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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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一心想書呆是真沒叫錯。

這叫自知之明。

午後陽光,紮裏邊沐浴,睡意就上來了。

彥一蹲屋門前連打幾哈欠,激得眼淚直流,尋思待會就去那個聽人說很漂亮的湖。

老二爺套著件大褲衩坐水井前,正把後背亮給老大爺。

彥一一瞅,發現老二爺後背的顏色怎麽都和手臂脖子的黝黑搭不起來,白花花的顏色水澆上去在陽光下就像能反光,繃在骨頭上薄薄一層。

想想覺著這發現無關緊要,倚著屋門就想小睡會。

老大爺說只要是在夏天,老二爺白天都會在院裏沖一遭井水,涼快涼快,保持了幾十年。

老二爺以前有晚上也洗冷水澡的習慣,年紀一大就讓老大爺帶著改了。

給澆了兩桶水之後老大爺挽起袖子擰了毛巾開始給他搓背。

老二爺十分安靜,一點不像昨晚上老大爺那樣指揮著搓哪兒搓哪兒。

已經不再壯實的後背就是層皮貼著骨頭,清楚可見兩塊琵琶骨的輪廓。

彥一想是不是人到老了就都會萎縮成這樣,那自個兒這小身板到時候得濃縮成啥樣啊?

“笨蛋,輕點兒。”

“我見你沒出聲,以為力道剛剛好。”

“那是我能忍。”

“這麽疼?”

“恩。”

彥一有點想笑,老大爺放輕手勁怕搓疼老二爺的模樣看起來十分笨拙。

相當像猴子剛從火堆裏扒拉烤熟的栗子卻無從下嘴。

找不著下手的地兒。

一來二去,老二爺果然嫌棄老大爺手腳慢,下手太輕,撓癢都不帶這麽沒力氣。

老大爺給說得有些急躁了,就差抓耳撓腮。

然後他嬉皮笑臉說自己是新手,多多關照。

彥一直接就樂了,這就是對活寶,雖然老二爺不喜歡說話。

但是聽見老二爺那句你新了幾十年真不容易,心底裏有塊地方忽然顫了顫。

回頭想了想,給搓了幾十年依舊笨手笨腳還給嫌棄,仍然堅持幫他搓背。

是挺不容易。

想深了點發覺自己在邊上就跟閃閃發亮的電燈泡,這就要收拾背包出發。

老大爺的耳朵可機靈,彥一不過剛跨出屋門他就察覺了。

“年輕人哪裏去?”

“去那什麽什麽湖唄。”說完想起點什麽,又問,“誒老大爺,照理說你們住這就知道那湖叫什麽嘛。”

老大爺笑了笑,說村子都管那叫小西湖,最早發現那地方的是一逃課的屁孩子,因為看那湖和課本裏畫的西湖像,就這麽叫了。

還說現在去其實有點早,湖離這並不遠,也就十來分鐘的路,要想瞅那湖最漂亮的時候,那得黃昏。

怎麽漂亮老大爺就是不說具體的,說個開頭吊著個中間還沒結尾,吊了彥一足足一下午胃口,期間借此差遣著屋裏屋外張羅了些不少輕巧的活兒。

忙活到近六點,太陽才有西下的苗頭,匆匆收拾了晚飯,彥一發現個問題。

追了一下午老大爺問那湖多好看,幹活全是報酬,那現在吃完飯都直搗目的地了,問還有啥意思?

小夥子年紀。

白吃白住的尷尬化解得悄聲無息,依舊沒能察覺其實就是老大爺本意。

雖然跟老大爺做得不露聲色有關,

老二爺起外號真有水平。

小書呆。

紅夕陽,蜿蜒的山頭。

小西湖的水很清,把這景象全倒影了,彥一往湖邊一蹲,探出腦袋,湖裏便跟著有一個腦袋,曲線跟著水波動彈,微微漾開。

彥一頭一遭發現自己其實長得挺不錯。

老大爺所說的好看,無非是夏天中午太陽大,能曬昏人,湖邊又沒什麽樹木,想歇腳也得頂著陽光。

要到了太陽下山的時候,滿山的紅色就像爬到湖裏,還托著輪像鴨蛋黃的,水波粼粼,晚風習習。

但是下午那個時候的湖面會給陽光照耀得仿佛閃閃發光,放眼看過去就全是白色,見不到原來的碧綠。

老大爺又這麽形容,彥一就迷糊了。

“那您這到底是想說中午的湖好看還是黃昏的湖好看哪?”

老大爺夾雜著白毛的眉挑了挑,望了眼湖,悠悠來了句,“其實都好看,我是喜歡這時候來,涼快,不用流汗。”

“那老二爺呢?”

