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你我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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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冥彥蘇醒之後,谷上清和上官哲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看到百裏冥彥安然無恙的模樣,一貫面無表情的上官哲都流露出些許動容,谷上清更是撲過來抱住百裏冥彥熱淚盈眶,像極了疼愛兒子的老父親。

百裏冥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谷上清推開,心裏念叨原來那個眾樂樂不如獨樂樂的谷上清哪裏去了?一個自由灑脫的酒瘋什麽時候變成奶媽了?

誰料谷上清雖然放開了他,但下一秒就遞上一碗藥粥,也不知道是用什麽煮的,黑乎乎一碗,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氣味,有食欲都被這一下熏得食欲全無了。

“來,這是容舒的獨家藥粥,喝了它你會好得更快。”說著就要親自給百裏冥彥餵。

百裏冥彥連忙躲過,心道你確定喝了這個不會惡化病情麽……

谷上清:“你這一臉懷疑的模樣是幾個意思?是懷疑容舒醫仙的名號還是懷疑我的手會餵到你鼻孔裏?”

百裏冥彥毫不猶豫道:“當然是你,畢竟你一年之中就沒幾天清醒的。”

谷上清手一僵,下一秒便把碗給了一旁的上官哲,沒好氣道:“讓做機關的精巧手給你餵行了吧,臭小子!”

百裏冥彥噗嗤一聲笑了,他從上官哲手裏拿過瓷碗,兩三口吃完粥,奇怪的苦味在嘴裏轉了個來回差點沒吐出來,最後百裏冥彥還是看在藥效的面子上努力憋住了。只是喝完藥粥,他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谷上清看著百裏冥彥喝光,輕嘆一聲:“看這樣子容舒這幾年的廚藝依舊保持在人神共憤的境界。”說罷,安慰的拍了拍百裏冥彥的肩。

“好了,粥喝完了,現在說說這幾天究竟是怎麽回事?”百裏冥彥擡起眸子在谷上清和上官哲的臉上一一掃過補充道:“準確的說,我是怎麽活下來的?”

毒蠍手下無活口,凡是聽說過七絕毒蠍名號的人都知道這個定理,從無例外。當百裏冥彥知道自己中了毒蠍的暗器時,就抱了必死的決心,萬萬沒想到他還能再次睜開眼睛。

谷上清道:“你剛剛蘇醒,都還不能下床,等你好了我再……”

話沒說完就被百裏冥彥無情的打斷了:“我腦子還是清楚的。”

谷上清:“就不能等你傷好了……”

百裏冥彥:“不能,等你們串好口供嗎?”

谷上清囁嚅道:“已經串好了……”

百裏冥彥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氣道:“那你可以閉嘴了,上官你說吧。”

在一旁裝空氣的上官哲突然被點到,微微一楞,旋即道:“你想知道什麽?”

百裏冥彥問道:“我中了什麽毒?是誰解的?”

上官哲:“鴆淬蠱毒,容舒和我一同解的。”

聽到‘鴆淬蠱毒’四字,百裏冥彥心頭一緊,他雖不知此毒如何解,卻知此毒是毒蠍一擊必殺的得意之作。他猛然想起在昏迷之前千羽寒似乎給他餵了什麽東西,如今看來這個東西一定是保住他性命的關鍵。

百裏冥彥擡起眼眸,繼續問:“如何解?”

上官哲也不廢話,直接道:“先除蠱,後解毒。”

百裏冥彥:“如何除蠱,如何解毒?”

上官哲:“我做了一種工具可將蠱蟲引出來,隨後容舒來解毒即可。”

上官哲回答的沒有破綻,但百裏冥彥知道定然不會如此簡單,正思索間上官哲忽然又接著道:“只是,蠱蟲需有生人做引才會離體……”

“阿哲!”谷上清出言打斷。

“谷上清!”百裏冥彥壓著嗓子怒喝。

生人做引……百裏冥彥捂住胸口,只覺得心口一陣一陣的揪疼,他隱隱猜到了什麽,卻又怕聽到殘酷的真相。

只聽一貫惜字如金的上官哲卻轉而對谷上清道:“上清,冥彥他有權利知道真相。”

谷上清看了一眼上官哲,最後無奈的搖了搖頭。

上官哲繼續道:“冥彥,你應該已經猜到了,是千羽寒甘願做了引,將蠱蟲引到了他身上。”

谷上清三言兩語說了千羽寒提出自己做引的所有前前後後,包括他自稱有千言功法護體蠱蟲入體即化的事情。

聽到這裏,連谷上清都瞪大了眼睛,他驚道:“千羽寒的武功修為已經到這種地步了麽?!”

百裏冥彥卻緩緩搖了搖頭。他雖沒有修煉過《千言譜》中全套功法,卻得到過千羽寒的親傳心法和千龍九斬,如今他聞名江湖的自創功法‘神冥十四式’也是源於此。他十分清楚千言功法的精髓根本,正因如此他可以斷定蠱蟲入體即化定然與千羽寒所修之功無關。

“你們不覺得這種情況更像是蠱蟲遇到了更毒的東西,自己被化了麽?”

