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部紅塵無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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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到醫院時,紅豆正臉色憔悴地呼吸著,她的左手上還有一道深深的割痕。君初站在病床旁,焦急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釋然,她帶給他的的那些記憶依然恍若昨天——

“和尚,我叫紅豆!”

“和尚,為什麽你的頭那麽光?”

“和尚,什麽是愛啊?”

“為了愛可以拋棄一切包括生命嗎?”

“你喜歡我嗎?和尚。”

“君初……”

紅豆努力睜開眼看到君初時,她的眼裏已是滿滿的熱淚。

她艱難地舉起手捂著眼睛,故意打趣道:“和尚,你的頭好亮好刺眼……”

仿佛那樣說可以讓兩人回到最初的相處,可是誰都明白,再也回不去了。

君初看著她,哽咽:“紅豆,活下去……”

她一怔。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紅豆,紅豆……

夠了,這樣就夠了……

紅豆眼中淚水決堤,卻有著滿足的笑意。感覺身子在慢慢放松,她堅持到了這最後一眼,最後一句,終於閉上了眼。

當君初看著紅豆滿意地含笑死去時,他的整張臉已經慘白。

然而下一秒,奔騰的情感沖擊已經突破他的一切防線,他再也壓抑不住地崩潰:

“紅豆!!——”

那是葉楓貂第一次見到君初野獸一般的吶喊。他知道君初對紅豆的不是愛,而是像妹妹一樣的呵護。君初一直天真的以為,所有美好的東西都該保持最初,永遠不要變,可是他忘了,現實是殘酷的,他自己也默默改變了。

新聞報導最近將有臺風暴雨,路上行人漸少。

快兩個月了,時間像流沙一樣從手中消逝,她站在窗前,望著陰沈的天空,目光迷離。

——愛?

——是的,愛就是你很想一個人,但你明知他不會再回到你的身邊。

夕顏當初的話語似乎言猶在耳,秦璇璣沈思半晌,伸手關上了窗。

外面悶雷在響,大雨果然瞬間傾盆而下,天地都浸在雨幕中。

“下這麽大的雨,你要去哪裏?”媽媽問拿傘正要出門的她。

秦璇璣淡淡回答:“我想出去看看雨,很快回來。”

她似乎走了很久,不知不覺來到了江濱路旁的一棵大樹下。

這棵樹,以前她和夕顏給它取了名字,叫許願樹。她們曾經在這裏各自許了一個願望。如今,許願樹的樹葉被大雨拍打著,雨水不斷落下。

這種天氣,果然只有她一個人會來這裏。

喜歡在岸邊看驚濤拍岸,喜歡在殯儀館觀逝去之人的容顏,喜歡在暴雨下望樹葉婆娑,她還是以前的自己。

風吹得有些冷,秦璇璣望著許願樹,想起自己當初許下的那個願望,不禁喃喃:“我何時能遇到生命的奇跡……”

暴雨一直下著,越來越大,仿佛有淹沒世間的架勢。

她撐著傘,緩緩轉過身,準備回去……

迷茫的雨幕裏,不遠處的樹下,一個穿著純黑色外衫的人,在漫天大雨裏,靜靜開口——

“璇璣……”

一個熟悉的魔魅嗓音傳了過來……

剎那間,天地間的雨珠似乎凝結,秦璇璣身子完全僵住。

冰冷的大雨還在下,她卻沒有知覺,默默望向聲音的來處。

頓時,仿佛陷入了另一個世界……

我的眼,浸滿血光。我的心,充溢著死亡。腐朽的屍骸在我腦海裏飄流,沒有歸宿。她在黑暗的流水裏掙紮,冰涼的水沖刺著肌膚,像刀片一樣弄得人遍體生疼。

塔羅牌曾如此顯示——

正位死神

正位惡魔

逆位塔

塔羅牌告訴她,一旦回頭,將是不可救贖的罪惡之淵。

她怎麽可能不清楚這些……然而夕顏已經深陷,回不回去,全在她一念之間。

“你自己選。”他的聲音如暗夜的洞簫,冰冷得令人絕望。

越來越冷了……

秦璇璣抓緊身上的衣服,撐傘邁開步伐,往回走——

那場煙花,是你無意的註視,我的震驚;那條蛇,是你的引導,我的拒絕;那場對峙,是你的召喚,我的遲疑;那次跳崖,是我的堅持,你的飛躍;那個骨偶,是天心的思念,我們的交集;那個婚禮,是羅彩泥的最後機會,我們的合作;那場暗殺,是你的災難,我的擔憂;那個孤獨的背影,卻是你的世界,我的劫……

