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醫仙容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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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黃泉谷口的柳樹林被霜白月光照得冷冷清清。而在柳林不遠處,屍橫遍野,野魂流散,恰似映襯了這黃泉谷之名。

黃泉路上,有去無回。

百裏冥彥抱起重傷的韓雲洛將他輕輕放在馬上,然後翻身上馬把他穩穩圈在懷中。韓雲洛後背中一刀,深可見骨,經不起顛簸但也不能再拖延。百裏冥彥就這樣駕著馬搖搖晃晃往黃泉谷深處走去。

你為什麽要回來呢?百裏冥彥低低問道,心裏有些疼痛不忍又有些溫暖。

他低頭看著韓雲洛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面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千羽寒帶著他去京城,在途中遇到刺客追殺,千羽寒當時用弦月刀擋下了刺客的攻擊。時過境遷,如今的韓雲洛只是一個武功全無的普通人,他沒有持刀的能力,便以血肉之軀相擋。

少年時的百裏冥彥倔強不忍,只覺得千羽寒殺了人,心中厭惡他冷血的作為,明明千羽寒救了他換來的卻只有冷臉相向。如今回想起來,似乎能夠明白那個時候千羽寒從不言說的溫柔。

懷中韓雲洛的身體越來越冷,呼吸也愈加微弱,夜風似乎一吹就散。百裏冥彥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往谷裏趕去。

山路顛簸,也許是因為碰到了傷口有些痛,韓雲洛皺了皺眉緩緩睜開眼。意識清醒以後席卷而來的是更為清晰入骨的疼痛,韓雲洛禁不住低哼了一聲。

“醒了?”百裏冥彥立刻察覺到韓雲洛的動靜。“忍一忍,馬上就到了。容舒會治好你的……”

韓雲洛皺眉忍著疼痛輕輕點頭。

又聽百裏冥彥道:“你說你為什麽要回來呢?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就算回來也幫不了我什麽,他們的目標是你,只要你走了,他們自然不會在我身上花費時間……”

百裏冥彥在耳邊絮絮叨叨個不停,韓雲洛只是偶爾應一聲,也不知有沒有聽清他的話。後背靠在百裏冥彥懷裏減緩了不少顛簸,但火辣辣的痛感還是順著神經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種撕裂般的疼痛幾乎要鉆進心裏。

太過疼痛,疼到麻木,韓雲洛又漸漸閉上了眼。百裏冥彥依舊在耳邊嘮叨著,韓雲洛覺得有些煩,想封閉耳朵不再聽,但又覺得如果不聽或許會錯過什麽重要的話,那或許是一輩子只能聽到一次的話。

他就這樣維系著最後一點神志,迷迷糊糊聽百裏冥彥絮叨著,聽他反反覆覆問“你為什麽要回來呢?”。

為什麽?我也不知道啊……只是那一瞬間覺得不回去的話或許會失去什麽重要的東西。

韓雲洛心中回答著,但卻沒有力氣開口,身體裏的力量仿佛被什麽東西一點一點吸走,最後虛弱得只剩一副空殼子。

看到韓雲洛眼睛開開合合最終閉上,百裏冥彥心頭一沈,騰出手緊緊攥住韓雲洛近乎冰涼的手。

“不要睡,我不許你睡!”

百裏冥彥深吸了一口氣近乎低吼道:“這一次,我絕對不會讓你離開我!”

趕到黃泉谷深處那座竹屋時已經是半個時辰以後了,雖是後半夜竹屋裏依舊亮著一盞燈,似乎在等著歸人。

聽到馬蹄聲,屋裏的男子已經起身走出門來,擡眼就見百裏冥彥抱著一個身形單薄的白衣男子沖過來,即使穿著黑衣也能看到百裏冥彥的胸前被血水洇濕了一片,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百裏冥彥開口就道:“容舒,救人!”

