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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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最近都沒去輔導班,資料我幫你先收起來了。”聶桐沒察覺岑野的心不在焉,眼睛裏含著隱隱期待,輕聲說,“都在我書包裏放著,你現在和我去拿?正好可以一起吃午飯。”

“不用。”話音落下,岑野已經回身。

聶桐眼裏的光芒瞬間黯淡下來:“那下午我給你帶來吧?”

她沒等到岑野的回話,反而看到岑野停下腳,一雙無情也似多情的眼眸淡淡看著她。

聶桐心底適才即將熄滅的火苗又悄悄升騰了起來。

“以後這些資料都不用給我。”岑野淡淡開口,“你也不需要再幫我整理,我們並不熟。”

聶桐攥緊筆袋,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下:“都是同學,舉手之勞而已,你要是覺得麻煩,下次我直接交給楊擎,讓他再給你。”

“聽不懂話嗎?”岑野語氣裏已然多了不耐,重覆道,“你覺得我們是同學,可我連你叫什麽都沒記住,所以以後也別再拿這種事找我,我沒時間。”

聶桐呆立在原地,看岑野說完就徑直轉身,背影和往常一樣,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楊擎坐在窗臺上,大口啃著排骨,圍觀前方千載難逢的校花校草同框照。

位置挺好,就是離得遠,聽不清倆人都說了啥。楊擎遺憾地吐出一塊骨頭。

“野哥,吃嗎?!”見岑野進來,楊擎蹭得跳下,殷勤舉起飯盒裏還剩一半的排骨。

岑野瞥了眼,拒絕:“哪兒來的?”

“食堂的。”楊擎一臉得意,“一看你就不了解行情,這是考試福利,限量供應的,我提前交卷了五分鐘才搶到的呢。”

岑野敷衍地嗯了聲,看了眼空蕩蕩的教室,開始找飯卡。

“野哥,你這會兒去食堂只剩下清湯寡水了。”楊擎繼續炫耀,“吃我的,我打了三份呢,排我後面那小子氣壞了,到他時就只剩下半份排骨湯。”

飯盒被楊擎吃得杯盤狼藉,岑野剛才瞥了眼就沒啥食欲了,聞言搖搖頭。

食堂一層。

竹北沒什麽胃口地撥著鹽水煮白菜,盛起半勺米飯,慢慢咀嚼。

“北北,是不是不好吃?”竇雪支著腦袋,和竹北一樣,對著滿盤子的“素食”無從下咽,“一年了,食堂大媽的功力愈發精進,以前抖三抖還能有點肉沫,現在只抖兩抖,竟然一點肉絲兒都不剩。”

竹北“啊”了一聲,回過神:“豬肉太貴了吧。”

“也是。”竇雪附和,勉強夾起一筷子菜塞嘴裏,又說,“明天我還是讓我媽送飯吧,多送點,咱倆一起吃。”

竇雪吃飯慢,嘴也刁,平時都是回家吃午飯,但因為這兩天考試,中間只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她趕不及回家就和竹北一起在學校吃了。

竹北又“啊”了一聲,而後突然反應過來竇雪說的什麽,忙擺擺手:“不用,太麻煩阿姨了,我覺得挺好吃的。”說完往嘴裏塞了一口,因為吃太急差點兒嗆到。

竇雪忙拍拍竹北的背,此時才發覺她好像情緒不佳,關切道:“北北,你是不是擔心自己沒考好?沒事兒,聯考題難,大家都習慣了。”

竹北笑了笑,沒再說話,加快吃飯速度。

從食堂出來以後,晴空萬裏的艷陽天突然暗了一瞬,烏雲密布,預示著一場暴雨即將抵達。

路邊已經開始起風,高大的香樟樹被吹得嘩啦作響,溫度驟降,竹北飛快搓了搓胳膊,記起一周前媽媽就提醒過她會下雨要帶傘,可她還是給忘了。

莫名而至的壞天氣和中午偶然看到的那幕場景,也不知道是哪個在作祟,攪和得竹北心裏也似是蒙上了一層陰雲。

“啊,要下雨了,還想著下午考完試可以去新開的奶茶店呢。北北,你帶傘了嗎?”竇雪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一邊和竹北往教學樓跑,一邊大聲問竹北。

竹北搖搖頭,把竇雪被風卷起的半裙往下拽了拽。

“我帶啦,考完你在樓下等著我,我去接——哎呀這鬼天氣,奶茶店又去不成了。”竇雪忙騰出一只手護裙子,另只手扶扶眼鏡,楞了下,“誒,剛才過去的那人是岑野嗎?他怎麽現在才來食堂?”

