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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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如果百裏冥彥此時能稍微冷靜一點,還有點思考能力的話,也不會這般沈迷忘我,難以自拔。

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不如說是英雄難敵心上人。時至今日,百裏冥彥早已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手,風頭不比當年千羽寒弱,可他武功再怎麽卓絕卻註定敵不過千羽寒。

千羽寒這三個字,是他一生都無法跨過的坎。

聽到千羽寒的回答,百裏冥彥在原地呆坐了好久才回過神來,等他起身去追的時候,千羽寒早已不見了蹤影。

但一個滿心歡喜的人又怎麽會懷疑剛剛和自己親吻纏綿過的人呢?

百裏冥彥也沒有註意到,千羽寒稱呼他為‘小彥’時的語氣,像極了當年的千羽寒;亦沒有註意到千羽寒最後側首時的微笑,其中藏滿了呼之欲出的謊言。

所以等百裏冥彥返回竹屋,車非寂、谷上清身中鎮魂香,質問他去了何處的時候,他半晌都沒能反應過來這其中的緣由。

“鎮魂香?容舒不是……”百裏冥彥楞在原地,他不能理解身在容舒醫仙的竹屋之中,就算中了毒也早該解掉了,況且車非寂、谷上清二人內功深厚就算中了鎮魂香也不會立刻被禁錮,去藥房找解藥的能力應該是綽綽有餘。

聽到容舒的名字,車非寂咬牙道:“那幫人先是用鎮魂香定住了我們,然後就綁走了容舒……”

百裏冥彥從身上找出一瓶鎮魂香的解藥給他們二人吞下,自第一次著了鎮魂香的道兒之後他就一直隨身攜帶者鎮魂香的解藥。

“那幫人?”百裏冥彥接著問道。

車非寂服下解藥後僵硬的舌根才漸漸恢覆,緩緩道:“恐怕就是前日裏破了迷林陣重傷容舒的人。”

“千機閣麽?”

車非寂搖頭:“不清楚……畢竟沒機會交手。”

“解藥呢?”百裏冥彥問。

“沒有了。”谷上清皺眉補充道:“藥房裏一顆都沒有”。

“怎麽可能沒有,我昨天去藥房還見過……”百裏冥彥喉嚨一緊,話卡在嗓子裏沒說出來,因為他記起在那之後千羽寒去過一次藥房……

千羽寒?!

百裏冥彥思緒紛亂成麻,眼神中的慌亂被谷上清敏銳地捕捉到了,還沒等百裏冥彥整理清楚,谷上清就問:“千羽寒呢?”

百裏冥彥想都沒想就回道:“他先我一步回來……”忽的百裏冥彥頓住,谷上清既然這樣問了,就說明先一步離開的千羽寒並沒有回來!

不,不會是他的,他還沒有恢覆記憶……

記憶?他真的沒有恢覆麽?

百裏冥彥回憶起方才千羽寒的一言一行,他的舉止微笑,此時此刻百裏冥彥才察覺出其中的端倪。

他稱呼百裏冥彥為‘小彥’,這樣熟悉又久違的稱呼,百裏冥彥竟然沒有察覺。

在那個時候百裏冥彥就該發現,眼前的人早已不是自己靠近一點就會害羞緊張得心跳加快的韓雲洛了。

“容舒是什麽時候被劫走的?”

“大約一個時辰前。”

一個時辰前,那個時候百裏冥彥還在若水河旁,和千羽寒在一起。

到此時,百裏冥彥總算明白了,雖然不想承認,但他卻不得不面對現實,千羽寒是刻意將他引開的,至於他的記憶十有八九是已經恢覆了。

可是,只是將他引開完全不必…不必以自己的身體……

百裏冥彥越想越亂,恨不得現在就抓住千羽寒問個清楚。如果他真的已經恢覆記憶,記起了前塵恩怨,記起了曾經的師徒關系,那他為什麽還會接受自己,為什麽還要說那樣的話?如果真的只是利用,何必如此深情假裝?

不等谷上清再說話,百裏冥彥轉身就走,如果現在去追,應該還來得及。

谷上清搖了搖頭輕嘆道:“恐怕千羽寒的記憶已經恢覆了……”

“什麽?”車非寂驚道。

“方才我提到千羽寒的時候,冥彥臉色突變,他應該是想到了什麽……”谷上清道:“做一個簡單的假設,如果方才襲擊我們,劫走容舒的是千機閣的人,那他們是怎麽知道我們已經被鎮魂香控制,而沒有解藥,這裏分明是醫仙的居所?他們之所以敢這樣大膽攻進來,只有一種可能,我們這裏有人透露了消息。”

車非寂皺眉:“那有沒有可能是你帶來的人中,有人……”

“這個不可能,七殤樓暗部的密使我可以保證進入黃泉谷之後便沒有和任何人接觸過,也沒有傳信的工具。”

谷上清無奈苦笑道:“其實你和冥彥一樣,總是為自己重視的人找借口,分明他自己都沒有想要隱藏。”

車非寂道:“你的意思是千羽寒拿走了藥房的解藥,引開了百裏冥彥,然後千機閣攻入劫走容舒?”

