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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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霧,好似是初晨水汽氤氳的荷塘,百裏冥彥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緩緩從潮濕的地面爬起來。

他緩緩扭頭四顧發現這個地方似曾相識,正在仔細辨認的空當遠遠聽到一個清脆的孩童聲,那聲音呼喊道:“等等我,等等我,寒哥哥——”聽到這個稱呼百裏冥彥心口一縮,似乎覺得十分久違。

他順著聲音走過去,彌漫的大霧也隨著他的走動緩緩散開,等他距離那聲音非常近的時候霧已經散盡,終於看清了所處環境的全貌——那是一片荷花盛開的荷塘,荷塘邊鋪著整整齊齊的石子路,不遠處亭臺樓閣石幾茶香,亭子四角掛著風鈴在輕風吹拂下叮當作響,單單一眼他就心嘆好一座精致秀麗的園子。

只是除了精致,他還品出些其他味兒來。這座園子他似乎也在哪裏見過,一草一木都倍感熟悉,當他看到遠處跑過來的孩童面容時心猛然一條,那個朝著他跑過來口口聲聲喊著‘寒哥哥’的孩童竟然是幼時的他。

百裏冥彥一動不動看著孩童穿過他的身體,他扭頭看去下一秒便楞住了。

即使是少年模樣百裏冥彥依舊一眼認出了不遠處的人,一身白衣翩然出塵,光是往荷塘邊那麽懶懶散散的一立就已經令身後開的極艷的芙蕖黯然失色。

“小寒……”

“寒哥哥!”

百裏冥彥眼看著小孩的他跑過去撲進了少年千羽寒懷裏,千羽寒則笑意盈盈的順勢將他抱了起來,親昵地蹭了蹭孩童冥彥的鼻尖,柔聲道:“小彥慢點跑,下次沒我攔著可不得沖荷塘裏去了。”

孩童冥彥被逗得‘咯咯’笑個不停,道:“肯定不會的!寒哥哥肯定能接住我。”

少年千羽寒擡起手刮了一下孩童冥彥的鼻子,眼裏盡是寵溺:“就你皮,若是讓你掉荷塘裏,我不得被娘親和伯母罵死。”

聞言,孩童冥彥裂開正在換牙的嘴又笑起來,牙齒掉了幾顆呼呼的漏風,笑得口水都出來了,這小屁孩也膽大居然就抱著千羽寒肩頭擦了起來,擦完口水還笑呵呵的張開嘴巴讓千羽寒看他的新牙。

百裏冥彥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他小時候膽子這麽大的嗎?不對,他皺眉搖了搖頭,在他的記憶裏完全沒有這一段,他從來不記得自己喊過‘寒哥哥’,也從來不記得在這園子裏玩耍過,他甚至完全不記得千羽寒這個人,他一直以為吹雪閣那次是他第一次見千羽寒。

他就看著少年千羽寒和孩童的自己玩耍,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逗一個四五歲的孩童,怎麽看怎麽有趣,少年千羽寒甚至還把孩童冥彥的鞋子藏起來,拎著他像拎小雞仔一樣四處飛天遁地,就是不讓他腳沾地,嚇得他吱哇亂叫。

本來皺著眉在一旁看的百裏冥彥看到這一幕都不禁眉頭一展笑了出來,腹誹千羽寒原來從那麽小就開始欺負他,真的是蔫壞蔫壞的。

兩個孩子一直玩鬧到日頭偏西,才聽到有大人來喊他們。

“羽寒,冥彥,吃晚飯了,別鬧了。”

隨著聲音走進來的是兩位婦人,兩位婦人皆是容顏秀麗端莊大氣,若是細看起來說話的這位眉眼更為艷麗,屬於看一眼就能被抓住眼球的美人。只不過她吸引百裏冥彥卻是因為她實在太像千羽寒了,若是除去成年千羽寒眉目間的不羈狠戾,再梳妝打扮將輪廓柔化,定然這眼前這婦人如出一轍,這婦人應該就是林瑯無疑了。

