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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夾縫求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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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憫之才起床, 從小養成的賴床毛病, 即便是這種十萬火急的時候, 也不能給她一丁點的緊迫感。

她在床上醒了會兒神, 猛地跳下床去,蓬頭垢面地奔跑著下樓。

邊走邊喊, “大哥哥……哥……哥哥……”

整個人如一只脫韁的野兔,形象盡失。如果這會兒陸季行在家, 一定會勒令她立正向後轉回去穿鞋, 媽媽尤嘉大約會幸災樂禍地感嘆一下,再漂亮的小姑娘蓬頭垢面地出場, 都是大型災難現場啊!二哥哥呢?如果是小時候,肯定是直接把赤腳的她抱起來扔回房間, 現在可能會幫她把鞋子拿過來, 再訓斥她一句莽撞。大哥哥這個人向來喜歡端著, 即便是疼愛的妹妹也不能讓他做出過分溺愛的行為, 但如果是看見妹妹這樣出場, 一定會蹙著眉叮囑一句,別摔倒了。

這是一種別扭的寵愛方式, 但憫之是習慣的。

如果是宋易……大概會自帶男朋友濾鏡地覺得……真特娘的可愛!

總之憫之是不會挨罵的,誰都不舍得罵她。

這樣的場面也是難得一見,她那慢吞吞的性子,很少有這麽活潑熱烈的時刻。偶爾脫韁一次, 還是挺新奇的。可惜沒有觀眾, 大家都不在客廳。

不過由此可見宋易在她心裏的地位, 比每晚一定要抱著——不抱睡不著——的玩偶可要珍貴重要得多了。

阿姨從廚房出來,並沒覺得她這樣不妥似的,淡然地微笑著回答她,“遙之去晨跑了。怎麽赤著腳就下樓?快去把鞋穿上,地上涼呢!”

陸季行還曾經把地上全鋪成地毯呢,那時候憫之還小,他總怕她摔倒,所有的家具有棱有角的都裹起來,地板上鋪整體地毯……家裏每個角落裏透著股……圓潤的感覺。

尤嘉作為家裏唯一一個清醒的人,發出了驚天動地的一聲:“天吶!果然再多的錢都經不起揮霍,這位同志你家裏是有礦嗎?”

沒有礦,但是有寶貝。

所以要好好看護。

地毯清理起來實在是太麻煩了,交給專業的保潔公司花費又實在是高,最後尤嘉忍無可忍地全撤了,於是地板才終於有幸露出了它的本色。

誰沒為愛瘋狂過呢?

愛滿得無處盛放的時候,總是難免可著勁地折騰,無論是什麽樣的愛。

所以從這一層面上講,憫之偶爾的沖動和不理智,可能是遺傳吧!

瘋狂甩鍋的憫之覺得自己的想法一點兒都沒有毛病。

愛讓人瘋狂。

·

憫之昨晚把聯系方式給大哥哥了,現在怎麽想怎麽後悔。大哥哥作為哥哥自然是哪哪都好的,但在和人相處方面,實在是冷漠固執了點,他似乎不太讚同她和宋易,雖然沒有說,但憫之感覺得出來。

這讓她覺得有一點點的不安,雖然她也說不上來這不安從哪裏來。

所以剛剛一醒就莫名有種不好的直覺。總覺得他要背著她偷偷去見宋易。總感覺他要對宋易實行慘無人道的威脅恐嚇……

聽到阿姨這樣說,才稍稍清醒了點。

還早呢!還早……

她“哦”了聲,拍了拍胸口,忽地松了一口氣,揉了揉自己的頭發,回身上樓去洗漱。

這個周末天氣很好,不冷不熱,溫濕度適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立了秋,早晨甚至都開始有一點點涼了。

憫之刷牙洗臉,和宋易發消息,問他現在在做什麽。

大約在工作吧,或者讀書,他這個人,雖然總是看起來不靠譜,但其實做什麽事都很認真。無論是什麽事,他著手去做,一定會力求完美。有著完美主義者的挑剔和苛刻,對自己是,對別人也是。