容舒點點頭,示意將人快點抱進去。方才他就註意到了,白衣男子的後背受傷出血,血量恐怕不少,百裏冥彥只是做了簡單的包紮,血到現在還沒有徹底止住。

也不問緣由,容舒便匆匆去藥房取藥。

待容舒回來之時,百裏冥彥已經將那人抱進內屋放在床上,因為背上有傷不敢讓他躺著,只能讓他坐起來頭靠在自己身上。百裏冥彥握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眉頭擰成一團,見容舒進來眉頭才微微一松。

容舒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百裏冥彥,當年送車非寂來的時候,即使車非寂已經命懸一線他都沒有這樣著急擔心過。而此時的百裏冥彥,就像是被抽空的靈魂,只有抓住那人的手感受到他的脈搏,才能吊住一口氣。

“你先放開他,把上衣脫了,讓我看看傷口。”容舒道。

百裏冥彥頓了頓,扶著韓雲洛的肩膀將他支起,然後在容舒的幫助下脫掉那件帶血的白衣。

除去衣物之後,傷口便再無所遁形。一條足足一尺長的刀痕仿佛一把帶血的利劍刺進百裏冥彥眼中,皮肉翻開,血流汩汩。

百裏冥彥心仿佛被一只帶刺的手攫住,喘不出氣,胸口一陣一陣的絞痛。

察覺到百裏冥彥的異常,容舒擡頭看了他一眼,見他臉色蒼白眼神慌亂,便道:“你扶好他,我要先清理傷口。”末了容舒又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你不用太擔心,這只是普通的刀傷,雖然嚴重,好在沒有毒。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百裏冥彥看向容舒,露出一個極其勉強的微笑,澀聲道:“會很疼嗎?”

容舒說著話,手下卻不停,他用紗布蘸著酒精已經將傷口外圍的血汙迅速擦掉,取了止血粉在傷口上撒了厚厚一層。

似乎是傷口被止血粉刺激,懷中的韓雲洛不由得縮了縮身體,眉間露出痛苦的神色。

容舒應聲道:“受了這麽重的傷,疼是在所難免。不過現在還不是最疼的時候,待會兒我要縫合傷口,那個時候可就要麻煩你控制好他了。”

容舒對病人總是一副淡漠的樣子,仿佛他們的生死都與他無關,他只是在憑著從醫之道來救治。救活,他不高興;不治死亡,他也不會有所動容。無論多少生離死別,深情離殤,他都可以面無表情的觀看,仿佛永遠是一個旁觀者,理智到好似無心無情。

百裏冥彥早知道他的性格,但此刻對他說出這樣冷漠的話,百裏冥彥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他第一次覺得江湖人口中所說的‘無心醫仙’到底是名副其實。

在這個緊要關頭,百裏冥彥能依賴的人卻只有這個無心之人,便將一口氣硬堵在嗓子裏,接著道:“沒有麻沸散嗎?”

容舒已經穿好了線,一邊配著什麽藥一邊道:“有是有,但這個傷口太長,面積大,完全縫合得花不少時間,估計麻沸散的效果不會持續那麽久。”

百裏冥彥問:“劑量能不能加大?”

聞言,容舒擡起眼眸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可以是可以……”

百裏冥彥何等敏銳,立刻接著問:“有什麽副作用?”

容舒不擡眼:“劑量太大有可能會損傷神經。”

百裏冥彥一楞,隨即搖了搖頭,果斷拒絕:“他不能損壞經脈。”百裏冥彥心裏清楚,如果懷中之人就是千羽寒,他失去的武功早晚是要恢覆的,損壞經脈對修武影響極大,百裏冥彥還不敢擅自替他攬下這樣大的損失。

沈默的時間裏,容舒已經配好了藥,從藥箱裏取出麻沸散做了麻醉之後,便擡起頭認真道:“我要開始縫合了,你準備好。”

百裏冥彥點點頭。

容舒在下針之前突然頓住,他低著頭問:“這個人是誰?”

百裏冥彥微微一楞,嗓音沙啞道:“如果沒錯,他就是我尋找多年的……愛人。”

愛人,所愛之人。這個詞百裏冥彥用了整整七年才敢這般篤定地說出口。

這一刻,他所有的自我欺騙,所有的借口統統化為烏有。不是恩人,也不是師傅,而是所愛之人。是他心心念念,牽掛了七年的人。

對這個人,他想據為己有,想帶回熙園關起來,想一眼不眨地看著他,就這樣凝視一輩子。

想牽著他的手走遍千山萬水,再也不分開……

那種久別重逢的喜悅,抱在懷中的溫暖,別人侮辱他時心中無法壓制的憤怒……這些全都在昭示著一件事——他深深地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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