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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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先生說我心底無事天地寬,身體好得很,大概是對的。我當時帶著被神秘女子手下打出來的傷,出著酒汗,半睡半醒地趴在又冷又硬的屋頂上吹了一個時辰的冷風,少爺我不僅沒事,酒還醒了大半。

我緩過神來,想起之前是和大美人喝酒來著。我聽著後來大美人那邊似乎沒什麽聲音了,以為他是喝好之後就回去了,結果擡頭一看,大美人還低頭坐在原地,好像真的是在想事情。腳邊一溜空酒壇子。就這剛剛一個時辰,他把剩下的酒全喝了?

“美人,酒都喝完了,這次該回去了吧?”我小心翼翼地過去,生怕打擾到大美人。

大美人“嗯”了一聲。

我聽聲音就知道醉的不輕:“那我扶你回去?”

大美人沒說話,只是微微揮了一下手。

我看出來這個手勢的意思是讓我快滾,但我假裝沒看懂,大大方方理直氣壯地伸手去扶:“好嘞!這就回去!”

碰到大美人的手的瞬間,我剩下的那點酒全嚇醒了。大美人喝酒吹冷風,受寒了,這會兒燒得都快熟了。之前手冰涼,現在手滾燙。難怪我蹬鼻子上臉,他卻沒揍我也沒挖苦我,原來是燒得沒力氣了。

我著急了:“我現在送你回去休息。你住在哪裏?有和你一起來的人嗎?”

我原以為他不會把自己的住址告訴我。畢竟大魔頭們總有各種必要的理由防備別人,而且,大美人似乎和香帥互相提防,而我又總是跟香帥混。但是沒想到,我已經準備著替他喊下屬過來,怕等人來的時候他著涼更厲害,幫他拉緊鬥篷衣領的時候,他竟然低聲對我說:“是麟字……六號房……”

果然是和香帥距離最遠,又能差不多能暗中看見香帥動靜的房間。

但那個時候,我什麽都想不了了。我感覺出來大美人打算避著香帥,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他要這麽做,但我還是挑了個不會被香帥他們看見的路線,從屋頂上下來,把大美人扶到房間裏。

大美人的重量沈沈地壓在肩膀上。滾燙的臉頰時不時蹭到我的臉。大美人很瘦,隔著好幾層衣服,我都能摸到他的肋骨。我的心好像突然掉到油鍋裏,不可言喻的不安,不可言喻的灼痛。

“馬上到家了哦。”我安慰著大美人。大美人顯然是十分難受,聽到之後輕輕□□了一聲。我稍微調整了扶著他的姿勢,讓他在我身上靠得更舒服一點,然後加快腳步回房。

我把大美人扶到床上,幫他脫了鬥篷和靴子,蓋好棉被,出門讓店小二送熱水來。

店小二把我當成了大美人的手下仆從。看來這些日子在江湖上跑腿跑多了,少爺我連氣質都變得像個小廝。不過管不了這麽多了。

“你感覺怎麽樣?我這裏有驅寒解表的藥。你平時有什麽藥或者食物是不能吃的嗎?”我回到大美人身邊,依然心裏急得狂跳。我給他把了把脈,他畢竟有練武的底子,這次發燒雖然病勢猛,但如果能及時服藥化解,倒不打緊。不過,他確實是很容易受寒的體質,可能是以前有什麽病根沒拔幹凈。

“君塵……”大美人半張開眼睛,眼中似是有淚水,“我剛才在想你說的話……你說,是不是我死了會更好些……”

我又瞬間如墜冰窖。

“思明,為什麽你會這麽想?”我一情急,竟然叫了他的名字。

“死了就能一了百了……這是你說的。”大美人嘴角微微扯動,輕笑道:“受盡折辱又何必還存著妄念茍活於世。令堂當年是不是也這麽想的?”