對憫之不是。

對憫之苛刻是不可能苛刻的,這輩子都不可能苛刻的,就算是看著她懶懶散散反射弧奇長時常發呆偶爾掉線……他也沒意見。

愛情讓人不理智。

管他的,去他媽的理智。

他沒回她,憫之無聊地在床上翻滾了一會兒,然後才下了樓。

阿姨做好了飯,二哥哥在餵貓——大白去世之前留的一窩小貓崽。

隔壁一只高貴的波斯生的,對於大白一大把年紀了還這麽風流,大家都表示了由衷的感嘆,波斯那家主人是對兒年輕小夫妻,憂愁地都要哭了,看到波斯一下子生出來五個之後,更是險些昏倒。

養一個都要養不起了。

真是沒頂之災。

男人都是大豬蹄子,不管是人,還是貓。

然後一點不敢懈怠地去做絕育了。

出於負責——不,是貓控——的心態,在小夫妻感激涕零的道謝聲中,尤嘉歡欣地把五只都抱回來了。

哦,忘了說,大白是只品種不明的長毛黑貓,隔壁波斯是純種的波斯,他們的孩子一個奶牛色,一個小灰,一個黑貓白爪子,一個白貓黑耳朵,最神奇的是,還有一只橘貓,雖肥但不懶、跳脫愛動又挑食的不純種橘貓,大約是基因變異了吧!反正沒有一只純黑純白的。

剛抱回來還怕陸季行不同意,慫兮兮地偷偷藏在貓房裏,陸季行知道後果然皺了眉頭,媽媽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無聲抗議,然後爸爸忽然抱住了媽媽,養,你說養就養,別說五只,五十只都可以。

看,會哭的孩子能養貓,恃寵而驕真是個凝聚無上智慧的詞語,還有啊……愛情真的讓人不理智!

無論如何,單單因為這一窩小崽子讓媽媽後來沒有因為大白去世而過度悲傷,陸季行都覺得這是一件再值得不過的事了。

憫之有時候很羨慕爸爸媽媽,年少時能遇見一生的愛人,多不容易的事。

那時年輕,不懂得愛,容易受傷。

是有多幸運,才能一路牽手,從未猶疑從未仿徨從未張望。

憫之也渴望這樣的愛情,但從小到大被哥哥保護得太好,導致她都沒機會犯錯。

誰不犯錯呢!

即便是聖人也犯錯。

憫之也想犯錯,她從小到大都過得順風順水,她很少有過分的要求,所以想得到的很少得不到。

這很好,但也很不好。

她覺得。

·

陸遙之把纏帶一圈一圈地纏繞到手上,像外科醫生耐心地纏繞繃帶,一層一層密密匝匝地堆疊,完美到無可挑剔。

這裏是岷前大館,一家私人運動館,舅舅的傑作,作為資本主義揮霍無度的重要見證,在這裏矗立了十多年了。它的恢宏和氣勢磅礴曾讓無數人佇立仰望,以為這是個了不得的會館或者私人收藏館,其實不過是個私人運動館罷了。

它並不對外開放,所以總顯得荒涼靜寂,只有保潔人員和場館管理員風雨無阻地定期過來查看檢修維護清潔,除此之外,並無人氣。

小時候憫之也在這裏練琴,她喜歡空無一人的屋子,最好一件裝飾都沒有,空蕩蕩的四堵墻,要水泥色,墻壁最好是未經粉刷的斑駁,中間擺上鋼琴,窗戶要開著,外面最好種著花,花要白色和紅色的,陽光從窗格間投射過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痕跡。天氣格外好的時候,甚至能看到金色的塵埃在空氣中慢慢漂浮。

她小時候很苛刻的,對自己理解的浪漫有著一絲不茍的追求,這對普通家庭來說可能就是小孩子無謂的妄想,打一頓就好了的矯情,可憫之不一樣,她想要的,都會有人幫她張羅,除非無法實現。

所以這裏除了健身器材、塑膠跑道、球類場館、室內游泳池、電玩室……之外,還有一間偌大的空房間,摻雜黑科技,十六扇無痕跡窗戶,每四扇一個組合,分別在不同的時間段開啟,以保證全天日升日落之間陽光都能正好地透過窗戶,房間外圍的花總是盛開著,每一種雕零,都有另一種替換。