竹北下意識順著竇雪的聲音看去,但漫天狂風亂舞,等她努力瞇起眼辯清前方人影時,卻什麽都沒看到。

倆人一路逆風回到教學樓,衣服上沾了不少塵土,抖落一地看不見的細菌後,忙奔向洗手池,洗臉洗胳膊。

竇雪洗完後直接去了考場,竹北紮好被風吹亂的頭發,回教室。

教室裏已坐了不少人,嗡嗡嗡的背書聲立體環繞,唯獨岑野的座位還是空的。

竹北克制地收回不聽使喚的目光,開始檢查下午的考試工具,然而,一直等到她出發去考場,依然沒看到岑野。

下午第一門考物理,挺治瞌睡的。

不過,對打定主意學文的倒一考場來說,這就是送他們午休的天然睡眠環境,所以還沒到開考時間,一個個破天荒得早早齊聚一堂,枕著胳膊呼呼大睡。

竹北走進考場,見教室裏難得安靜,放緩了腳步。

鄒沛背對門口坐著,四仰八叉地倚著課桌,雙手枕著後腦,閉眼假寐,他聽到旁邊輕輕拉開椅子的聲響,睜開一只眼,觀察竹北收到花的反應。

果然,沒讓他失望。

竹北拿起未署名的玫瑰花打量了下,轉過身,拋物線式送入垃圾桶,動作幹脆利落。

嘖,長得像白玫瑰花,性格卻跟紅玫瑰似的刺兒刺兒的,真特麽的吊人胃口。

鄒沛對這個新來不久的轉學生,愈發感興趣了。

下午換了新的監考老師,比上午更嚴,站在全考場唯一一個認真做題的竹北那盯了足足半個小時,竹北做題時一般自動屏蔽周遭環境,沒受什麽影響,反而幾個打算睡覺的學渣如坐針氈,想睡不敢睡,硬生生坐成了一動不動的活雕塑。

考完物理休息了十五分鐘,緊接就是化學和生物。

外面天色開始忽暗忽明,晚上六點,暴雨終至,劈裏啪啦地打在窗戶上,時不時劃過一道閃電。

教室裏開了燈,光線濃烈,在墻上影影綽綽地映出竹北認真做題的剪影。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個小時,竹北放下筆,盯著窗外出神。

玻璃窗被雨水沖洗得幹凈,透過隨風起舞的枝條,能模模糊糊看到對面。

緊接竹北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岑野一個人站在樓梯口,視線微垂,時不時看下腕表,像是在等某個特定的時間,他一只手插兜,另只手裏似是還拿著什麽,她看不清。

隔著雨霧,竹北看到岑野擡眸,仿佛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倏地轉頭,避開,後來一想,躲什麽躲,又理直氣壯望去,卻已經看不到岑野身影了。

鈴聲在此時打響。

煎熬了一個下午的學生呼啦啦交卷,魚貫而出,打鬧聲中還夾雜著細微的抱怨。

“我靠,鬼見愁居然監考我們,怎麽想的啊!”

“就是,他不一直都在前幾考場巡邏,今天的雨水都進他腦子了吧,害我覺都不敢睡。”

“困死我了......”

講臺上,一個矮矮胖胖的男監考老師封存好答題卡,見竹北走過,笑瞇瞇喊住竹北:“考得不錯。”

“謝謝老師。”竹北禮貌回應,覺得這個慈眉善目的老師聲音有些熟悉,沒記起是誰,只好乖巧地笑笑,這才出門。

鄒沛跟在竹北後面,脫下短袖,準備替竹北擋雨:“看你早做完了沒走,是不是沒帶傘?我送你。”

“不用。”竹北冷聲拒絕,看都沒看他一眼,疾步下樓。

鄒沛跟上,饒有興致地看著竹北,想看這麽大的雨她怎麽回教室。

竹北站在樓梯口等竇雪,倆人考場在不同樓,竇雪交卷再趕來,得花費一段時間。

“北北!”

