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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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羽寒和百裏冥彥離開遼沂的時候時值日落黃昏,夕陽流雲繾綣纏綿,映襯得古道小路泛出淡淡的蒼涼,望著孤寂的古道竟然有種俠客離鄉遠行前的悲壯。

車非寂沒有來送行,說是不想體會那種離別悲傷的味道,他只是派人送了馬匹和盤纏就連一句話也沒有留給千羽寒。

“他連一句話也沒有給你留。”百裏冥彥如是說。

千羽寒一臉無所謂道:“他就是那樣……換做是我連馬匹和盤纏都不會給他。”

百裏冥彥忍不住皺眉,心道這還算是至交好友麽?心裏再次鄙視了一回這個名聲赫赫的美男子,果真是表裏不一的人吶……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表裏不一?”千羽寒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扭頭壞笑道。

百裏冥彥神色窘迫偏過頭嘟囔道:“難道不是麽……”

千羽寒淡淡一笑道:“這世上又有誰是表裏如一呢?至少我在面對你的時候是真實的。我的行為是有點對不起這張臉,但這不怪我,怪我爹娘。”

百裏冥彥不想說話,他深覺此人臉皮勝城墻,他怎麽說都是自己有理。

見百裏冥彥不理他,千羽寒反倒說得更歡了,他斜眼看著百裏冥彥道:“其實我爹從小就教育我要做一個正人君子,要表裏如一。但那個時候他越是這樣說我就越是反其道而行,每次看到他因為我而生氣的樣子我就特別有成就感……”

百裏冥彥:“……”

“他每次都氣得半死,但最後還是會原諒我。誰讓他只有我這一個孩子呢……”

百裏冥彥忍不住問:“你沒有其他姐妹?”

千羽寒道:“這個事不是人盡皆知麽?我們千家就我一個獨苗,我娘才生下我就去世了,而老爹他固執得不肯再娶……當時因為我爹的癡情江湖上還流傳過一段傳奇佳話。”

“對不起。”

千羽寒挑了挑眉奇怪道:“幹嘛道歉?”

百裏冥彥皺眉道:“一般提到別人的傷心事不都要道歉麽?”

千羽寒楞住,隨後輕輕一笑:“真是個善良的孩子啊……”

千羽寒的笑容從來都是極美的,不知道多少次有多少姑娘就因為他隨意的一笑剎那間就勾走了芳魂。而百裏冥彥也早就習慣了他那顛倒眾生的笑,就像一張完美的面具,不會有人舍得戳破。只是這一次他看到的是千羽寒不帶一絲譏諷嘲弄的、也沒有絲毫做作的笑容。

這一刻,他才恍然發現原來這個人也是可以這般沒有防備的表露感情,只是這個笑中卻夾雜著一絲絲淒涼,令人嘗之苦澀。

進入官道後,兩人一路馬不停蹄,一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千羽寒才提議找個地方休息。

從遼沂入京只有前面一部分路途比較平坦後面大部分都是山路,而且途中都沒有驛站休息之處。在進山前千羽寒放慢了速度緩緩進山,百裏冥彥覺得奇怪為什麽不在坦途上休息,非要進山才行,等千羽寒找好了位置後他觀察四周才明白原來山形樹木是他們最好的保護屏障。

千羽寒把兩匹馬小心翼翼地隱藏起來,栓好之後便提了一個大包袱過來。

那是一張厚實的墊子,他找了一塊稍微幹燥一點的地方把墊子鋪好,吃了點東西便自個兒蓋著貂絨披風睡下了。一系列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沓,百裏冥彥就站在他跟前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人吃飽喝足,一臉愜意地睡了過去。

車非寂把吃食錢財都裝在一個包袱裏,大包袱是千羽寒自己的東西。不幸的是,所有的東西都在千羽寒的馬匹上,百裏冥彥並沒有自主權。此時千羽寒卻當百裏冥彥這麽大個人像不存在似的獨自吃好便呼呼大睡去了。

月光灑在百裏冥彥臉上,慘白慘白的。

“餵!給我點吃的。”百裏冥彥沈默半晌,見此人毫無睜眼的意思便忍不住開口說道。

誰知千羽寒居然半點反應也無,仿佛真的睡了過去。百裏冥彥多番催促無果,索性伸出腳踢了他一下。

安靜的樹林裏除了偶爾的蟲鳴,靜無人聲。百裏冥彥心道這人不會這麽快就睡著了吧……

他緩緩蹲下身子探過頭去,本想聽聽千羽寒的呼吸,低頭的瞬間卻再也移不開目光。眼底的人太過迷人,那根根分明的纖長睫毛,高挺的鼻骨,白皙透亮的肌膚,線條優美的下頜……仿佛上天賜予他的每一樣都完美無缺。哦,不,這個人的性格可真是糟透了。

百裏冥彥忽然覺得這樣好看的人兒睡著了才是賞心悅目,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最後像是著了迷一般忍不住伸出了手,等觸到對方冰涼光滑的皮膚後又像被燙傷一般猛地縮了回來。就像是小孩子發現了什麽新鮮玩意兒,小心翼翼的觀賞想要靠近卻又怕弄壞,那種好奇又悸動的心情在心底翻湧澎湃,不斷拍打著心堤,一步步攻城略地。