憫之是個三分鐘熱度的人,每天都有奇奇怪怪的想法,這裏她只光顧了大約兩年,之後就再也不來了。對她來說,對一件東西的喜愛超過兩個月,都已經算是非同一般的喜愛了。兩年已經夠久了。

這裏作為她青春的重要見證,被永久地保留著。

他以前也過來,但自從工作之後,這裏就仿佛塵封了一般,顯出一絲破敗的荒蕪來。

——即便玻璃門依舊是光潔如新的,地板上鋪設的毯子上幾乎毫無塵土,各種器材都沒有因為疏於使用而蒙塵破舊。

陸遙之緩緩擡頭看了面前的人一眼,他向來是個吝嗇笑容的人,面容嚴肅而冷峻,尤其面對是不那麽喜愛的人,渾身的冷氣壓能輻射方圓十裏。

他緩慢地開口:“聽說你打過拳,一起試一試吧!”

他把一副拳擊手套扔到對方手裏。

聲音透過高而闊的空間顯得有幾分渺遠和空靈。

嘭,仿佛運動會長跑前的那一聲槍響,是號令的意思,宣布比賽開始。

這不是比賽,這只是兩個男人的較量。

光影斑駁,微弱而飄搖。

今天的陽光並不強烈,微風吹過來也很舒爽。

但這裏,就在這一刻,空氣仿佛被燒灼了,戰鼓擂響,莊嚴而肅穆的聲音籠罩大地,沒有喊殺聲,但刀劍似乎已經舉了起來。

宋易在片刻的沈默後,擡手摘了眼鏡,瞳仁微微鎖定目標,眼珠黑的白的分明,像凝固了的雕像作品,表情定格成沈默而陰冷的姿態,那其中又夾雜了些微的狂熱躁動,他把外套也脫了,袖子慢慢卷上去,露出一節肌肉緊實的小臂。

他說:“好啊!”

有些事情就像是傷疤,隨著時間會慢慢淡化,經年之後,被新的肉覆蓋或者掩藏,但痕跡永遠也消不掉,它不再疼痛,甚至變得比別處更加堅韌,但不能被凝視,被傷害的疼痛和流血的猙獰樣子,會隨著目光和傷疤的碰撞慢慢從記憶深處爬出來,它照舊可怖而刺目,甚至更甚。

“你調查過我吧?”宋易舉拳護在頭部,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切過去。

破風聲隨之而來,陸遙之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拳頭已經直逼面門,宋易瞳孔微縮,在一股窒息般的壓抑中求生本能般地把頭偏向一側。

零點幾秒的偏差,拳頭擦著他的臉而過,蓬勃的肌肉力量有如實質一般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還沒完,落空後勾拳側劈,宋易一個錯誤的下蹲,膝蓋狠狠地頂上他心窩,他悶哼一聲,感覺一口血堵在心口。

陸遙之給了他一口喘息的時間,後退半步。

“是。”他語調平直地回答了宋易的問題,整個人好像一架只會打鬥的冷漠機器,“所有的,包括你留宿憫之這件事。”

那聲音裏沒有審問,沒有責備,甚至沒有惱怒,什麽都沒有。

宋易拿手碰了碰心口,疼得四肢百骸都在抽搐,肋骨好像斷掉了,但又能清晰地感覺到,沒有。

陸遙之的分寸感和掌控力到了可怕的地步。

憫之對他哥哥武力值的描述,實在是九牛一毛的淺薄。

他想起來一件事,雖然與現在的境況不太相關,但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緩緩吐了一口氣,做出一副長談的架勢,“我曾經在拳館做陪練,有一個富豪,他有很多錢,但他過得很不如意。他有一個很強勢的太太,太太家裏權勢滔天,他自卑,隱忍,敢怒不敢言。他有心理障礙,定期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說他壓力太大,需要釋放,偶爾會帶他去治療活動室打擊假人發洩,他覺得不夠,就找我這種陪練。他很享受毆打別人的感覺,或者不能算毆打,他喜歡暴力,和我父親一樣,但又不希望對手太弱,不能是貓戲弄老鼠的那種感覺,他想要獵豹追逐野狼的體驗。他跟我約定,他打斷我一根肋骨,給我一千,我打斷他一根肋骨,他給我一萬。”