“他?他跟我一樣。”

“不信。”

“不信你問他噢他睡著了。”

老大爺說著沒敢動,靠著他後背的老二爺開始打呼。

彥一蹲湖邊洗因為興奮滿面油光的臉,洗著洗著忽然聽老大爺問,“小書呆你有帶相機麽?”

“有,打算等會拍幾張。”

“過來。”

腦子裏塞幾個問號彥一就過去了。

老大爺指了指自己身後的方向。

“幫你老二爺拍幾張。”

“他在睡覺。”

“我知道,他還張著嘴露幾顆牙流口水了是不。”

“嘿您好神奇啊。”

“那是,我後背都濕了能不神奇麽。”

彥一從包裏掏相機出來,“那就拍老二爺這狀態?”

“對,多拍幾張。”

“我能問老大爺您想幹啥麽?”

“你拍了我就告訴你。”

彥一立馬手腳麻利地照了幾張,效率立竿見影。

三個掛著口水熟睡的白發老頭,一張躺一個。

老大爺在那端詳了老半天找哪張更好點,彥一想說那就是三張一模一樣的照片。

最後老大爺說,那就三張一起寄走。

彥一為這結果驚訝了一把,“寄走?”

“恩。”

老大爺說著,把三張照片弄齊了揣進懷裏口袋。

“給老大爺的親戚嗎?”

“嘿,不是,說反了。”

彥一琢磨了下所謂的反了。

“老二爺親戚?”

老大爺點點頭,沒說什麽。

這話題給人的好奇感,今下午老大爺形容的小西湖簡直不足一提。

彥一左思右想,開始委婉地發問。

“其實我一直很奇怪。”

“奇怪什麽?”

“村裏好多都是一家幾口啊。”

“我們家不也有兩口麽?”

“那不一樣。”

老大爺眨了眨眼,忽然就笑了,“我怎麽才發現你那麽會拐著彎套話呢?”

“別,我是真好奇。”

老大爺看著彥一沒說話,停一會開始在口袋裏摸索什麽。

摸了幾遭沒摸見,老大爺臉上還挺焦急。

彥一開始猜測讓老大爺找成這樣的東西長得多麽了不起。

“恩?在這?”

老大爺從褲袋裏摸出了塊糖。

“......”

彥一坐邊上看他悠哉哉拆了包裝,扔嘴裏開始砸吧,十分享受的樣。

“您不是打算回答我問題啊?”

“恩?我這麽說過麽?啥時候的事我怎不知道?”

彥一還想說些什麽,天空卻突然響起了大雷,轟隆幾聲。

“下雨了?”

兩人都嚇一跳。

老二爺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

雷接著響,這聲兒就像能把天捅破了掉下來。

豆大的雨點接踵而至。

彥一提議要有小道的話抄小道回去吧,那樣就快多了。

老大爺想了想,沒想出小道這一說,倒是老二爺領的路。

是條泥路,已經讓雨水打濕了不少,濺起來的稀泥落在零零星星拿來鋪路的石塊上,踩上去又濕又滑,腳心一陣接一陣的軟。

倆人平日裏並不麻利的手腳在這時候卻相當穩當,那架勢就像踩梅花樁,一踩一個準。

彥一在即將走完那條泥路的當口。

深深把腳陷進了稀泥裏,崴了腳。

工作煩躁,下鄉。

下鄉路上找不著路。

找著路之後發現忘記訂旅館。

想辦法解決的時候被撞了。

平覆心情想去玩玩,到目的地之後下大雨了。

下雨抄近道回來的過程崴腳了。

彥一坐在廳堂裏的靠椅上,有深深的頹喪感。

給腳脖子搓藥的手勁漸漸失去控制。

彥一多加了一條。

自己給自己上藥還把自己弄疼了。

叫聲慘烈。

“小書呆?咋了?”邊上老大爺回過頭,就見彥一一張苦瓜臉。

彥一憋了半天,沒想出怎麽抱怨,“沒,就覺得自己倒黴,啥事都不好。”

老大爺想想,開導,“那你就想點開心的事嘛,比如說你跟著我們下地,不挺開心的?”

彥一認真回想了下老大爺說的過程。

腦子裏一開場就是自個兒掛彩掛得無處可掛的畫面。

苦瓜臉更深了,眼神悲憤地能把地上燒出個洞。

老大爺正蹲他身旁給坐高腳凳上的老二爺揉膝蓋,瞥見他這神色二話沒說把臉埋老二爺腿上開始一抽一抽。

“你笑什麽?”老二爺抖了抖大腿,晃腿上那腦袋。

老大爺真不好在彥一面前說他苦大仇深的臉看起來就像便秘。

偷樂完了之後說沒啥,伸手要取藥酒,摸半天沒摸見,沖小茶幾一看,啥都沒有。

老二爺就跟逮到了什麽把柄。“哼,記性真差。”

“我記性差有啥,不還有你麽,我眼神好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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