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思綺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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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碧萬頃,部落風光。

那空白單薄的背影,散發著鋪天蓋地,無邊無際的寂寥與惆悵,深沈而又微妙。

她猶豫著伸出手去,想碰觸那單薄的身影,卻換來指尖的一陣顫栗。

“慎……你也不相信我麽?”

你也不相信我麽?……

黑暗中幽藍雙眸慢慢蘇醒,腦海殘留著夢境的碎片。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會在無盡的黑夜起來。在此之前,他一直反覆經歷著記憶中的這個畫面。

即使是來到天山的這幾年,夢境裏的畫面也是越來越清晰。

此時,黑夜依然還沒過去,星辰在屬於自己的軌道上平穩運行。

一朵潔白的雪蓮花,盛開在冰棺旁邊。

冰棺裏,赫然是一個看起來三四歲男孩的身體。

突然,夜空中出現奇怪的異動。一顆原本還在閃爍的星辰,一瞬間黯淡,並且似乎要開始隕落……

他眼眸一深,手心一顆紅色的血滴印記,也在慢慢地消褪……

“辛西婭……”

這一天,還是到來了。

無思城動亂。

這場動亂,估計是繼辛西婭叛逃後最驚心動魄的內亂了。由於牽涉三行十九會,連警方也很難介入。而始作俑者正是當年一起跟暗夜老大從澳門弒主一路追隨到上海的白。

白原本就是澳門海軍高層幹事,支持暗夜成為老大後,就選擇留在了上海。受不了近幾年暗夜老大的殘暴的手下,一部分都倒向了白,分成兩派在進行內鬥。

戰飛天之前勸阻暗夜老大未果,差點被趕出無思城。又碰上好兄弟內鬥,他真不知自己該站在哪邊。今天剛接到暗夜老大的人抓到菱紗囚禁在無思城的消息,他馬上偷偷潛進了那棟樓。

戰飛天剛進去,就看見菱紗抱著孩子,站在窗前。

外面吵得依然厲害,可是她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戰飛天顧不了其他,說:“菱紗,快,帶著你的孩子走!辛西月在外面的巷口等你,你們先走——”

菱紗回過身,“他果真還是反了。”

戰飛天一怔,“是……不過現在所有人都快瘋了,葉楓幫著思綺婭逃走,你也快走吧。”

菱紗淡淡道:“我要留下。”

“不行,”戰飛天抹了汗,喘氣,“白雖然那樣對你,但我至少要保證你的安全。”

說著,他用力抓起菱紗往外逃跑。

菱紗顧及懷裏抱著的孩子,就沒有掙脫。

快離開無思城時,她回頭了一下,心裏早已不知什麽滋味。

一直到了巷子口坐上車,菱紗正安撫好孩子,沒想到車外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放心,蘇克羅還好。”

“很好,你也快點上去,不能讓大哥的人追過來……”戰飛天匆忙準備著。

聽到那個熟悉的女聲,車上的菱紗和辛西月眼神驟冷。

這一年,很多事已經漸漸讓每個人的心偏離了最初的軌道。

“西月姐,幫我抱一下。”孩子交給她後,菱紗打開了車門。

帶著蘇克羅的思綺婭剛擡頭,就見到了眼前擋住自己的菱紗。

想起過去的點滴,思綺婭靜站在那裏,不知如何開口。

“思綺婭,你找到了亞穆蘇克雷的孩子,難怪惹得暗夜老大變成這樣。”菱紗嘲諷的笑意,“你想上車?”

聽到這樣的語氣,思綺婭沈默地看了她一眼,轉身準備帶著蘇克羅自己離開。

戰飛天拉住她,“怎麽了?你身上還有傷,要去哪裏?”

菱紗淩厲道:“戰飛天,她讓你失去了一個兒子,還搞得你的兄弟流血內鬥,你還想護著這種女人?”

話落,整個世界靜止得如同真空。

戰飛天想說什麽,可是辛西月出來拉住了他。

忍住劇痛,思綺婭低頭對孩子說:“蘇克羅,我們走吧。”

她想起辛西婭的叛逃,那是一段怎樣的逃亡,她不清楚。畢竟,有些心情,在歲月中已經難辨真假。但她終於明白,離開無思城,才是解救自己內心最好的方式。

不過,那輛原本打算逃離的車最終還是沒有安全到達目的地,戰飛天被手下出賣,只能帶著辛西月和菱紗分道,躲開搜尋。

菱紗帶著孩子,往偏僻的山村跑,正好發現有一間遺落的簡陋屋子。

腳步一踏進,目光就和屋裏的女子相遇——

是她?!