他那時候急於給宋晴看病,加上自負和年少沖動,就應了。

但他那時候還小,打不過對方,經常被揍得躺在地上大喘氣,整個人仿佛快要死掉了,血性上來的時候也殊死反抗,閑下來就練肌肉,企圖壓倒對方。

每當他表現出搏命的時候,對方是最興奮的。

某些時刻,他從心底裏對他的興奮感到懼怕。這會讓他覺得,人是多可怕的一種生物。比惡魔還要更像惡魔。

有時他也會想到父親,兩種人有著殊途同歸的惡劣因子。

極偶爾的情況下他才能做到成功反殺。

就像賭博一樣,就算按概率來說輸贏都是一比一,但其實輸得幾率比贏大很多。而仿佛飲鴆止渴,越輸會越想贏,越想贏輸得會越慘。

“我經常半死不活地被拳館的醫生帶走,然後生命力極其頑強地很快恢覆,我賺了很多錢,但大多是我被打。那一年,我差不多十六歲,還沒成年,拳館一位保潔阿姨報了警,那位富豪被拘留了,拳館倒閉了,輿論以極大的熱情痛斥了富豪和以富豪為代表的一類自私冷漠、以資本壓榨廉價勞動力、淩駕於法律、甚至人性之上的人。”

陸遙之的手從防衛姿態緩緩放了下來,聽他說話。

宋易胸口實在疼得厲害,於是席地而坐。

“但只有一天,準確來說只有幾個小時,很快所有的媒體都統一口徑似的,集體緘默,這件事我想你沒有查出來。畢竟最後警局的檔案裏,拘留的是我,而我是用高額保證金被人保釋出來的。非法經營的拳館倒閉了,最終媒體著重在這個點上進行了大肆報道,政府下狠手整頓了,再往後去,一家這樣的拳館都沒有了。”

這件事中,錯誤的是誰呢?

就像那句著名的廣告詞: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

沒有需求,就不會有服務。

但從某一層面上講,有人願打,有人願挨,拳館不過是提供了一個溝通媒介的作用。

如果從法律層面上講,不被許可的,就是錯誤的。

“後來,我沒了工作,我還小,涉世未深,什麽也做不了。跟著別人販賣二手手機,後來才知道那些都是偷來的,我感覺像是自己也參與了犯罪一樣惡心,退出的結果就是被打斷了一條腿。”

那時候過得真是狼狽啊,有時候都想狠狠心去搶銀行。死了就死了吧!還有什麽比活著更難的事。

“我沒那麽高尚,如果有一條捷徑可以讓我過得舒坦一點,我會毫不猶豫地紮進去,不管那條路是對的還是錯的,但最終對法律的恐懼,或者說道德上的心理壓力戰勝了某種渴望,我拒絕了參與偷竊。那時候很窮,真的很窮,看不起病,吃飯都成問題,我妹妹經常發瘋,偶爾瘋起來會狠狠咬自己,醫生建議住院治療,但哪裏有錢。她偶爾精神會好一點,然後自責,愧疚,我有時候安慰她,有時候也覺得厭煩。”

兄妹情深?沒有的事,只是被某種責任感壓迫著,深夜無眠的時候,他很多次想,如果沒有宋晴,或許他就會輕松點了。

“後來她死了,大概是愧疚,或者絕望,趁我不在的時候,吞了很多藥。裏面有強安定的藥,最後神經麻痹導致休克死掉了,醫生說如果早些送過去,或許還能救。但那天我在外面待著,覺得家裏壓抑,不想回去。”

看見宋晴的那一刻,他第一感覺其實是松了一口氣。

“我覺得我解脫了,某一刻,很強烈的感覺,我甚至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好像所有的壓抑和郁悶一瞬間掃蕩幹凈了,我從死胡同裏看到一扇窗,光嘩啦一下透過來。”

