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授衣

關燈
? “又是你啊,喜歡到處亂跑的小姑娘。”年輕人用散漫的語調說:“你不是這裏的人吧?”

“恩,跟著媽媽來老家這邊的,我叫花央,西九條花央。”花央說著走到他身邊,接著感到自己腦袋一重,等到對方手掌離開,她才慢半拍地意識到自己被順手摸了狗頭。

“啊……那個,之前謝謝您。”

“舉手之勞罷了。”

對方移到走廊坐下,拍拍身側,示意花央坐到他旁邊,接著將雙手攏進寬大的袖袍中,只露出一寸白膩而骨節鮮明的手腕。

“來得真不是時候啊,哈哈哈……”年輕人望著庭院,笑了:“連著好幾天都在下雪,想必外出也不方便吧。若是春天,就熱鬧多了,一不小心便能在燕子築巢中尋到名為安貝的寶物呢。”

花央踟躕地站著原地,問:

“你一人住在這裏嗎?”

“是啊,大哥哥我很是寂寞呢,小花央以後要多來陪我啊。”

從沒有人可以用如此自然的語氣說自己很寂寞,花央傻傻盯著那張神采俊逸的臉,立即繳械投降,紅著臉忙不疊的答應了。答應完,她又覺得怪怪的,轉身一溜煙跑到小樹背後,伸出腦袋,見對方大大方方的笑,不知為何氣悶,紅著臉小跑著鉆回家。

土方君歡快地吊著尾巴,跟在花央後面,不時汪汪幾聲,屋檐的積雪落下,它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完全……不對……”回憶著先前發生的事,花央突然意識到對方就住在她家後院隔壁不遠的地方,只不過一個對著熱鬧大街,一個對著幽寂山林,看起來好像處於不同的地段。

“母親,住在我們家後院對面的哥哥是誰?短頭發,看起來有二十多歲的樣子。”

吃晚飯的時候,花央問。

母親大人想了想,將金槍魚肉夾入她碗中:“是你表哥宗次郎啊……在東大讀書的那個,好像從兩年前就沒見過了。”

原來如此。

“宗次郎哥哥好厲害哦,成績一定很好吧。”

“是啊……你要多向人家學習,別整天想著玩,作業做了嗎?”

“晚上會做的。”花央悶悶地說。

她幾下把飯扒完,幫忙把碗筷收拾到竈臺上,接著走到客廳,踮起腳尖打開窗戶。

原本窗外有個長發女子的幽靈站在樹下,不一會兒她像是被擦去的玻璃上的水漬一般,不見了。

她揉揉眼睛,更加專註地看向那裏——沒有任何人,於是她明白自己又看不見了。肩膀不禁耷拉下來。每次都是這樣,切換的起來沒有一點征兆。花央老實坐回沙發,打開電視機,低頭看著腳尖的襪子。過了會兒,母親大人收拾完回到客廳,將頻道轉成最近正在追的大河劇。

“鄉下好無聊哦。”她毫無形象地趴在沙發上,嘟嘴。

“稍微忍耐一下吧,哥哥和爸爸馬上就會過來了。”母親大人目不斜視。

花央的父親是商人,經常在外出差,而大了整整六歲的哥哥又臨近高考,為補習班的事忙得團團轉,兩人都要等到過年那會兒才能過來。

“奶奶以前也能看到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嗎?”

“是啊,據說奶奶靈感特別強,是附近相當有名的巫女呢,直到結婚以後才漸漸看不到的。”

“好羨慕奶奶啊,我有時候看得到,有時候看不到。”

“不是挺好嗎?爸爸媽媽什麽都看不到哦。”

“一點都不好啦,我想找人玩,找人玩,一直呆著家裏好無聊。”

打小就跟幽靈妖怪混在一起的花央,早已習慣角落裏不時鉆出神神道道的東西,一旦看不見,反倒渾身不自在起來。

黑夜漫長,雪花不知何時開始飄落,與皚皚白雪融為一體。她覺得一切變得格外緩慢,原本流動的時間停滯了,漂浮在空氣中,一如沈眠。

第二天清早,花央難得早起,坐如靜鐘,眼觀鼻鼻觀心,主動做起了“冥想”。

玄關處傳來鑰匙開門聲。母親從外面回來了,拍掉肩上細碎的雪花,喚起花央:“花央你不出門真可惜,我在外面看到宗次郎了,原來他這次是回來做課題調查的。”

“調查?”