然而,竹北等了沒多久,就聽到竇雪喊她的聲音,詫異上前:“怎麽這麽早?”

竇雪嘆聲氣:“我們那考場都是學霸,離結束還有五分鐘呢人都快走光了,我就也跟著交卷了,反正再幹瞪眼有的題也不會做。”

雨勢驟急,風從樓梯口呼嘯而入,差點兒掀走竇雪手裏的傘,竹北忙接過,攥緊傘柄撐在倆人頭頂,一擡眸,竟看到了岑野。

他撐著傘,像是準備出去,已經邁開的長腿恰好對著竹北所在的教學樓方向,卻不知怎的,在撞上竹北的目光時,倏地轉身,折返上樓。

倆人中間隔著一道喧囂而悠長的小徑,五顏六色的傘像移動的蘑菇,瞬間淹沒了岑野身影。

遠處驚雷驟響。

竹北沒來由地心裏一顫。

“走吧,北北。”竇雪挽著竹北的胳膊,和她一起往教室走,“還是在前幾個考場的同學最幸福呀,考場都在咱班隔壁,走幾步就到了,不用帶傘還不用爬樓。哎,咱班為啥要在頂樓呢,每天爬樓好累呀。”

“嗯,是有點累。”竹北心不在焉地附和著。

走廊喧囂,考完理綜三門就約等於解放的準理科生們歡呼雀躍,也不著急吃飯了,對著暴雨聲嘶力竭當麥霸,竹北和竇雪一路上不知聽到了多少自以為歌神的鬼哭狼嚎。

“啊,涼涼夜色為你思念成河——”

“......三天三夜,我現在的心情輕得好像可以飛......”

嘖,還帶切歌的。

當然,也有例外。

“你考怎麽樣?我有好幾道大題都沒把握。”

“不怎麽樣,哎,這次肯定進不了市前一百名了。”

“謙虛吧你就,每次都說沒考好,結果每次都比我高好幾十分,誒,你這道題選的什麽?”

“我想想,好像選的A。”

“A?完蛋了,我選的B,啊啊啊啊!”

“哎呀我也沒把握,問問野哥。”

“野哥不在,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該不會冒著大雨回家了吧?我看他很早就交卷了,也沒走,不知道是不是在等雨停。”

“你們找野哥啊?就在樓下呢,我剛上樓前碰到他了。”

“啊?那他還回來嗎?”

“不知道,可能回來吧,我碰到他的時候就見他帶了把傘,好像沒帶書包。”

“回來了,我們的標準答案回來了!”

教室裏的人呼啦一聲圍住岑野,臉上都是又激動又忐忑,像等待開獎的彩民。

竹北走進教室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男生被圍在中間,神色淡然,長相和身高都尤為突出,而其中最為吸引人的,是他身上永遠波瀾不驚的平靜——別人問一道題,他直接回一道,仿佛那些題和答案都刻在了他腦海。

他擡眸,視線極輕地越過人群,在竹北臉上停留了一剎,而後低下頭,重新恢覆到了之前漫不經心的模樣。

竹北忍不住咬了下嘴,捏緊被風打濕的衣角,拿紙擦幹胳膊,隨即把反向的桌椅擺正。

“竹北,有人找。”竹北弄完,剛坐下,準備從桌肚裏找出明天的考試科目覆習時,就聽到前排有人喊她。

她疑惑擡頭,看清是誰以後,眉頭皺了皺。

鄒沛吊兒郎當地站在二班門口,身上只穿了件黑色背心,他一只手裏是淋得濕透的短袖,滴滴答答地還在往下滴水,另只手裏則是把沒拆封的新傘,見竹北坐著沒動,直接朝竹北一拋:“衣服你不要,傘你總可以拿著吧。”

雨傘低低擦過吊頂上的白熾燈,呈一條扁而長的拋物線奔向竹北,瞬間吸走了教室裏的一多半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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