說喜極而涕,也並不為過。

“但隨之而來的,並不是對生活的希望。是一種茫然和無措,繼而是巨大的悲傷,所有關於她的記憶,不好的全部隱去,只剩下一些細枝末節的毫無意義的東西,我突然發現我該死地想她。”

她不漂亮,內向,性格怪異,不可愛,不溫柔。

但對他來說,無可取代。

“我知道,人生一團糟,我的無能和懦弱顯得可悲且可笑。我什麽都改變不了,活著不如死了。”

他有想過去死。

“但可笑的是,我並沒有什麽勇氣。”

陸遙之摘了拳套,手指緩緩地屈伸了一下,“所以呢?”

“我承認,我配不上憫之。”他說。

陸遙之微微瞇了瞇眼,重新把手套戴上,“然後呢?”

·

憫之吃完了早飯,哥哥還沒有回來。

他忽然有些不安了。

她像一只跳蚤一樣,來回躥動,惹得最寵她的二哥哥都沒耐心地一把拍在她後腦勺,問她是不是吃了兔子肉,這麽能跳騰。

憫之懊惱地在沙發上打滾,拿手機給哥哥打電話,給宋易打電話,都沒人接。

她哀哀地抱住二哥哥的胳膊,“大哥哥是不是去找宋易了哇?他會不會打他啊?”

會的,肯定會的,大哥哥這個人又不太講理,宋易這個人又有點兒狂妄自大傲慢無禮,最重要的,他對憫之……還做過不那麽好的事。

“完了。”憫之拍著沙發,郁悶地把臉埋在靠枕上,“我覺得我可能要失戀了。”

彼時她只是有些沮喪,但總歸還是抱著一點點僥幸心理的。

但當她看見哥哥受傷回來的時候,他忽然就覺得,可能真的完蛋了。

她還沒燃燒,就已經熄滅的愛情的火焰。

陸遙之的胳膊受傷了,嚴重到骨裂的地步,去醫院固定了一下才回來。

他胳膊被架了起來,神色始終是肅穆冷凝的,唇抿得很緊,是極度生氣的姿態。

憫之只知道他的確去見了宋易,但到底發生了什麽,她是真的不知道,也不太敢問。

從小到大,憫之還是第一次見大哥哥受傷到這步程度。

也第一次見他真的生氣。

她很心疼,還有點兒難受,不知道是埋怨宋易,還是埋怨哥哥。

總之很難受,沮喪極了,從小到大,從沒有一刻讓她覺得如此難過的。

她躲在貓房裏發呆,一二三四五,五只貓圍著她打轉,毛絨絨的尾巴一個一個掃過她的身體,那只不純的橘貓矯健地從爬架上飛下來,然後跳上了憫之的胳膊,她抱著她睡衣袖子練爪子,啃著她脖子上的毛球熱情地撕咬,憫之仿佛沒知覺似的沒理會它,它生氣地沖她齜牙咧嘴,憫之還是無動於衷,於是它改變了策略撒嬌蹭她,憫之依舊無視了它,它終於惱羞成怒,撈了她一爪子,齜牙咧嘴地叫了一聲轉身走了,大約是在罵她吧!

鬧騰聲消失了,憫之才反應過來,抱歉地去撫摸它,但這下換它不理她了。眼神冷漠又傲嬌地撇過了頭。

其實世上大多事都是如此,碰壁多了,就掉頭走了。

憫之又不是真的人民幣,誰也不會吃了一次又一次閉門羹,還能敞開懷抱去追逐她。

那是初秋一個周末,天氣很好,不冷不熱,溫濕度適宜。

憫之很難過。書 香 門 第

她從沒有戀愛過,這會兒已經感受到了失戀的悲傷。

思思表姐說,很多時候,很多事情,對錯不重要,也沒有意義,不合適就是不合適,試圖從各種紛繁覆雜的情緒中理出一個因果關系,那是愚蠢的,聰明人懂得轉移目標。

夜晚降臨的時候,陸遙之把憫之叫去了書房,他用完好的左手在寫字,偌大的鬥筆,筆鋒淩厲,一揮而就,他這樣的男人,在粉絲看來,合該荷爾蒙炸裂地去撩妹,奈何他是個穿著西裝像男神,脫了西裝練毛筆字畫畫的“退休老幹部”一樣無趣的男人。

他很聰明,甚至是通透,那種超脫一般的天才的思維讓他很多時候像個看透一切的老人家,他總是沈穩而睿智的,所以才更讓憫之沮喪。

如果他執意拒絕,那可能宋易真的不適合她吧!