永生不劫。

一切一切,你的過往,我的生活,那些冥冥中的夢,都在記憶裏傾覆,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天上一個雷鳴轟轟作響!

秦璇璣迅速沖進了家中,到了自己的房間,靜默。

吃飯的時候,她竟然忘了滋味。吃完回房間看書,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夜空仍然雷鳴電閃,暴雨沒有變小的趨勢。

雨聲似乎一直想鉆進她的耳膜,隱隱鼓動。

她的思想裏衍生出一條條藤蔓,企圖想將她纏繞至死。

——我們終於再見面了……

——你贏了。

——讓我們像以前一樣來次信心的飛躍?

……

他留給她更多的,竟然是無言的沈默和凝視。

秦璇璣放下書,站了起來!

迅速下樓,拿起傘,不顧一切沖了出去,叫了輛車,直接往許願樹那裏去。

他還在嗎?

秦璇璣忽然不願去想這個問題。

剛下車,秦璇璣走過去,那個黑色的身影,獨自站在剛才她站的地方,看著許願樹。

秦璇璣深切感覺到了內心的顫抖——

終有一天,你會遇見你生命的奇跡。

這一刻,雨水從暗夜拓羈的頭發,身上不斷流下……

察覺到響動,他冷靜轉身,幽藍的眼眸裏,竟同樣有著壓抑的情緒在湧動。

“我回來了……我不走了。”

秦璇璣認真地說出這句話,聲音不再淡然,反而有些激動。

她慢慢走到暗夜拓羈面前,發現他胸口還有血跡。

“你……”

話音未落,一個突然的擁抱讓她失去了所有的語言!

傘,掉落在地。

雨水“劈裏啪啦”地砸在兩人身上,仿佛瀕死間的擁抱,緊緊將她束縛。

他的身子很冷很冷,緊緊相依的她,竟感覺不到他的心跳!

“拓羈?”秦璇璣遲疑輕輕推開他,終於看清——

發紫的雙唇,蒼白的血色,憔悴的神色……

他快死了麽?

這兩個月發生了什麽事……秦璇璣扶住暗夜拓羈,一輛車停在了旁邊。

“進來吧,他應該撐不住了。”Lansloter說著,打開了車門。

地下組織,依然沒人知道暗夜拓羈的回歸。

大家都認為他在那場絕命的暗殺中,必死無疑。

而Lansloter也再沒接任何case,甚至拒絕了外界的聯系。

無思城。

祭壇旁,幽闕觀察到星辰有了變動。

“那顆暗星……快隕落了。”

暗夜老大如今還需要兩個女的,就能完成那個偉大的實驗!

“還有兩個六陰女……”暗夜老大沈思,“我們就快再見了……”

祭壇大門開啟,暗夜老大和幽闕出來,外面站著幾個人。

杜奕低頭道:“老大,地下組織那邊葉斯特有了消息,血人參已經被他拿回。血心石的下落也有了。”

暗夜老大沒想到當年留那兩個孩子一命,如今這麽能幹。

尤其是那個在無思城為了保護弟弟,奪刀砍死一個殺手的葉斯特,已經成長為一個心機深沈的人了吧……

“這是葉斯特托人秘密送來的血人參。”杜奕說著,獻出了那株血紅色的人參。

暗夜老大握著失而覆得的血人參,緩緩開口:“血心石找到後,讓葉斯特親自拿來無思城。”

“是。”杜奕聽令。

杜奕走後,幽闕神情有疑。

暗夜老大沈穩道:“葉斯特,是思綺婭的孩子,不能活。否則,將是以後無思城最大的威脅。”

“既然如此,為何不多派一些人現在就把他殺了?”