谷上清點頭:“不錯,這也就能解釋他們為什麽要劫走容舒了。”

車非寂終於不再掙紮,認可了這個殘酷的推測:“無論是傷,還是記憶,千羽寒都還沒有完全恢覆,他還需要容舒。”

百裏冥彥急速在密林之中穿梭,快得幾乎要化成一縷黑風。

或許是太過緊張,又或許是有點害怕,百裏冥彥習慣性的摸了一把腰間原來掛弦月的地方,發現方才出來得太急,竟然忘記了帶弦月。

就仿佛是一種預示,百裏冥彥這一次註定帶不回千羽寒。

不出一刻鐘,百裏冥彥就來到了黃泉谷口。

迷林陣外,黃泉谷口,有一塊一人多高的山石,好像是從山上塌落的一塊。它就屹立在道路的旁邊,周圍三米之內都沒有樹木,仿佛是黃泉谷的地標。

百裏冥彥沖出林子一眼就看到了佇立在山石之上的人。

月光傾瀉萬裏,銀輝灑落在那人身上,照得一襲白衣宛若神祇。

千羽寒背對著他高高的立於山石之上,手提一柄純黑無護手窄刀,刀柄以雪色緞帶纏繞,末端兩縷雪緞隨風輕揚。

聽到動靜,千羽寒回身,看到百裏冥彥後似乎輕輕笑了一聲,道:“來了。”

百裏冥彥不言,只是定定地凝視著黑夜中千羽寒那雙琉璃淺瞳,似乎是竭盡全力想把它看穿。

“不說話麽?”千羽寒輕笑:“你不說,我就走了。”

百裏冥彥一頓,原來他刻意等在這裏是為了和他作最後的道別麽?可是百裏冥彥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好吧,那……就此別過。”

說罷,千羽寒緩緩轉身。忽而夜風起,風吹動流雲遮住了清亮的月光,千羽寒白色的身影瞬間就隱沒在夜色中。

“等……等等!”百裏冥彥發覺自己的聲音竟然有些微微顫抖,他深吸了口氣,握緊了拳頭緩緩道:“小寒……你對我到底是何種感情,還是說,一絲情義也無?”

千羽寒身形頓住,他肩膀輕輕抖了抖,似乎是笑了。百裏冥彥不知道此時此刻他露出的笑容是不是嘲笑,嘲笑他被利用了還不知道,嘲笑他到了此時此刻還能天真的問出這句話來……

千羽寒回過頭,光線太暗看不清他表情,只聽他用掩去笑意的嗓音緩緩道:“憋了半天,你就想問這個問題麽?”

是,百裏冥彥的確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千羽寒是不是記憶全部恢覆了;襲擊他們劫走容舒,是不是他下令千機閣做的;以及此時他手中那把刀,是不是傳說中的妖刀沈魚,又為何會在他手上……

太多太多的疑惑,太多太多的問題,想要千羽寒親口給他一個答案。但是,他最想知道的還是在千羽寒心目中,他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

百裏冥彥擡起頭,想要努力看清千羽寒,他肯定道:“是,我想知道你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長久的沈默之後,千羽寒似乎是輕輕嘆息了一聲,最後他道:“七年前的臭小子終於長大了。”

說罷千羽寒轉身跳下山石,消失在百裏冥彥視線裏。幾乎沒有停頓,百裏冥彥提氣就追上去,繞過山石,擡頭就迎來一道黑色的刀影。

沈魚刀擦著他的側臉劈下,百裏冥彥側身閃躲,下一秒千羽寒沈魚刀脫手反手接住,瞬間就以刀刃抵住了百裏冥彥的脖頸。

刀勢雖然在距離脖子半寸處停下,但百裏冥彥依然能清晰得感受到這柄妖刀的寒氣,就好似為千羽寒量身打造,與他身上的寒意渾然一體。

到此時,百裏冥彥已確定無疑,這柄刀就是妖刀沈魚,而千羽寒的功力也基本恢覆。

那麽剩下的疑問就是,他是何時恢覆記憶,何時恢覆功力,失憶期間的事情還記得多少?

所有的溫情是不是都是他早有預謀的謊言,一言一行,都只是騙局的一環?

但千羽寒只給了他方才提問一次的機會,百裏冥彥再沒有機會與他好好說話。

千羽寒握著沈魚,眼神鋒利,他道:“回去吧,你我緣盡於此,別再逼我出手。”

誰知百裏冥彥對脖下的沈魚刀恍若未見,他任憑刀刃割破皮膚逼近千羽寒苦笑道:“難道所有都是我一廂情願,方才的溫情也只是我的黃粱一夢麽?”

千羽寒不言,目光卻垂了下來,不知心中作何想。

百裏冥彥接著道:“小寒,其實你那個時候的最後一句話是真心的對不對,你說一生一世可以考慮……”

“閉嘴!”

百裏冥彥不理睬,繼續道:“記得你還是韓雲洛的時候說過的話麽?你說想要平淡,那我就陪著你平平淡淡過一生好不好。你退出千機閣,我放下七殤樓,就我們兩個去山上建個小屋,就這樣彼此陪伴過一輩子……”

“別再說了。”千羽寒沈聲道:“小彥,那你也應該記得我說過,如果你想一直陪著我,那我應該是韓雲洛而不是千羽寒……而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是千羽寒!”

說罷,千羽寒左手擡起帶著一股強勁的氣力將百裏冥彥震開,揮動沈魚在百裏冥彥倒下的地方劃出一道深痕,意為警告。

“沈魚雖為妖刀,卻無毒,只是傷口愈合緩慢……”千羽寒收刀,轉而冷冷道:“以此為界,若再上前,我便不會留手了。”

百裏冥彥沒再來得及說一句話,千羽寒便飛掠離去,空留地上那道深痕錐心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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