百裏冥彥的描述讓谷上清和上官哲一怔,旋即二人皆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谷上清疑惑道:“還有什麽能比鴆淬蠱毒更毒?”

上官哲搖搖頭。百裏冥彥略一沈思,半晌後緩緩道:“或許,容舒會知道。”

之後谷上清簡單匯報了近期七殤樓中事務,這幾日樓中之事均由谷上清主持。其實他作為暗霧樓首領本不該拋頭露面暴露身份,可最近不知什麽人得知了百裏冥彥重傷的消息,居然在樓中散播謠言弄得人心惶惶,短短十日居然有幾十人離開,上官哲不善此道,谷上清不得不出面鎮壓,好在二人已經將謠言鎮壓下去,暫時穩住了局勢。

在醫仙容舒的調理下,百裏冥彥恢覆極快,一日後他就可以下床隨意走動了,只是腳下還有些虛浮,要練功恐怕是不行的。

又過了兩日,百裏冥彥獨自下了一趟山,與谷上清、上官哲處理了諸多樓中事務。原以為他身受重傷的消息傳出去,七絕山莊那邊會有所動作,沒想到七絕山莊居然安靜如雞,七殤樓來往走鏢連個死士的鬼影子都沒見著。這般太平無恙,反倒讓谷上清坐立難安,凡是重要鏢物都加派人手,嚴防精查。

百裏冥彥處理安頓好樓中事務,當天就返回了熙園別館。他本以為自己傷好之後千羽寒會離開,沒想到他竟然就這樣順理成章的住了下來。

想來也能理解,千羽寒這樣明目張膽的清掃了青蓮幫總壇,武林同盟定然不會放過他,如今下一步還未定,不可暴露行蹤。酈洲到處都是百裏琛耳目,不可去,遼沂城中更不可去,想要實時掌握遼沂武林同盟動向又不暴露自己,熙園別館顯然是個隱匿佳處。

返回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還沒進門裏面就傳來千裏嘰嘰喳喳的聲音,百裏冥彥笑著搖了搖頭,心道這小子還真是鬧騰,完全難以想象在千羽寒沒有回來之前,他竟然是千機閣的副閣主,幫著淺詩詩運營著千機閣。

忽然,百裏冥彥腳步一頓,光憑一個女子和一個涉世未深的毛孩子真的能運營這偌大的千機閣麽?

無需多想,顯然是不能的。就在這瞬間百裏冥彥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若真是如此,那千羽寒他……

“砰!”

門突然被撞開,百裏冥彥急忙後退才堪堪躲過迎面撲過來的黑影,定睛一看千裏居然以一個十分清奇的姿勢趴在門檻上,緊接著三只搖著花尾巴的野山雞大搖大擺踩著千裏的背上走了出去。

千裏疼得絲絲抽氣,一邊爬起來一邊擡頭將目光投向拼命憋笑的百裏冥彥,怒道:“你別光笑啊,晚飯跑了,快……快去抓……”

百裏冥彥擡手將千裏扶起來,拍掉他頭上的枯葉碎雪,在他瞪得倍兒圓的眼前晃了晃手中油紙包裹的叫花雞道:“還熱著呢,要不要吃?”

千裏只楞了一兩秒,立刻兩眼放光,掉頭往屋裏跑去,大喊道:“師兄,容先生,吃完飯啦,有叫花雞吃啊!”

百裏冥彥看著他的背影,心嘆這孩子是有多久沒吃過肉了。

片刻之後,百裏冥彥、千裏、容舒齊齊坐在飯桌旁,除了百裏冥彥帶回來了一大只叫花雞其他都是容舒臨時做的幾道家常菜。容舒常年獨居於黃泉谷,所食都是自己種植,做幾道菜也自然不在話下。

見千羽寒未出現,百裏冥彥忍不住問道:“千裏,你師兄呢?”

千裏盯著叫花雞,眼珠子幾乎都要掉出來了,聽到詢問頭都不轉便道:“已經喊過了,似乎是在和車非寂說什麽事情。”

說曹操曹操就到,話音剛落千羽寒就和車非寂二人推門進來了。看到一桌子的菜,兩人皆是一楞,隨即車非寂道:“這還沒到年關吧,還是說今天是什麽特別的日子,比如誰的生辰?”

容舒道:“沒有,只是這幾日大家都沒好好吃過一頓飯,千裏也饞了,恰巧冥彥買了叫花雞回來,我就隨便做了幾道菜改善下大家的夥食。”

一聽是容舒做的,車非寂立馬雙眼放光嘴角翹起,他走到容舒旁邊,把緊挨容舒座的千裏提起來自己坐下,十分自然的拍了拍容舒的肩,道:“容先生做的果然色香俱全,今天有口福啦。”

千羽寒則不動聲色的走過去坐在最後一個空位上,只淡淡說了聲:“吃吧,別涼了。”