“我可沒這麽說!說真的,直到現在我都相信,但凡我當年再懂事些,就算我爹混蛋,我娘也一定不會求死。甚至我相信,如果我試著挽救過,桂枝也不一定非得死。再說,喝醉酒時說的混賬話,我說過了自己都不往心裏去,你聽了可別傷春悲秋。年紀輕輕的,怎麽就死啊活啊的。況且還有後半句呢。活著才能遇見好事情。要是少爺我一早淹死了,怎麽能遇見美人你?”少爺我剛說完,就覺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還好這個時候小二敲門來送水了。我趕緊站起來去拿水過來。

就只在我拿水的這個功夫,大美人的神情已經平靜很多,但那種平靜又是很絕望的、完全放棄掙紮聽天由命的平靜,更讓人揪心。

我問好了,我帶的藥他能吃,就用熱水把藥沖了,端過去。大美人非要坐起來自己喝,不肯讓我餵。我也沒辦法,只好扶著他坐起來。

看他喝了藥,也沒有很想吐的樣子,我總算稍微放心些。這時候我才註意到大美人不穿鬥篷時,露出來的那半張臉有多好看。銀色的長發垂在因為發燒而緋紅的臉頰上,艷麗如梅花帶雪開放,我腦子也亂得像紛飛的雪片。還沒反應過來時,我竟然伸出手,把大美人緊緊抱在懷裏。

“思明……我的思明……”

我也不知道當時我為什麽要這樣說。大美人什麽時候成了“我的”?他怎麽就成了“我的”?

但是大美人當時只是一動不動地半癱在我懷裏。除了酒氣,大美人身上還有很好聞的熏衣服的樟木香味和他本身仿佛是枯葉一樣的味道。我越發不知分寸,竟然向他的嘴唇湊了過去。大美人一動不動,臉被頭發和面具半遮著。我看見他的眼神,疲憊得仿佛已經死去,一切事情和他都不相幹。

我猛醒過來。我這個人渣到底在做什麽?趁著他喝醉了、生病了,就把他當小倌兒嫖嗎?

我趕緊扶大美人躺好,然後把熱水灌滿帶暖套的茶壺,又在臉盆裏兌了溫熱的水,給大美人擦了臉和手。他袖子滑下去的時候,我看見了大美人手臂上有很多傷痕,新的舊的都有。就算是練功勤奮,但真的會傷成這樣嗎?

大美人閉著眼睛,大概是睡著了。我又在房間裏檢查了一圈:喝的用的熱水都是足夠的;明天要喝的幾劑藥也放在桌上顯眼的地方了;萬一餓了,桌上也有客棧送的新鮮點心,看了看,都很容易消化,應該沒問題;喝醉了酒睡覺要側躺,這個也沒問題;試了試枕頭高度軟硬合適;啊,對了,漱盂還是放在離床近的地方吧,萬一呢……

最後,我幫他掖好被角,打算稍微守一會兒,看他確實沒事了再走。

“君塵……”大美人忽然叫我,聲音極其細微,不仔細根本聽不清。

“怎麽了?”我俯下身,想聽清他要說什麽。可大美人十分含糊軟糯地“嗯”了一聲,原來剛剛是說夢話呢。

感覺到他臉上的熱量,看著他微啟的鮮紅的嘴唇,餘光掃到隔著被子顯露出的身體線條時,少爺我感覺仿佛有什麽東西從天靈蓋一路順著脊柱燒到了尾椎,一瞬間每條骨頭縫裏都在冒煙冒泡。

我不是人!禽獸不如!

我趕緊站起來,轉過身去,“啪——”“啪——”兩巴掌把自己抽清醒,接著奪路而逃。

我跑到客棧門口,蹲在臨街的臺階上,卻總也驅不散浮現在眼前的大美人的睡顏。心裏確實有什麽東西在瘋狂滋長。我抑制不住,也不想抑制。我想趁著香帥他們沒註意,再偷偷回到大美人房間裏,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可是我又怎麽可能只看一眼就滿足了。看過一眼後就想要觸碰,觸碰之後還會索求更多,直到完全占據,直到生生世世再不分離……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我心裏也有如此黑暗、貪婪、偏執的一面。

還好,這個時候有別的事情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二丫興沖沖地跑來找我,說她聽了我講的江湖上那些女孩子的故事,終於決定要去雲夢拜師,學習醫術了。她說這都要感謝我。

少爺我有些感動。沒想到我這麽不堪的混混,也能讓這個世界多一個懸壺濟世的雲夢弟子,少一個愚昧的可憐人。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稍微像個人了。