憫之坐在他對面的小凳子上,委屈巴巴地坐著,也不說話,整個人顯得可憐,像沒有貓糧吃且馬上要被遺棄的五只小貓崽。

——但那五只貓其實從來沒有缺過貓糧,而憫之也從來沒有受過委屈。

陸遙之寫了三個大字。

——斷、舍、離

這真像是某種不詳的預兆。

陸遙之擱筆,目光緩緩上擡,落在他從小最寵愛的妹妹身上,眸色是他一慣的涼薄,其中夾雜的些許溫度,也並不是很明顯。

“他不合適你,當然,如果你執意,我不攔你,但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你長大了,哥哥不替你做決定。”

憫之哭著出去的,嗚咽聲聽起來可憐極了。

陸遙之心疼不已,但沒有去哄她。

以前有人問他,妹妹長大了怎麽辦,不能怎麽辦,就像鳥兒長大了要飛翔,他就算再有能力保護她,她不需要,那也沒有辦法。

人生就一次。

就那麽一次。

誰也不能替誰做決定。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對與錯,誰說得清呢!

這本來是個喜劇故事,忽然變得悲情起來了也怪讓人難受的。

憫之時常會回憶起那天,她記得陽光不很強烈,天氣不冷不熱,只是清晨的那會兒,微風吹過來有一點點的涼,她為此加了一件外套,然後覺得剛剛好。

但二哥哥說那天很熱。

阿姨說天氣有些悶,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爸爸很討厭那天的風,吹得他整個人都不太好。

對同一件事。

每個人的認知都不同。

她有時也會回憶起第一次見宋易的場面,如何準確定義第一次呢?大約是吃飯那次,她遠遠地看見一個男生,個子很高,比哥哥還要高,眉目冷峻,神色沈威,幾乎沒有笑,整個人顯出幾分陰沈沈的氣息來,他目光掃過來的時候,憫之嚇了一下,筷子陡然掉了下去。

她是怕他的。

第一印象裏,他並不是很好相處的人。

但她其實不應該被嚇到,可能只是她看他看得太入迷,所以被他目光掃了一下,白眼嚇到的。

她其實第一次見他,就很好奇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然後是電梯裏,他依舊很冷肅,整個人因為李靜的渲染,變得變態又可怕。

憫之小心肝顫抖著,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好幾次,腦補了無數被變態會長兇的場面,自己把自己都嚇哭了。她記得他怕她感冒,給了她自己的外套,她也記得他把手機給她分散註意力,她甚至還記得,他把手遞給她去握的時候的神情,不是很情願,但莫名透著股柔軟。

她從骨子裏認為他是個好人。

是因為他曾向她展現過內心深處柔軟的一面,雖然別扭又笨拙,但是是真心的,憫之感受得到,她有著最纖細的觸覺。

她記得自己去還衣服的時候,發生的一系列的事。

仔細想想都是他在套路她吧!

可憫之喜歡他,所以並不覺得難受,反而有點兒躍躍欲試的興奮。

或許她應該矜持點兒,按部就班地來,或許那樣就不會一步一步走到現在了。

她莽莽撞撞地一路跌爬。

心高氣傲地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後悔。

但她現在後悔了呢!

