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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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舒在對千羽寒進行過簡單的望聞問切之後,決定用針灸法先試一試。至於效用如何,只有千羽寒自己心裏清楚,畢竟失憶這種病只有病人自己最清楚自己真正的狀態。

近兩個月的針灸刺激,千羽寒依舊是原來懵懂無知的韓雲洛。他依舊不記得千羽寒的輝煌、不記得千羽寒的風流韻事、不記得沂水千家、不記得百裏冥彥……更不記得他殺了霍雲起。

“或許是創傷太嚴重,亦或許是自己內心太過於抗拒那段記憶,自己將那段記憶鎖了起來……”容舒輕嘆道:“如果這樣不順利,或許只有他自己願意打開那把鎖的時候,他才會記起來吧。”

百裏冥彥端在手中的殘茶已經涼透,窗外是夏夜聒噪的蟬鳴。他沈默良久最後放下茶杯緩緩站起來道:“其實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車非寂道:“你是不是覺得羽寒他知道些什麽?不是記起來,而是有人告訴過他一些事情。”

百裏冥彥一楞,看向車非寂蹙眉道:“你也有這種感覺?”

車非寂嘴唇緊抿輕輕點頭:“他的反應太平靜了,在作為韓雲洛的幾年裏,就算從未想過自己就是千羽寒,但關於千羽寒的事情也肯定略有耳聞……但是在你告訴他真實身份之後,他的反應太過於尋常,就好像他早就知道……”

聞言,容舒沈聲道:“這麽說,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千羽寒,只是有人賦予了他韓雲洛的身份,他就一直在扮演著韓雲洛?”

車非寂道:“這只是一種推測,他失憶是千真萬確。”

“或許是曾經救了他的那個人……”沈默良久之後百裏冥彥接著說:“七年前他重傷墜落生死崖,我那時還小,搜尋未果;而三年前韓雲洛才出現在清月樓……那麽之前的四年他在哪裏,又是誰收留他、治好了他的傷?”

車非寂靠在椅子上的背微微挺了起來,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四年時間麽?聽說他是胸口正中一劍,全身上下大大小小傷口不少於幾十處,又從生死崖墜落……本是九死一生,但如今他卻奇跡般的活了下來。車非寂不知道那些傷口有多痛,但他自己七年前被百裏琛設計抓住,遭遇非人折磨,若不是容舒七年時間的精心照料,車非寂相信自己絕不會活到今天。

容舒是江湖久負盛名的醫仙,無人能出其右,他可以做到起死回生……那麽,又是誰可以救回本該走過奈何橋的千羽寒?

車非寂朝容舒投去一個疑問的目光,容舒心領神會,淡淡道:“他和你不一樣,受了致命傷又沒有及時醫治,就算是我也很難有把握救活他……”容舒頓了頓,遲疑道:“如果是我師傅,他或許可以做到……但他老人家早在十年前就仙逝了。”

百裏冥彥皺著眉沈默不語。有關千羽寒這七年的一切仿佛是一團解不開的謎,可疑的反應,合理的推測,最後卻依舊無解。就像是老天忽然將千羽寒這個人的靈魂悄悄收回,留下個名叫韓雲洛的空殼,來處無可查,未來亦看不清。

百裏冥彥忽然意識到,千羽寒離開清月樓之後清月樓就被滅門,如今想來這就像是為了抹去千羽寒空白的那四年,叫人如今察覺也早已無從查證。

遇到韓雲洛之後,百裏冥彥就宛若在大霧中行走,迷茫、困惑,僅憑靠著直覺艱難摸索。

閉上眼,百裏冥彥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後睜眼起身離開。上官哲和谷上清在一個多月前就已經離開了,七殤樓必須得有人鎮樓主事。好在後來的這半個月七殤樓一切安穩,沒再出什麽事情,這仿佛又在證明他們之前的猜測——這幾批死士都不是百裏琛派來逼百裏冥彥的,而是躲在暗處的另外一批人,而他們的目標是千羽寒的命。

太多事情,太多疑惑,所有的線索都宛若蛛絲,看得到卻不能使力去拉,一拉就斷。

“或許你應該去問問他……”車非寂忽然說。

百裏冥彥微微一怔,目光有些閃爍。他不是想要躲避,只是無數次想開口,話到喉間看見千羽寒那張清澈的眼瞳終究還是咽了下去。但事到如今,直接問本人好像是最好的選擇,而百裏冥彥好像也沒有推脫的立場和理由。

看到百裏冥彥眼裏的猶豫,車非寂道:“你在怕什麽?”

百裏冥彥不語。車非寂接著說:“你怕他欺騙你,還是在怕戳穿之後他會離去?”