蘇蓉蓉也很開心。我們一起做孔明燈替二丫許願。放孔明燈的時候開始下雨了。這個兆頭不是很好。但少爺我其實不太相信算命、兆頭這種說法。我更關心的是,如果我沒有上房頂透氣看見大美人一個人喝悶酒,那麽就沒人送他回去,他這會兒一定還在房頂上,會淋到雨。

張鐵柱來接二丫回去了,但他話裏話外的諂媚讓我想起一句話:“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想了想在她家門口看見的那個老鴇子,就偷偷跟了過去。

果然不出所料。張鐵柱還是為了還賭債,讓二丫代替張小寶,賣給金陵的玲瓏坊,說是要連夜送到金陵。我追到車馬幫,果然看見了那個老鴇梁媽媽。

少爺我說要出錢贖二丫,但梁媽媽不肯,說話口氣還挺大:“年輕人聽我一句勸,趕緊回去吧。再鬧下去對你可沒好處。惹怒了我們後面那位大人,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

我沒出江湖的時候就知道玲瓏坊背後是萬聖閣。聽她這麽一說,我笑了:“你說的是萬聖閣裏的哪一位?請他出來我們當面聊聊,少爺我告訴他七鬼阿蠻死前三分鐘說過什麽話!”

不過說句後話,後來發生的事情讓我意識到,其實我和玲瓏坊嘍啰們動手的時候,大美人竟然已經醒了,而且就在附近暗中觀察著我們。我當時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當時我只想著,少爺我好不容易救個人,可不能再讓你們把她拖回爛泥塘裏。我不能看著另一個無辜之人毀在我面前,最後和我娘和桂枝一樣在屈辱和痛苦中了此一生。別說是玲瓏坊,萬聖閣閣主朱文圭親自來了也不行!和玲瓏坊嘍啰們拔刀的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真的是個路見不平一聲吼的大俠了。

打趴下玲瓏坊的人,張鐵柱還在連哀求帶逼迫,讓二丫去金陵。我聽了趕緊把二丫拉到一邊:“你還是多為自己想想吧!”

老天爺啊,二丫終於開竅了,決定不再理會她的倒黴爹和倒黴弟弟,為了自己去雲夢學藝,甚至說出了“不是所有期望都有回報”這麽深刻、這麽正確的人生感悟。孺子可教,後生可畏!少爺我十二萬分欣喜。

怕事情再度生變,我趕緊帶著二丫去找正好也在洛鎮辦事的雲夢七七師姐,請她送二丫去雲夢。雲夢的姑娘們果然個個甜美熱心,七七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我回到客棧的時候,天都快亮了。聽見動靜過來查看情況的香帥和蘇蓉蓉告訴我,張小寶被玲瓏坊的人帶走了,而且剛剛方思明來過了。

聽見“方思明”這三個字的時候,少爺我竟然臉上有點發燒,像是被人戳破心事一樣。等等,大美人之前病得厲害,怎麽不在房間裏好好睡覺?

“他?他來做什麽?”我有些心虛。

“他要那位鴇母好好‘招待’張小寶,千萬不要客氣。我看那鴇母很是害怕,這方思明來頭不簡單。”

誒?大美人還有這麽蔫壞的一面?不過蔫壞得挺可愛的。而且他還真的挺關心二丫的,還專門過來幫閑。

我正想著,蘇蓉蓉叫住了我:“方思明此人雖待你平和,但我觀察他眼神陰騭,手段殘酷,並非良善之人,你若與他相交,還要小心為上。”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誰特麽的威脅玲瓏閣老鴇子的時候還和顏悅色啊!那個老鴇子動不動搬出萬聖閣,天不怕地不怕。他要是不用眼神殺人的話,就得和少爺我一樣動手打人了!他那時候打得動麽?!?!

少爺我當時何其天真!