見對方並沒有醒的跡象百裏冥彥索性挨著他坐下了,而千羽寒也仿佛是為他留了位置,身下的墊子還長出來一截,他坐下後便剛剛好。

夜晚的山風吹在身上涼涼的帶一絲潮氣吹透了衣衫,百裏冥彥剛開始只是靠在樹上最後便直接靠在了千羽寒身上。貂絨披風舒服的質感讓百裏冥彥很快就陷入了沈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聽到一聲脆響才猛地驚醒。

這樣的聲音百裏冥彥再熟悉不過,那是兵器相撞的聲音。睜眼就看到刀鋒折射的月光閃過,冷冷的銳光在黑影幢幢的樹林裏分外犀利。

千羽寒手持弦月,修長的刀鋒抵擋著兩把重型巨劍,光看著兩把劍的外形就知道這一下有多重。而千羽寒卻像是對付黃毛小兒揮舞的竹劍一般,一臉漫不經心,隨手一挑就擊飛了那兩把劍,剩下兩人赤手空拳面面相覷。千羽寒也不遲疑提步上前將手無寸鐵的兩人置於刀鋒之下。

“說話!”千羽寒俯視著兩人,目光冷如玄鐵。

兩個人哆哆嗦嗦,掙紮著一邊往後爬一邊撥浪鼓似的搖著頭,嘴裏還咕噥著什麽聽不清的話語……分明是兩個彪形大漢,平時往街上一站百姓都會避而遠之的人物,如今面對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千羽寒竟然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千羽寒冷冷道:“我只問一次,是誰派你們來的!”

百裏冥彥忍不住走過去,側頭看了眼千羽寒只覺得他似乎有些不對勁兒,但又找不出哪裏不對,畢竟自己認識這個人也不久。

思索間忽聽千羽寒冷笑一聲:“不說?還是不能說?!”說著手腕一轉,弦月鋒利的刀尖輕而易舉切開了兩人的遮面。

百裏冥彥早就見慣了殘忍血腥的手段,但面對眼前兩人的臉孔卻禁不住渾身一顫。兩個壯漢鼻子以下的部分全部被烙鐵燒毀,兩片嘴唇直接被燒傷粘連在一起,不能開口說話,只留著一個小口用來餵食。看這樣子似乎已經燒傷很久,但由於久傷未治整個皮膚都是焦黑色,有些地方已經長出了粉色的新肉,像是一條條樹根盤亙其上,令人視之頭皮發麻。

千羽寒也微微一楞,忍不住皺起了眉頭,緊接著手臂輕輕一揮,刀鋒下的二人頃刻斃命。

百裏冥彥猛地一震,扭頭驚異不定地看向千羽寒,卻見他從袖中抽出一塊白色絲帕擡起弦月輕輕擦拭起來,動作緩慢而優雅,就宛如方才不是殺了兩個人而是練刀的時候不小心弄臟了愛刀一般。

百裏冥彥自覺待人冷漠卻並不無情,他可以對任何人面無表情卻不能面無表情的見死不救更別提是眼睛不眨的殺人。他從未殺過人,哪怕是離開家族的庇護顛沛流離的這一年中也從未動過殺人的念頭。他覺得這世間的每一個人都不應該被殺,能夠決定生死的只有自己,無論他們犯了多大的錯除非是骨肉血仇非保不可,不然沒有理由可以讓一個人去了結另一個人的生命。

眼前已經斷氣的兩位壯漢無疑和千羽寒毫無血海深仇,甚至可能從未謀面,千羽寒卻隨隨便便取了他們的性命……

百裏冥彥心頭顫抖,滲入土地的黑紅色血液仿佛流進了他心裏一寸一寸浸染著千羽寒那張美麗無瑕的臉。百裏冥彥顫抖道:“你殺了他們?”

千羽寒兀自擦著刀,他低著頭,兩側的頭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龐看不清表情。但他這樣默然不語的樣子仿佛就是在說:人就在地上躺著你看不見麽?

他這樣無視百裏冥彥的冷漠態度讓百裏冥彥感到驚懼而無所適從。小孩子再怎麽冷著臉假裝大人他的內心也依舊是柔軟的,沒有真正經歷過生離死別沒有被時間的浪濤沖刷過,又怎麽會有銅墻鐵壁的內心。

“為什麽……為什麽殺了他們?”只有這個時候百裏冥彥才像一個初入江湖的少年。“是因為他們不能供出幕後黑手麽?可你都看到了啊,他們已經遭受了那樣的酷刑,你就不能理解……”

百裏冥彥還未說完,只感覺耳邊一涼,弦月帶著一聲響亮的嘯鳴歸入他背上的刀鞘中。

“小子,你幾歲了?”千羽寒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目光上下打量著百裏冥彥,隨即冷笑道:“十四歲?十三歲?”

百裏冥彥咬緊嘴唇不說話,他此時此刻甚至不敢擡頭看千羽寒一眼。

千羽寒接著道:“殺個人至於這麽大驚小怪麽……哦,你是不是還沒殺過人?告訴你,我十二歲的時候就開始殺人了。

百裏冥彥緩緩擡起頭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那張絕美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絲狷狂冷傲的笑容,帶著蔑視天下的從容之態居高臨下地冷冷俯視著他。

這一刻,百裏冥彥忽然明白了方才的怪異之感來自哪裏,眼前這個千羽寒仿佛完全不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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