一聽師兄發話,千裏便立刻狼吞虎咽起來,車非寂也和容舒說說笑笑,雖然只是他單方面的聒噪,但看容舒表情似乎也樂在其中。只有千羽寒和百裏冥彥在安靜的吃菜,沒有說話。

自從那日蘇醒之後,百裏冥彥就沒有再見過千羽寒了,因為藥浴的事情百裏冥彥還有點尷尬,此時兩人中間隔著個千裏,他便稍微往後坐了坐讓千裏擋住他,旋即扭頭朝千羽寒看去,不料才轉過頭千裏忽然就身子前傾去夾菜,恰好把百裏冥彥露了出來。

百裏冥彥反應不及,對上一雙清冷的瞳仁,千羽寒居然也在看他。目光被捉住,百裏冥彥心猝不及防的加快了跳動。他想扭頭躲開,卻又被那雙漂亮的雙眸緊緊鎖住,就這樣相互凝視了片刻,千羽寒忽然笑了,這一笑百裏冥彥就陷了進去,完全移不開目光。

其實要說起來,更親密的事情百裏冥彥也已經與千羽寒做過了,可那個時候的千羽寒讓百裏冥彥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懷中的人就是千羽寒。所以,當千羽寒完全恢覆記憶再次站在他面前的時候,百裏冥彥又仿佛退化成了七年前那個千羽寒稍微一挑逗就不知所措臉紅心跳的純情少年郎。

百裏冥彥不知道自己是這麽吃完這頓飯的,他坐在桌邊發呆直到千羽寒起身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俯身在他耳邊道:“這裏可有筆墨,借我一用。”

百裏冥彥楞楞道:“書房就有,我的臥房隔壁。”

千羽寒點點頭,輕聲道“好”,說完便提步出去了。

千羽寒前腳剛出去,百裏冥彥忽然想起了什麽猛地站起來追了出去,留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千裏更是一臉八卦恨不得眼珠子貼上去,只可惜在他起身的瞬間就被車非寂眼疾手快的攔住了。

百裏冥彥出門就看不見千羽寒的影子了,他立刻朝後面臥房奔去,心中已經將前一刻嘴快的自己殺死了一千次。可當他看到門被推開燈火已經亮起的臥房時,腳步一滯,站在院子裏不知道該不該進去了。

他有點怕,不知道千羽寒看到那樣一番光景會露出怎樣的表情。思索了片刻,他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千羽寒借著月光點燃門口燈臺裏的蠟燭,燭火閃爍了兩下慢慢穩住,千羽寒將燈罩罩回去提步走進屋內,借著燭光剛看清眼前的光景他就楞住了,鋪天蓋地的畫猛然撞入他的眼眸。目及所處桌案上、墻上、屏風上、四處都掛著畫,準確的說是人的畫像。畫像又大有小,有工筆有寫意,有的畫像筆觸細膩精致,有的簡單粗糙,大的畫像卷軸足足有七八尺長,小的也有一尺左右。這些畫像,無論大小筆觸,都看得出來上面畫得是同一個人——千羽寒。

饒是千羽寒,他也沒想到推開一扇門能看到這麽多自己的畫像,當即楞住了,隨即便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百裏冥彥見千羽寒扭頭看向他神情古怪,自知那些畫像肯定是被千羽寒全都看到了。那些畫像都是他從七絕山莊出走剛剛建立起七殤樓後畫的,那個時候他終於有了能力大範圍尋找千羽寒,所以畫了很多張千羽寒的畫像分發給眾人幫忙尋找,雖然最後明白找到千羽寒的機會渺茫,但他依舊一有功夫就畫畫。五六年時間,他只畫這一人,從開始的筆法不精畫面粗糙,到如今信手一揮就可描摹出千羽寒的模樣,其中飽含的感情,他自己或許可以佯裝不知,但看到這一屋子畫像的人再瞎也明白他對畫中人的心思。

千羽寒不說話,百裏冥彥也不敢說。良久終於聽見千羽寒發出一聲輕嘆,百裏冥彥心一沈,搶在千羽寒開口之前道:“你不用做出回應,也不必覺得有負擔,真的……”他的聲音有點暗啞,似乎是極力壓制著某種感情。

沈默良久,千羽寒才淡淡地‘嗯’了一聲,之後就一言不發走到書案前拿了筆墨轉身離開了屋子。

百裏冥彥靜靜地看著千羽寒一系列的動作,心裏堵得厲害,終於還是在千羽寒離開之前鼓足勇氣問出了那個他最想知道的問題:“小寒,我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嗎?”

聞言千羽寒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你知道你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嗎?”他的聲音孤獨而蕭瑟,在冬夜的寒風中一吹就散。

百裏冥彥沒有回答,等不到回答的千羽寒輕輕一笑,似乎是早有預料,他道:“其實你都知道,只是一直在刻意回避……”

“小寒……”百裏冥彥突然開口打斷了千羽寒,千羽寒身子一頓,微微側過了臉。

百裏冥彥接著道:“如果你我之間有一千步,那麽我願意拼盡全力走過前面的九百九十九步,如果我做到了,剩下的一步,你願意走向我嗎?”

月光在千羽寒的側臉上灑下一片銀輝,照得他眸子發亮,良久他回過頭,發出一聲低笑,輕輕道:“你做到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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