不過我不想在香帥和蘇蓉蓉面前啰裏啰嗦地講,我看見大美人喝悶酒,吹冷風感冒,他那個時候其實病沒好……我打算把之前和他獨處的時光當做我這一生的珍寶,一輩子也不和第三個人分享。我猶豫半天,說道:“我相信他這麽做一定有理由。”

“你有了決斷便好。不論何時,我們這些朋友都在你身邊。”

後來的事實證明,蘇蓉蓉果然有識人之明,她沒看錯方思明。但是,我也沒看錯大美人。

我回房洗漱了一下,卻發現自己怎麽也睡不著。我在想大美人。

蔫壞的大美人……玲瓏坊……幫閑……我忽然冒出了一個特別大膽的想法。

我跑到大美人房間,敲了敲門。

“果然沒睡呢。”我笑嘻嘻地說道。

“君塵兄……”大美人恢覆了一貫的冷漠神色,“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我有些慶幸又有些失落。我還是更喜歡他只叫我“君塵”,而不是“君塵兄”,不過既然他喝到斷片,恐怕我之前說的那些往事和在他面前的失態舉動,他也不會記得了,我還能繼續藏著自己的私心,和他做個酒肉朋友。

當然,後來事實證明我果然低估了大美人。就算喝成那個樣子,他還是能記事的。他那時候是故意這麽說的。大美人從來沒有真正喝醉過,他心裏總有某個角落是異常清醒的。所以他永遠不可能一醉解千愁。那些悲傷的往事,永遠壓在他心上。

但是我被他騙過去了,如釋重負,嬉笑道:“是你之前喝醉了酒,讓我把你扶到房間的。當時你發燒發得挺厲害,現在好些了嗎?對了,聽香帥說,你好像對二丫的事情特別在意,還專門過去嚇唬玲瓏坊的老鴇子。”

大美人的臉色瞬間有些陰沈:“看來君塵兄和楚香帥交情頗深?”

我點點頭:“可以這麽說,他救過我,也跟我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情。不過,你也救過我。而且至少在二丫這件事情上,還是我們一起做的事情更多。我們去看二丫的時候,他在和南無聲、胡鐵花、蘇蓉蓉討論天下大勢呢。”

大美人的臉色又似乎緩和了一點。

“不過說到二丫,我有點擔心張小寶和張鐵柱在玲瓏坊會不老實,你說他們要是從玲瓏坊逃出來,去雲夢找二丫的麻煩怎麽辦?我們要不要到玲瓏坊看看?”

“以玲瓏坊管人的手段,他們逃不出去。”大美人冷冷地說。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我的美人大公子,你怕是從來沒逛過窯子,怎麽知道人家手段如何呢?現在出發,傍晚能到金陵。我打算去玲瓏坊看看情況,求個放心。金陵的夜市最為繁華,還能聽個曲兒吃頓飯,明天一早再回來,還是傍晚就能到。一共兩天一夜,也耽誤不了什麽,馬車上還能補覺。你要是身體好些了,要不要一起去?”

現在想想,少爺我當年真是天真無知。大美人是沒“逛”過窯子,但那窯子是他家開的。

大美人看著興致勃勃,眼放賊光的少爺我,竟然點點頭,同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吐個槽:

游戲裏的世界設定和三次元裏的原型應該差別很大。

中國明清兩朝確實有嚴州,位於現在杭州市西南。

從洛鎮附近有洛水這個設定看,中原洛鎮的原型應該是洛陽一帶。

金陵的原型應該是現在的南京市。

壺口瀑布的原型應該就是現實中的壺口瀑布。

那麽問題來了:

洛陽和壺口瀑布距離300公裏,但是主角們似乎都是直接散步過去,中間不用休息。

從三次元的地圖上看,從杭州出發的水路,要麽入海,要麽從錢塘江入富春江,根本出不了浙江省,但就是有人包了一整個碼頭的船,硬生生從嚴州坐船去了中原。

所以,我這個文裏面說從洛鎮到金陵(三次元裏面洛陽到南京是700公裏的距離),坐一個白天的馬車就能到,已經非常寫實了(雖說按道理應該是四五天)

百度百科上說:

馬車的速度一般是一小時近20公裏。一般馬車一天200多公裏。但當有急事,並在驛站不停換好馬晝夜行駛的話,最快一天可跑1000多公裏。

馬跑的時速約20公裏,最快時速可達60公裏,可連續奔跑100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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