菱紗不清楚是不是宿命的糾纏,為何她每次就是擺脫不了這個女人?為何這個女人每次出現都搶走她珍視的東西?

兩人相顧無言。

這時孩子哭了,菱紗用心地哄著懷裏不安分的孩子。

蘇克羅雖然只有兩歲,但在葉楓的教導下,已經學會了走路。

他過去看那個一直哭鬧的嬰兒。

沒想到嬰兒眼睛一接觸蘇克羅時,就安靜了。

然後,是嬰兒歡笑的模樣。

菱紗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任憑世界如何運轉,總有相遇的因緣,如黑暗中綻開的純白花朵。

過了幾日,無思城的動亂似乎還未平息。

白的一個手下找到了她們,說白還活著,明天傍晚就會來接她們去安全的地方。

菱紗半喜半憂。

於是,她把孩子交給思綺婭,說:“我要先去見白,帶著孩子不安全。我不能讓你先去見我丈夫,因為我不信任你。”

“你還是覺得我會讓他放你不管是麽?”思綺婭喃喃道。

菱紗沒有回答。

思綺婭站在門口,看著菱紗遠去通知白來幫忙。

可是,過了一夜,依然沒有消息。

思綺婭回房看著兩個孩子,菱紗的孩子天生發色較紅,自己和亞穆蘇克雷的孩子比這紅發嬰兒早出生了一年多吧,她撫摸著嬰兒的手,“以後他會是你的哥哥哦,紅毛小子……”

話音剛落,房門口傳來響動。

思綺婭起身,“菱紗?”

只見踉蹌的菱紗進來,她的手還在捂著自己的肚子,那裏的血液已經凝固。臉色蒼白的菱紗一心走到孩子那裏,眼神已經有些渙散。

思綺婭扶住她,“菱紗,到底怎麽回事?你不是去找白了?難道你沒找到他?”

“他不是人……”菱紗虛弱地道,“阿婭,你快走吧……請帶著我的孩子一起走……快……來不及了……他會殺了我的孩子……”

思綺婭瞳孔一抽,“那也是他的孩子啊!”

“他連我……都能下手……你。快帶著兩個孩子走……我撐不住了……阿婭,對不起……”

菱紗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思綺婭沒有回神,當她低頭看到菱紗衣服裏掉出來的東西時,她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那是——

一個木雕人偶,裂痕還在,但是被人用心地拼粘起來,人偶的笑臉依然那麽燦爛。

匆匆趕路的紫衣女子似乎聽到了什麽響動,忽然無聲地笑了起來,笑容裏有悲哀也有驕傲。

“怎麽了?”緊隨在她身後的男子吃驚地看著她。

“居然逼得那個人,出動了所有殺手呢……看來,我給他帶來了很大困擾吧?”紫衣女子喃喃,在黑暗中揚起了臉,極力抑制住眼裏充盈的淚水,“真是想不到啊……我這一生,居然還可以和那個人對陣!”

“思琦婭……”抱著兩個嬰兒的男人眼神絕望而悲哀,欲言又止。

她轉過頭,輕聲,“葉楓,你……帶著這兩個孩子走吧……”

“我明白了……”男子點頭,堅定地承諾,“不管多艱難,我一定會把他們培養成強者。”

“不。”紫衣女子目光蒼茫,苦澀地笑道,“如果可以,就不做強者了吧……”

“思琦婭,難道你……”

“葉楓,聽我說!這是你的使命——永遠不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讓他們做個最普通的平凡人……遠離黑暗和痛苦,明白麽?”

話落,她身形突然間有了劇烈的顫抖,不由得跪倒在地,雙手同時下壓支撐著身體,十分痛苦的樣子。

“思琦婭!”男子驚恐地叫道,眼裏滿是擔憂的神色。

“這個身體……太難用了。”紫衣女子回過神,低低地喘息,看著鎖骨上那一處流血的傷口,喃喃,“我恐怕支撐不了這個身體多久……葉楓,你走吧。”

葉楓抱著兩個孩子,擔憂道:“那你怎麽辦?”