果不其然,聽到呼喚的少年千羽寒抱著孩童冥彥走過來,就先對艷麗婦人行了個禮,努力收斂起放肆的笑意道:“娘親。”

林瑯掩嘴笑道:“羽寒,在我面前就不必克制了,想笑就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說罷林瑯刻意壓低聲音:“不過,待會兒到了你爹面前就不能這般放肆。”

千羽寒粲然一笑道:“是!娘親。”

說罷他將手中的孩童冥彥遞給林瑯旁邊的婦人,婦人將孩童冥彥抱在懷裏道:“小彥有沒有乖乖聽哥哥話呀?”

孩童冥彥乖巧道:“娘親,我可乖了,我有好好聽寒哥哥話。”

婦人低頭親了親孩童冥彥的額頭,誇獎道:“冥彥真乖!”

目送著兩對母子說說笑笑的離開,百裏冥彥卻幾乎窒息,他靠在墻角痛苦的抱住頭,方才那一幕他好像記得,那個抱著他的婦人是誰?娘親?是他的娘親麽?那他為什麽對自己的娘親毫無記憶……百裏琛、爹曾說過娘親是難產去世的……

還有,那個婦人的模樣為什麽和百裏琛書房裏的畫像不一樣?!若說是畫像多少有走形但大體神姿應該是像的,但他看了無數次的母親遺像和方才那個婦人模樣完全不同!

究竟是怎麽回事……

究竟哪個才是真的……

百裏冥彥頭痛欲裂,猛然間天旋地轉空間倒轉,緊接著眼前一黑。片刻之後,他擡起沈重的眼皮,入眼之景是熟悉的房間——熙園別館的臥房,他動了動身子只覺得渾身虛軟根本使不上力氣,只稍微掙紮了一下就放棄了,而這點動靜也吵醒了在一旁桌子邊小憩的人。

“你醒了。”千羽寒揉著眼睛走過來伸手扶起他,背後墊上柔軟的靠墊盡量讓他舒服的坐著。

百裏冥彥張了張口卻發現嗓子幹澀得厲害。

“你先別說話,昏迷了整整十個晝夜,虛弱是難免的,肯定也說不出話,我去給你熱容舒熬的藥膳。”

千羽寒說罷便要出去,卻在轉身的瞬間被百裏冥彥扯住了袖子。他身子一頓回頭只見百裏冥彥蒼白面容眉頭緊皺,抓著他袖子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似乎是拼盡了氣力,似乎是很怕他離開。

千羽寒輕嘆一聲反手抓住那雙手,溫聲道:“我就出去給你熱點湯,很快就回來。”

百裏冥彥仍舊沒有放手,混沌的大腦在努力辨別千羽寒這句話的真假,最後還是擡起頭用沙啞到仿佛破了個洞的嗓子擠出三個字:“不、離、開。”

千羽寒直視百裏冥彥的眼睛,點頭許諾:“就熱個湯,不離開。”

得到許諾,百裏冥彥才遲疑著放開手。

目送千羽寒離開後,百裏冥彥才漸漸清醒過來,後知後覺得燒紅了臉。他捏著眉心內心萬千思緒。

“我到底在幹什麽?瘋了嗎,居然拽著千羽寒不放開……”一邊後悔到想殺了須臾之前的自己一邊思量著千羽寒說的話。

他說自己已經昏迷了整整十個晝夜,那他是中毒了?被毒蠍的暗器命中不中毒才奇怪,可他早就聽說毒蠍所用之毒非本人不得解,多半都是頃刻間斃命的,為何他如今還好端端的在這裏?雖然虛弱,但他能感覺得到身體並無大礙,甚至還隱隱感覺丹田氣海之中翻湧的內力有增強之勢……

是千羽寒幫他解了毒,這一點毋庸置疑,可究竟是如何解毒的百裏冥彥卻百思不得其解。

思索間,千羽寒已經端著藥膳返回了,看屋外夜色沈沈也不知是何時辰,千羽寒就這樣一直守著他麽?

