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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上官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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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沒什麽大問題,只是右腿小腿骨有輕微骨裂,加之多日饑餓身體虛弱。腿傷要慢慢養,身子虛等他醒了好好吃飯,剛開始盡量不要沾葷腥,喝點清粥糕點什麽的,慢慢過渡,人自然就會精神起來。”老醫生撫摸著白須徐徐道。

百裏冥彥暗自松了一口氣,起身送老醫生出門,年邁的醫生卻連連擺手說不必,接著指了指躺在床上的人露出一個慈祥的微笑。

百裏冥彥心領神會,微笑頷首目送老醫生離開便轉身回房。躺在床上的人面色依舊蒼白,好在向陽的房間裏午後陽光斜斜地灑進來傾瀉一地金沙,顯得格外溫暖。

百裏冥彥輕輕坐在床邊凝視著枕上之人。瘦削的臉龐,淺薄嘴唇,鼻梁挺直,窄眉之下雙目緊閉,眉頭微微皺起似是強忍痛苦,百裏冥彥忍不住伸出手輕撫著他的臉龐。這個人名叫韓雲洛,可是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完全就是千羽寒。

似乎感受到了臉頰上手掌的溫度,枕上人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入眼之人眉目俊朗眼中卻蒙著一層淡淡的白霧,略有冷意。韓雲洛認出了眼前這位就是他曾有過一面之緣的百裏樓主——百裏冥彥。

“百裏……樓主?”

韓雲洛盯著百裏冥彥楞了半晌,才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百裏冥彥輕輕一笑道:“是我。”

韓雲洛張了張嘴,頓時生出來一肚子的疑惑,卻有不知該從何問起,只能不知所措的盯著百裏冥彥。而百裏冥彥就那樣毫不避諱的凝視著他,似乎怕一眨眼人就消失不見。

四目相對,是幾近深情不可負的凝望。

百裏冥彥目中含情是千真萬確,韓雲洛就有些不明所以了。

兩人呆看了好一會兒,韓雲洛才別開目光幹咳了兩聲,道:“看樣子是百裏樓主救了我,多謝樓主搭救。”

韓雲洛還記得自己為躲避武林同盟追殺跳窗逃跑,之後被流浪漢侮辱的事情,期間他幻想過在危急時刻可能搭救他的人,卻獨獨沒有百裏冥彥。

三年多的清月樓的生活,也讓他結識了許多江湖人士。對這位少年離家而後以七殤樓樓主聞名江湖的百裏冥彥只是有所耳聞而已,心中雖有敬慕,但也只是如遠觀紅蓮般無法接近。幾天前的機會讓他終於如願見到了傳聞中的百裏樓主,但也僅此一面之緣。韓雲洛自知是一介風塵人士,絕無自信僅憑一面之緣就可以讓百裏樓主冒著與武林同盟為敵的風險搭救自己。

這便是他的疑惑所在,但卻無法開口詢問。因為他自己心中有個答案,大概和武林同盟追殺自己的原因相同。

想到此,韓雲洛無奈地笑了笑。這張臉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怎麽?”百裏冥彥見韓雲洛突然發笑,覺得奇怪,便直接問道。

韓雲洛卻搖搖頭道:“這是哪裏?”

百裏冥彥:“熙園。”末了他又補充道:“是我在遼沂的居所,這段日子你可在此安心養傷。”

韓雲洛一楞,皺了皺眉,似有掙紮,他說:“沒關系麽?我在這裏……”

百裏冥彥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方才心中對千羽寒的無限情意思念忽然就消失了。他明白韓雲洛的擔心,無非是怕因為自己牽連到百裏冥彥與武林同盟為敵。雖然百裏冥彥知道這是替他著想,但他也同樣知道若是千羽寒絕不會如此,他那樣驕傲自恃的人,從來不會為這點只是存在可能性的危險而擔心一個人。

百裏冥彥搖頭道:“不會,沒有人知道你在我這裏。”其實,也沒有外人知道熙園是他的居所。

“你右邊小腿有輕微骨裂,沒個十天半月養不好。此間你安心休養便是,其他事情不必擔心。”

骨裂……大概是自己跳窗下來摔傷的,當時只顧著逃跑,小腿雖疼但他也強忍著逃亡了兩日,如今一說便明白睡夢中那股鉆心的痛是怎麽回事。腿受傷也沒辦法離開,看來只能在這裏養傷直到腿傷痊愈。

韓雲洛打定了心思後便撐著自己坐起來,對百裏冥彥頷首致謝。百裏冥彥沒有伸手扶他,也沒有推辭他道謝,只是略微點頭,囑咐他好生休養,便起身離開了。只是在他的舉動神情間韓雲洛嗅出了幾絲失望。

千羽寒這個人,恃才放曠目中無人,自以為天下第一美絕天下,便四處招惹紅花綠柳,惹下一屁股風流債。平時還老愛擺個臭臉,和人說話三兩句離不了嘲諷,就連笑也像戴著一張完美的面具讓人看不清他的內心,一旦你看到了他真實的笑,那多半便是嘲笑或者冷笑。

這樣一個性格惡劣俠骨道品堪憂的人,缺點隨便抓出哪一條都能讓百裏冥彥譴責一整天,但這些缺點一旦綜合在一起放在千羽寒身上,百裏冥彥心裏就找不到一丁點譴責,剩下的只有多年不放的執著和思念。