“我嗎,”思綺婭微微擡起頭,“我想,該是讓另一個人出來的時候了……”

葉楓大驚:“你不是說讓辛西婭出來你就會死?你不可能再回來?”

“我這樣的人,留在這世上也再沒什麽用了,”思綺婭撫著蘇克羅,目光是蒼涼的溫柔,“你記住,以後好好保護身邊的人,做一個幸福的普通人。”

於是,葉楓帶著兩個孩子離開了。那一夜,暮雨瀟瀟。

而思綺婭,真的再沒回來。

寒夜,有孤星微弱黯淡的光芒在不安地閃爍。

為了引開從無思城出來追捕的那群人,失去了熾天鏈的她,再一次動用了古老的秘術,瞬間殺死想追殺孩子的人!

只是,加上在古部落的一次,已經第四次動用這個秘術的她,已經受到了秘術的反噬!

“辛西婭……”感知到了秘術啟用的方向,從天山回來的他,眼底隱藏著難以察覺的隱憂。

黑暗的屋子。

那曾經如玉一般的容顏此刻布滿細紋,曾經白皙光潔的肌膚此刻枯黃無澤,那曾經長長的黑發此刻也有了白發,那曾經如黑珍珠一般懾人心魂的眼眸此刻已黯然合上,那任何時刻都飛揚無懼的神采早已消逝無跡,只是死氣沈沈的臥在塌上,若非胸口那一絲微弱的起伏,幾讓人以為這只是一個死人!

“撐下去……辛西婭。”

昏昏沈沈中,她的耳畔一直有人低語,帶著一絲焦急的熟悉嗓音。

終於,她還是強忍滿身的痛意,睜開了眼,因為她想知道,是誰那麽害怕她死去……

“慎?”

那個一向神秘自負且冷靜沈著的男人,此刻竟是深深皺著眉頭,握著她的手微微顫抖著,他眼底的激動洩露了他所有的心思。

“拓羈……怎麽樣了?”她用盡力氣問道。

“他在長大。”說到這裏,他眼神一冷,“你一向都這樣對待自己?反噬的痛苦強忍著,還要關心別人的生死!”

蒼白的面容輕輕一笑,“我哭出來,也不會有人願意聽。他們都覺得我活該……”

“辛西婭,我會。”慎註視著她,低沈的嗓音有了以往沒有的感情,他認真說,“你值得讓人好好呵護。”

仿佛沒料到他會那麽說,她強忍著胸口撕裂般的劇痛,擡眸對上他幽藍的深邃眼神——

下一刻,慎低頭緩緩在她破裂的蒼白嘴唇上落下一吻,仿佛她是他一輩子最珍視的……

一滴淚,就那麽落在地上,化作紅塵大地的一個瞬間。

慎沒能救活辛西婭,但她自己選擇了火焚。

“請你……按照部落的規定火焚後……把我帶回去……”

魁探知到了慎啟用部落的火焚之術。

“該死!”戰飛天火速首先往那裏過去——

那個看起來似乎已經失去所有力量的女人,長發完全褪成了白色,臉色極其憔悴,就如古部落懲罰犯錯巫女的刑罰一樣,被綁在了高臺上。

戰飛天這個硬漢,見到如此情景眼睛竟紅了。

他不顧一切地大喊:“你死了思綺婭也會死的!辛西婭,大哥後悔了,他一直想再見你啊……不要死……下來啊……”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似想最後再對他笑笑,卻始終笑不出。

暗夜老大趕到時,為時已晚。

“辛西婭!”他跨前一步,雙臂伸出。

她微微搖頭,看著他的眼神已經沒了任何感情,何況愛恨。

她說:“我和你為敵,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那是她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重重火焰燒紅了整片天空……

仿若一朵雪曇花,開得最盛時,卻毫無預警的敗去,帶著萬般不舍的依戀,絕艷而淒哀!

“辛西婭!!!!!”

暗夜老大咆哮聲響徹整個小島,仿佛是重傷垂死的猛獸發出最後的狂嘯,慘烈淒厲!讓每個人的心神為之震撼!

屬於辛西婭的世界,被那場大火無情地帶走。

而關於她的記憶,卻有人始終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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