇，聽見女鬼尖銳的笑聲。

——她在你背上！

王朗瘋狂地往自己背上看去，而後又把所有他看到的、能拿起來的東西都往自己背上砸，病歷本、托盤、椅子......這些不夠，他又拿背去撞墻，像要擺脫背上的東西。他的動作又快又狠，不一會兒王朗背上的傷越來越多。

而王朗背上的林山奈則猖狂地大笑。

笑聲尖銳，刺激著馮雨薇的神經。

很快有人來拉著王朗離開，人群也散去，但小護士和緊隨而來的醫生、保安都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馮雨薇。

馮雨薇睜開眼睛，擁擠的屋子裏有一半的人沒有影子，它們肆無忌憚地圍觀鬧劇，好奇地看著馮雨薇。

馮雨薇抹了把臉，克制自己的情緒，只把目光放在有影子的、腳踏實地的人身上，“我要出院。”

護士猶豫地看向腦科主任，對方點頭，遲疑片刻便默許了。

護士幫著馮雨薇收拾東西，最先出現在病房裏的那三個鬼沒有走，還驅散了那些好事的鬼，而後擔憂地看著馮雨薇。

馮雨薇心中慌亂，卻也能感受到它們三個的好意，尤其是那位老人，提醒了她兩次。借著護士走近，馮雨薇對他們道謝。

“不客氣。”青年男子開朗地笑了笑，“我們三個總是在這個床位，你以後要來看我們哦。”

馮雨薇一怔，老頭橫了青年一眼：“別瞎扯。”

青年委屈地撇嘴，老頭沒理他，看向馮雨薇，認真道：“姑娘啊，我看你長得像我孫女，提醒你幾句，我們仨也不知道這鬼啊神啊是怎麽回事，也不知道你怎麽會看見，你最好趕緊去找個高人給你看看。還有，有像我們沒有惡意的鬼，也有的鬼像那個林山奈，不索人命不罷休，你要小心點。”

“謝謝。”馮雨薇低聲道。

護士擡頭莫名地看了馮雨薇一眼，不知她為什麽一直道謝，“不客氣，馮小姐，出院手續您可以自己辦嗎？”

護士的眼神把她心裏的想法表露無遺，馮雨薇內心苦澀，但再無措不安，也只好暫時壓制下來，點了點頭。

辦理手續的過程並不順利，馮雨薇忍著頭疼，穿梭在人群和鬼魂中，還不時被各種造型可怖的鬼嚇到。慢慢地，嗓子都喊啞了，但馮雨薇也變得有些淡定了，在人和鬼的側目中離開了醫院。

外頭晴光大好，馮雨薇瞇了瞇眼睛，先去給自己買了瓶水。

要說捉鬼驅邪的高手，馮雨薇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爺爺馮大匡。除了爺爺，馮雨薇不知道自己還能向誰求助。

下意識地擡手摸上脖頸間，卻沒有摸到守命珠，脖子上只有一根空蕩蕩的繩子。

失魂落魄地給編輯部請假，馮雨薇買了去y市的車票——所有的一切，都是從雨潔的電話開始的，她只好再回到爺爺家去。

到達塔家縣時還是下午，日頭才開始下沈，遙遙的天際染著薄薄的橙光，像倒映在水裏的火光，朦朦朧朧，又晃晃蕩蕩。

馮雨薇裹緊衣服，連日的意外狀況讓她虛弱不堪，心情沈重卻步伐飄搖，若此時有一陣狂風，她怕是會像地上的落葉般被卷上了天去。

這一路過來，馮雨薇已經到了極限。

路上可以看到各種鬼，尤其是在交通工具附近、在道路上，有很多血肉模糊的鬼游蕩徘徊，可以用“花樣繁多、爭奇鬥艷”來形容。

它們對同類和異己都十分敏感，馮雨薇現在是個特殊的存在，不論是人類還是鬼魂，都把她視為“異己”。

她已經徹底接受了自己可以看到鬼的事實，但這不代表她已經適應了鬼的存在。時隔多年再度擁有看見鬼的能力，比之年幼時期，馮雨薇少了那份一無所知的單純，多了份對自身體質的恐懼。

與外界相比，塔家縣的鬼少了很多，行走其中，也能感覺到空氣中不同尋常的幹凈。

馮雨薇冷靜後開始用自己慣用的理性思維去分析自己遇到的一切，並努力去看、去發現每一個與平常不同的地方。先前只聽爺爺說過的八卦陣，此時有形地呈現在馮雨薇眼前，從高處看，陣起於城外，邊緣規整，規模巨大，陣眼的位置隱有流動的白光和黑氣，流轉成陰陽協調的模樣。

——陰陽有道，氣走八方。

馮雨薇在高地上等了一會兒，直到天色徹底暗了，她才借著夜色的掩映朝爺爺家走去。

警戒線依舊在那，但四周沒有警車和執勤的員警，不過封鎖三日的小院，已經有了封鎖數年的荒涼。

還沒走近小院，馮雨薇就能看到小院外籠罩著的一層白光，光暈很淺，但在夜色裏十分顯眼。繞著外院走了一圈，馮雨薇很快就發現了每面墻角落裏的奇怪符號，正是這四個符號，構成了保護小院的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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