“屋子涼,藥膳你就趁熱吃。”千羽寒說著將瓷盅遞給百裏冥彥。

百裏冥彥點點頭伸手去接,誰知千羽寒剛一松手他就手一軟,若不是千羽寒反應快再次伸手接住,好好一盅藥膳就灑了。

千羽寒:“還是我餵你吧。”

百裏冥彥微微一楞,沈寂的心忽然雀躍起來。他發誓自己是想自食其力的,但眼下好似是力不能及,於是一邊心裏樂著一邊憋住眼角的笑意點點頭。

千羽寒的動作很輕,一下一下也很慢,似乎是考慮到病人剛剛蘇醒還不太能吞得下,神情認真到近乎溫柔。百裏冥彥一口一口喝著,偷偷擡起眼看千羽寒,忽而想起很久以前他中了鎮魂香千羽寒餵他和解藥,那個時候的千羽寒和現在截然相反,態度惡劣不說還奪走了他的初吻……

百裏冥彥的臉又沒出息的紅了,好在屋子裏只有一盞燭火,應該看不真切。

“要看就大大方方的看,又不是不讓你看。”千羽寒突然說。

百裏冥彥:“……”被發現了。

容舒的藥膳果然名不虛傳,百裏冥彥吃完一盅終於感覺身子有點力氣了,嗓子也不那麽幹澀,他看著千羽寒收拾瓷盅的背影想了想,緩緩開口道:“寒哥哥。”

這一聲虛虛的輕喚就像是隔空一掌,千羽寒心神猛地一蕩,僵住了身子。

隔了許久,千羽寒才緩緩開口道:“你……方才喚我什麽?”

百裏冥彥:“寒哥哥,我似乎想起來了,幼時的事情……”

千羽寒背對著他,百裏冥彥不知道他現在是何神情,更不知這句話對千羽寒的內心造成了多大的震動。他只看到千羽寒僵著身子立在那裏仿佛一尊石像,看著看著他突然心裏就慌了,忙接著道:“我在昏迷的時候做了一個夢,在夢裏我看到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情……看到了少年時的你,看到了伯母,還看到了我娘——一個和我認知中完全不同的娘親……”

百裏冥彥停下來,不知道該如何描述。他在夢裏看到的那一切似乎是夢又似乎是真實,零零碎碎拼接不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雖然是在做夢,但我卻有種非常真實的感覺,夢裏的我就是這般喚你的,寒哥哥。”

千羽寒似乎肩膀抖了抖,終於回過頭來,他對著百裏冥彥忽然露出一個微笑。這個微笑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幹凈清澈恍若時間倒流,他仍舊就是那個十三四的白衣少年。

千羽寒說:“現在不別扭了,當初讓你喊一聲‘師傅’死活不肯,現在一聲又一聲‘寒哥哥’的喊……”

百裏冥彥也笑了,他歪著頭無奈道:“畢竟,我也不是當年那個倔強的臭小子了。”

千羽寒輕嘆:“是啊,你現在已經是堂堂七殤樓樓主,江湖人人皆知的青年才俊百裏冥彥了。”

繼而兩人相視一笑,雪融無聲,一切皆在不言中。

如果說這就是他們的結局,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不是兄弟勝似兄弟,相互扶持一生相敬。或許老來千羽寒還會提一壺酒常常來這熙園別館與他共話當年江湖事,煮酒共飲,嘲笑對方臉上皺紋又多了幾條,全然不似年少風流模樣。

可偏偏百裏冥彥已經越界了,他不想自己與千羽寒的關系止於此,他想更近一步。不是在酒桌對面遙遙喊他‘寒哥哥’,而是每日睜眼是他睡前是他,並肩走過千山萬水,相依共度四季,在他輕喚‘小寒’的時候,身邊的人微笑扭頭看他,答一句‘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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