“不用。”暗夜老大道,“還有需要他的地方,這幾年他在南方的勢力也越來越大,要想連根拔起,還需要時間。”

幽闕靜默下來。

暗夜老大拿著血人參,傳說中能讓人死而覆生的血人參,他擁有了一切需要的東西後,就不信自己不能改變那可笑的天命!

簡陋木屋的外面,站著三個人。

鬼宿嘆氣,“兩個月了,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安靜,四神社也沒什麽事,好像暗夜拓羈沒了後,一切都恢覆了平靜,連君初也不再像以前那樣了……”

“你懂什麽!”炎櫻扭頭,“君初是因為紅豆的死好不好!”

“咳咳”葉楓貂制止炎櫻的大嘴巴。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炎櫻馬上噤口,順便朝葉楓貂吐了一下舌頭。

葉楓貂淡定無比,吐出一句:“惡心。”

“哇,你敢說我惡心,不想活了!”炎櫻一拳過去,鬼宿握住了,擋在她面前。

“滾開!今天我非要把紅毛翼宿給滅了!”

鬼宿勸道:“你叫得這麽大聲,會吵到裏面敲木魚的君初。他剛死了相好的,你好歹……”

“咳咳,”葉楓貂再次制止某人失口的話。

“一起進去吧。”葉楓貂想了很久,覺得還是要讓君初振作。

於是,三個人一起走了進去。

狹小的房間裏,君初就坐在桌子旁靜靜地敲著木魚。

紅豆死後,君初就敲了兩個月的木魚,他的頭發也長了。

“你現在,已經不像個和尚了。”鬼宿提醒。

葉楓貂慢慢道:“君初,佛家有一句‘愛如幻境,形色出沒,皆以如是觀’,人死已矣,她是保全自身最終含笑而去,兩個月了,你像個行屍走肉,成什麽樣子。”

君初的木魚聲,還是在響。

“我看不下去啦!”炎櫻忽然沖過去,搶過君初的木魚,帶著霸氣的眼神,“你敲敲敲敲什麽啊,紅豆也不能回魂啊!她生的時候你不愛她,她死後你憑什麽超度她啊!你先救救你自己吧!”

君初擡頭,木然地看著炎櫻。

鬼宿覺得炎櫻有點過頭,想拉她,沒想到被炎櫻推開了去。

她十分生氣,對著君初道:“你明明心在紅塵,卻一直想置身事外。如今紅豆一走,你的心還能平靜如初麽?紅豆趕走了你清修的寂寞,帶給你未曾有過的悸動,可是你做過一件讓她開心的事嗎?有些人一直在笑,就像紅豆,那是因為她想把快樂給身邊的人,就算她心裏一直在哭一直在流血,也沒人會聽得到!她已經走了,你這樣敲著木魚過著死沈的日子,有什麽用!”

“君初,你擡頭看看我們,你還有我們幾個好朋友。翼宿和鬼宿一直在想辦法想幫助你找父親,大家都在努力做著讓未來更美好的事,但你在幹什麽!”炎櫻一口氣說了太多,喘不過氣。

君初看著大家,眼中的清明依然還在。

葉楓貂靜靜開口:“縱使紅塵沒有你,但你的心還在。君初,別忘了我們還是三劍客。”

“是啊,三劍客。”鬼宿笑了。

縱使紅塵沒有你,但你的心還在……

收起敲木魚的把,君初終於釋然。

他發現自己不是清心寡欲。只要心中有牽掛的人,都懂得心痛。

縱使遠離紅塵大地,但該忘難忘,該棄難棄,如何能不要自己的心,超脫凡塵俗世?

心,即佛也。

君初擡頭望向外面白日的陽光,想起那個已經離去的女孩,一滴淚,落在了紅塵大地,無聲無息。

不覺塵滿面

風起

恍若是昨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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