“怕戳穿他後,他就擁有了離開的理由。”百裏冥彥的聲音很輕,似是一聲無奈的嘆息。

百裏冥彥回到房間的時候,千羽寒已經在床上睡過去了,百裏冥彥走過去在他身旁輕輕坐下。帷帳之外,蠟淚成疊的紅燭發出將盡的微光,將他的臉勾勒出溫暖又柔和的輪廓,纖細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只一眼就仿佛融化在了這一池秋水裏。

這樣沒有棱角,沒有刀槍利劍的千羽寒,宛若一泓清泉,他的一顰一笑都足以讓百裏冥彥束手就擒。

所以,無論下多大的決心,只要一看到千羽寒,百裏冥彥就立刻丟盔棄甲,質疑說不出口,更別談逼問。明明千羽寒才是長者,明明他才是師傅,但百裏冥彥就是想把他當做小徒弟一樣寵,彌補自己不在他身邊的這七年。

當初無意中掉落心田的種子,如今已經生根發芽,在不知不覺流淌的歲月中參天蔽日。

百裏冥彥起身吹滅殘燭,房間裏頓時被夜色淹沒。他摸著床邊輕輕爬上床躺在千羽寒旁邊,伸手將他攬進懷裏。靠近了心,才覺得這個人就在身邊,沒有離開。

一直安心睡到後半夜,百裏冥彥忽然被一聲細微的腳步聲吵醒,他小心翼翼起身,仔細聆聽,發現好似是容舒的腳步聲,便摸起來,開門尋去。

開門就看到剛剛經過的容舒,他一襲黑衣,背著那把百裏冥彥只見過一次的清霄劍。聽到聲響,容舒轉過身來對百裏冥彥微微一頷首。

不用容舒解釋,百裏冥彥就徑自道:“我和你一起去。”

百裏冥彥知道,久不出谷的容舒,深夜負劍出行只有一種情況——黃泉谷的迷林陣被人強行破了。

容舒搖頭:“你留下照看他們。”

百裏冥彥知道容舒言下之意。現在黃泉谷內只有他們四人。千羽寒失憶武功盡失,車非寂重傷初愈功夫才恢覆三四成,而且他失了名刀流光,若是高手圍困也是自身難保,要保全千羽寒則是難上加難。

百裏冥彥知道其中道理,但來人難測,況且能破了迷林陣絕非一般江湖高手,極有可能是具有一定規模的組織。這樣一個功力不淺的組織,可能有十幾人,也可能有幾十人,無論什麽情況容舒一個人去都太危險。

只是他他還沒開口,容舒就一句話將他堵了回去。他一向平和的面容忽然嚴肅起來,沈聲道:“我是黃泉谷主,有人破了我的陣,闖了我的谷,自然是由我迎戰,沒有外人插手的道理!”

容舒將‘外人’兩字咬得極重,生生用這兩個字將百裏冥彥想跟隨而去的心思斬斷了,冷漠而不留情面。

百裏冥彥知道再爭執下去也是沒有意義的,話說到這個份上,百裏冥彥應該懂得妥協。

“好吧……那你小心。”

容舒點頭,身形一閃化為一道黑影竄進密林裏。

其實所有的事情發生前都有預兆,而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都有種感覺,就比如車非寂半夜被噩夢驚醒,久久壓不下去的急速心跳讓他焦躁得翻身下床,溜達到容舒門口的時候鬼使神差地敲了敲門。

深更半夜,車非寂去敲容舒的門感覺有些不合適,他站在雕花木門前聽夜風陣陣穿過密林,細數秋初黃葉,恍然發覺自己來黃泉谷已經整整七年了。七年前也是秋風初起的時節,車非寂被百裏冥彥送來了這裏。

車非寂伸手在木門上輕輕摩挲,心底好似有什麽東西生了出來悄悄攀上心房,在他尚未發覺的時候便與他的血脈交織纏繞。

他撫摸著木門的紋路,眼底是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柔。

突然間,他好想看到容舒。

“容舒,你……睡了嗎?”車非寂猶豫許久到底還是遵從了自己心底的聲音,想進去看一眼容舒。

屋子黑著,裏面沒有絲毫動靜。

“容舒?”車非寂又敲了幾下,他不甘心就這樣走了。

他知道容舒一向睡得很輕,又是習武之人,稍有響動都會醒來,不應該車非寂都出聲喊他了還沒反應。

忽然之間,車非寂一頓,接著大力猛地推開木門,兩三步跑到屏風之後,只見容舒的床榻之上被子疊放整齊,本該躺在那上面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車非寂心一沈,耳邊是嗡嗡的轟鳴,緊接著心臟就瘋狂的跳動起來,幾乎要沖出胸膛。

“百裏冥彥!你醒醒!容舒呢?百裏……”

手起手落,拍門不到三下,百裏冥彥就打開了門。只見他穿戴整齊,臉上一絲睡意也無,車非寂抓住他的肩膀大聲質問:“容舒呢?他去哪裏了?你……”

百裏冥彥不啰嗦,直接道:“有人破了迷林陣,容舒他去……”

“他一個人去了?”

百裏冥彥臉色凝滯,頓了頓擡起眼睛道:“不然呢?”

車非寂一楞,說不出反駁的話。他知道容舒是為了保護他和千羽寒的安全。

見車非寂臉色陰沈,百裏冥彥趁他還沒邁開腳步就阻止道:“你去只是拖累他?”

聞言,車非寂忽然笑了,他搖著頭無奈道:“其實我的功力已經恢覆了七八成嗎,只是為了繼續留在谷裏才騙他的。”

“什麽?!”百裏冥彥平靜的臉上忽然有了些怒色,道:“你真是……幼稚!”百裏冥彥喘了口氣道:“他剛走不久,你現在去應該追的上……”

話未說完,車非寂就奔了出去,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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