特別特別的後悔。

回學校的時候,宋易就沒再聯系過她,好像兩個人以一種心照不宣的方式在各自較量著,以一種對抗的姿態。

也對,他不欠她什麽,即便那邊留宿她,也是她自願的。

卻無端端被她家人刁難好多次。

她很後悔,但後悔並不能改變什麽。

協會沒多久就變成了公司制,一些管理上慢慢趨向正規化,憫之會長助理的職位像是被架空了一樣,她很少再見過宋易,他變得更忙了,也或許只是躲著她。

憫之的初戀變得悲情起來。

可學校好多人都在心疼宋易,說他大約是被憫之甩了,畢竟過於懸殊的愛情,的確更脆弱些。

但憫之覺得自己比他傷心一百倍,畢竟他看起來好像一點都沒所謂。

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周喬還張羅著給宋易找下一任,憫之報覆性地在聚餐的時候給他菜裏加了超多的辣,辣得他滿頭冒汗又遞給他一杯白酒。

憫之覺得他可以直接表演噴火了。

她變壞了都。

可即便憫之吃醋也無濟於事,兩個人的關系忽然一下子降至了冰點,他忽然又變成了那個陰冷黑暗的會長,做事說話都認真一絲不茍,偶爾發起火來別人大氣都不敢出,好像那個隨身帶糖帶巧克力送她小狐貍吊墜的男人是夢中出現過的似的。

大約他在等三個月後她自動退出協會。

然後兩個人就再也沒有關系了。

但憫之故意和他作對似的,就不退。

於是周喬安排她做了文秘的工作,偶爾整理整理檔案,和宋易也沒了交集。

大一下學期,宋易忙著準備畢業論文,公司各項管理成熟,他把整個公司賣給了DN科技,主要是管理模式和策劃方面一些成熟的模板鏈條,合並成了DN的策劃部。

一部分人跟著去了DN,一部分人選擇離開,但得到一筆不菲的散夥費,還有DN的實習證明。宋易一向是個大方的人。

只是學校方面,這個協會不覆存在了。憫之也再也沒有參加過任何協會或者部門,她蔫蔫兒的,不那麽開心了。

少女的心事,於她來說,好像來得晚了些,但同樣的憂愁和致命。

憫之大二的上學期的時候,他又成立了一家游戲公司。

做現下流行的手游,延攬了一大批計算機系的大佬,一個個感嘆他的魄力和人脈。

其實他是個孤僻又涼薄的人,但大約適合做商人吧,眼光毒,下手狠,定位精準,自帶領導範兒,很容易讓人產生信任感。

他是實幹派,做這種技術活比作策劃更得心應手。

李靜去公司總部做過假期兼職,端茶倒水一類的活兒,給她拍過照片,他認真工作的時候很有魅力。

憫之一直覺得他像罌粟,越迷人越危險,越危險越迷人那種。

或許一開始是沖動,但她現在真的覺得自己好喜歡他。

她有點兒鄙夷自己。

近寒假的時候。

大哥帶他聽新年音樂會,今年的樂隊指揮是卡拉揚,是憫之最喜歡的一位樂隊指揮,他的熱情格外的感染人,很棒的一場音樂會,讓憫之稍稍開心了點。

後來有媒體轉播那場音樂會的時候也報道了一些花絮,鏡頭裏有陸遙之,有憫之,還有羅禦寧,那個陸遙之大學時候同班的男生,經過這一年,他已經成功躋身二線,勢頭不可謂不猛烈。

元旦過後沒多久,消息就撲面而來了。

有人說羅禦寧在追求陸遙之的寶貝妹妹,包了一整個天頂餐廳搞燭光晚餐,親手拉小提琴給憫之聽。

……

那是夜晚的時候,周喬東西落在公司了,回去拿的時候,發現宋易辦公室亮著燈。

宋易襯衣領口半敞著,目光沈沈地盯著電腦屏幕,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無聲地盤算著什麽。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宋易都沒反應,於是他繞到他背後去看他大半夜不回家睡覺,在看什麽見不得人的片子。

他盯著看了半分鐘。

發現只是娛樂新聞裏一個簡短的報道。

唯一值得稀奇的,是裏面有陸憫之。

很模糊的畫面,是夜晚,好像是什麽聚會或者晚會,幾乎看不清人臉,如果不熟悉,甚至都認不出來是誰。

周喬終於忍不住出聲“嘖”了聲,“你有病吧!”

宋易擡起頭來,眼珠黑的黑白的白,他不戴眼鏡依舊顯得變態。

他“嗯”了聲。

他的確有病,還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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