百裏冥彥也曾經問過自己,為什麽對千羽寒這樣一個人緊抓不放,感激嗎?確實有。畢竟,他第一次體會到人與人之間的溫情就是來自千羽寒。但,全都是因為感激嗎?肯定不是。

那日在清月樓,韓雲洛一語道破了百裏冥彥的心思。隱藏了這麽久,自欺欺人了這麽久,到底還是紙包不住火。這麽多年,他對千羽寒的心思早就在心口熬煮凝練,化為最濃郁的愛慕相思。

哪怕這個人曾是他的師傅,哪怕這個人或許已經不在這世上……

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忽視他的缺點,哪怕這些缺點是自己的底線;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無限度包容他的放縱,哪怕他對著自己假笑嘲諷;也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這麽多年在無望中堅守尋找,耗費財力物力,頂著大風大浪。

其實真正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人就變成了兩半,一半給了那個人,所以自己必須一直握著他。若是哪一天松手了,丟了他、丟了另一半自己,那他也不能活。

千羽寒在七年前就拿走了另一半自己,所以,百裏冥彥非千羽寒不可。方才,對著同一張臉,只不過少了千羽寒標志性的嘲諷不屑,百裏冥彥就覺得失落。因為他知道,眼前的人不是拿走另一半自己的他。

走出韓雲洛的房間,百裏冥彥站在院落中仰頭閉眼發了一會兒呆,陽光曬得眼皮發燙,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太陽刺穿瞳孔衍生出絢麗的五彩光斑,百裏冥彥忽然發覺,原來已經時值六月。距離和千羽寒分別已經快整整七年了。

他揉了揉晃花的眼睛,背過太陽鉆進走廊陰涼處,像是溺水之人頭鉆出水面般猛地深吸一口氣。隨後轉身朝走廊盡頭的廂房走去。

推開門,早已經等在裏面的人正把玩著一個拳頭大小的方塊,那方塊六面顏色不同,一共由二十六個小方塊組成,可轉動。正常應該是每一面顏色統一,此時這方塊已經被坐在椅子上的人擰成了各色相間的花塊,聽到門響,椅子上的人手指登時像上了發條,飛快撥動花塊,一轉眼的功夫就恢覆了正常。

百裏冥彥撇了撇嘴,早已經見怪不怪,上官哲在他面前秀手技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整天拿著他那個自稱是機關術老祖宗墨子發明的‘墨方’,動不動就劈裏啪啦轉個不停,也沒見他擰出個花來。百裏冥彥雖心中不服,但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手笨’,使出渾身解數也沒辦法將打亂花色的墨子小方塊覆原。

上官哲黑發用玉冠束起,衣飾整潔一絲不茍。見百裏冥彥進來便擺出一臉慢條斯理的模樣,放下墨方,悠悠擡起頭瞥了百裏冥彥一眼,隨後端起茶淡淡道:“聊完了?”

百裏冥彥看著他那幅衣冠楚楚的姿態,無奈點頭道:“聊完了。”

上官哲道:“那坐吧。”

百裏冥彥心道:到底誰才是這裏的主人啊?

原七絕之一,機鬼上官哲,若不是百裏冥彥親自將他帶出了七絕山莊,他絕不相信坐在眼前衣冠楚楚玉面書生模樣的怪人就是那個七絕機鬼。想象中的機鬼應該更加陰鶩才對,而不是像眼前這般陽光過頭。

其實,以常人的眼光來看,上官哲是一個相當嚴肅而惜字如金的人,不怎麽笑也不愛開玩笑,從來都是有事說事沒事低頭玩墨方。但就是這樣一個人,百裏冥彥總能從他那一絲不茍的打扮和正經的三言兩語中挑出些許搞笑的意味來。

不過,因為上官哲比百裏冥彥年長幾歲,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前輩一類的人物,所以百裏冥彥就是想笑也一直憋著。

百裏冥彥剛落座還沒喝口茶就聽上官哲開口有事說事了。

“查到了,是霍家。”

從救回韓雲洛到方才他清醒,其實已經過去了五日。剛帶回韓雲洛,百裏冥彥就拜托上官哲幫他調查逼迫清月樓交出韓雲洛以及追殺他的人是哪路人士,即使打著武林同盟的旗號,也說不清是武林同盟旗下的哪門哪派。

如今得到的答案卻是出乎意料,居然不是猜想中的七絕山莊。

巫山霍家,一個萬萬想不到的門派。

這麽多年過去了,到底還是想替家主報仇麽?

茵七絕,一個產自千機閣的劇毒。在下毒人不明的情況下,千機閣閣主千羽寒的確是個懷疑對象。

當時滄雲殿上場面難控,眾人一口咬定霍英之死與千家脫不了幹系,但時過經年,大家冷靜下來仔細一想都能察覺其中的端倪,為何如今霍家卻忽然向韓雲洛出手?就算家主霍廉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難道霍雲起不會察覺嗎?

雖然只是聽說,但百裏冥彥僅僅根據傳言就能判斷出千羽寒與霍雲起關系匪淺,與千羽寒有如此交情的霍雲起絕不會任由好友蒙受不白之怨。

百裏冥彥皺了皺眉,問道:“如今他們人在哪兒?”

上官哲道:“霍家一眾下榻城中京宵館,不過……”

上官哲難得一句話沒說完,百裏冥彥立刻接口道:“不過什麽?”

上官哲無波無瀾的面容微動,接著說:“不過,昨夜清月樓滿樓被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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