“……好像是跟野生植物有關吧,幾年不見這孩子變得穩重了呢。”

花央正昏昏欲睡,聞言立即跳起來說“我去找宗次郎哥哥玩。”剛蹦蹦跳跳地沖出門,就被母親叫住,掛上書包。“整天就知道瞎玩,別打擾別人工作啊,不會做的就問你的宗次郎哥哥。”

“唔。”

花央沈重地走出家門,聽見土方君叫著奔出來,轉身擺出一副老成的樣子:“不行不行,土方君,你要好好保護母親大人哦。”土方君“嗚”了一聲,將她送到門口,坐在地上化為活生生的雕像。

穿過小橋,她感覺自己被一種陌生而清新的氣息捕獲了。

“宗次郎哥哥,我來了!”花央站在門口大聲說:

“我進來了哦。”

花央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也不見有人出來,便推開虛掩的門。只見雪地裏散落著成年男子的腳印。“有人嗎?”她問。

“進來要脫鞋哦。”

屋裏傳來溫吞的嗓音。

花央脫掉鞋子,放在玄關開,就著單薄的襪子在地板上咚咚地跑。對方還穿著第一次見面時的衣服,只不過去掉披掛的護甲,顯得雋雅風流多了。他的笑容稱不上高貴,也絕算不上粗鄙,親切和藹,如春風拂面。

“你好,打擾了。”鞠躬。

“別客氣。”盡管如此,還是鞠躬回禮。

花央盯著對方金燦燦的腰甲,忍不住問:“哥哥,這樣穿不重嗎?”

“這個嘛……已經習慣了。”對方說著看向她背後的書包:“這是……”

想到母親大人的叮囑,花央勉強收起探究“真的假的”的念頭,板著臉鄭重地說:“我可不能一直玩下去,從鄉下回去就要上學了,必須抓緊時間做作業。”說罷從包裏拿出零食——薯片,糖果,餅幹,椰奶汁,還有兩本書和一個筆記本。

“別這樣坐著地上,外面冷,會感冒的。”

花央忙點頭,收拾東西站起來,跟著青年進了屋。對方把蒲團墊上,招呼花央過來坐。自己則在靠近門側的那邊坐下,寬大的袖子拖在地上,很是好看。

花央把東西一股腦兒放在小桌上,又抓了一把糖塞到大哥哥手裏:“請你吃糖!”

年輕人顯然楞了一下,接著以袖掩唇,眼睛笑得彎起來。

“很特別的禮物呢,送給我嗎?真開心。”

花央剛垂下腦袋,再次被摸了頭。

她紅著臉吶吶地不知道該說什麽,幹脆裝模作樣地寫起作業來。

事實上,年輕人只是拿著包裝精美的糖果,對著外頭的光線瞇起眼,微微一笑,又不動聲色地放回桌上,而花央在緊張中,更是全神貫註與數學大魔王廝殺,完全沒註意到身邊發生的事。不知不覺間,整整一頁完成了。她被一大串的數字卡得頭昏眼花,擡頭就看見黑發的年輕人單手支著下巴,用一種慵懶的姿勢,平靜地看著屋外景色,根根纖長的羽睫如鶴翎般濃密挺立,花央定定地看著,滿心都是“好長”“好漂亮”的粉紅色泡泡。

——對十多歲的小姑娘來說,鄰家哥哥帥氣的臉顯然比枯燥的數學公式魅力百倍。

其實並不是沒有疑惑的。那張沒有人的照片儲存在花央的記憶裏,形成一小片不詳的陰影。只是以花央的年齡和經歷,完全不足以準確分辨身邊事物究竟身處何方。

這麽溫暖的身體,怎麽會是鬼呢?

“花央,想出去玩嗎?”對方註意到花央長久停留的視線,回頭笑著說。

“啊……會被山鬼捉走的。”

“沒關系,我會帶你出來的。”

“真的可以嗎?”

“把東西收拾好,我們悄悄出去。”年輕人笑著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起身走到外面。花央感到自己被抱起來,放在肩頭,她趕緊抱住對方的脖子。成人的步履快得出奇,不多時已發現自己到了郊外。四下空無一人,不時有灰撲撲的鳥兒從枝頭晃過,從一個地方跳到另一個地方。

“好棒啊,好棒啊!”

“謝謝你宗次郎哥哥!”

藍衣的年輕人矜持地笑著,垂眼不語。

“花!這個季節竟然有花誒!”

“那個不行。”

花央來不及想為什麽不行,高高伸出的手已經毫無停滯地穿了過去。開著櫻花的樹枝幽靈晃動起來,像是表達不滿。

“對不起!”

“哈哈哈……沒關系,對方是個表現欲強烈的家夥呢,”他說著將花央放下:“別看它這樣,其實被人發現心裏是很開心的。小心點。”話音未落,花央已迫不及待地在雪地裏打起滾起來。

“真是的,要小心啊……”

“嘿嘿。”花央從松軟的雪中爬起來,任對方動作輕柔地掃掉她身上的積雪。“去吧,別再摔著了。”

花央決定給自己堆一個雪人。

白白胖胖的身子,細瘦伶仃的手,她想了想,用淺綠色的糖果給雪人做了眼睛。她尋找著年輕人的身影,滿臉都是求表揚的期待,就看到對方靜默地站著不遠處的樹下,雙手兜在袖裏,似與天地融為一體。

“你在做什麽哦?”

“我在聽雪下的聲音。”

花央聽見他的聲音,平靜溫暖。“冬天可不是好季節,所有的事物都在積雪下,為了春天拼命忍耐。朦朧曙色裏,皎似月光寒。白雪飄飄落,映明吉野天……甚好甚好。”

他的低聲吟哦,卻不是花央所熟悉的語言。

悠長的腔調捏拿著老年人才有的懶散,是萬裏空曠的風與月,如暧昧而老舊的時光在此刻交匯,神秘極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