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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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幔的掩映裏,漆黑的長桌上點著幾盞燭火。

這次例會聚集了切爾特家族的三個人。夫人同其他貴婦相約外出游玩,未能出席,艾伯特則在學院處理學生會的事務。

其中凱蓮娜的臉最臭,像是百忙之中不情不願地被請來的。和往日一樣,今天她見到希德沒給什麽好臉色。

她的未婚夫揀了去亞歷山大公國鎮壓亡靈的任命,原本是個坐著撈功績的肥差,卻因為光明聖子差點被老鼠會綁架受到皇帝的責罵,反倒成為儲君之路上抹不去的汙點。

公爵向兩個孩子交代了公會近日在帝都的部署。

他按著眉心,灰蒙的眼裏難得流露苦惱。

“那些家夥,最近一直在瘋狂圈地……神使大人和我說過,會提醒他們收斂一下。”

公爵是黑暗工會的溫和派,只是希望借黑暗勢力為自己的家族帶來榮耀。極左之黨則以驅使死靈族侵占大陸奴役全種族為宗旨,顯然與他的目的背道而馳。

他的養子安靜地坐在對面。議廳黑暗,燭光燃在少年的鼻梁與臉頰上。

女兒今天心情不好,他的養子又是沈默的性格。

氣氛一度低沈,他的妻子不在身邊,心裏煩躁的公爵只想早一些結束會議,帶著心愛的女兒去花卉湖散步。

“今天就到這裏。”公爵拍了兩下手,執事從議廳外打開門,將主人的狐絨大衣取來,為公爵換上,“希德,如果聖院那邊事少,多把心思放在你的室友身上,務必在他畢業前拿到他的契約書。”

切爾特很註重麾下人才的培養。

凱蓮娜今天戴著圓扁帽。

她出門前在銀盆裏洗了手,叫女仆換上絲綢手套時,饒有興致地盯了希德一會兒,嗤笑:“我倒是沒看出來,你勾引男人還挺有一套呀。”

少女嗓音清脆,宛若早上的黃鶯。

希德睜眼看她。

“卡尼亞斯·奧爾德,我知道他,和他上過床的姑娘都說他床技不錯。你可真有福氣。”

凱蓮娜優雅地起身來,傭人們將她裙擺上的褶皺撫平。

少女清了清嗓子,故作姿態,雙手疊在一起,用公爵威風凜凜的口氣肅然道:“這個學年快過完了,他居然還沒找過一個女朋友。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好。和男人交往的感覺怎麽樣,哥哥?”

說完,她哈哈大笑。

傭人戰戰兢兢地低下頭,裝作什麽都沒聽見。

帝都貴族間流行同性之愛,但那大多都是不對等的關系,某些貴族想一嘗禁忌,就瞞著主母,在外面養了漂亮妖艷的男孩子。

在凱蓮娜看來,她的便宜哥哥腿腳不便,比起卡尼亞斯來又顯得嬌小,當然給卡尼亞斯占盡了便宜。

堂堂光明聖子,為了他們家族的榮耀,竟然向一個卑賤的外鄉人出賣身體……

想想都覺得滑稽。

希德泰然自若,說:“你怎麽戴著帽子?凱蓮娜,你從前一直都不戴的。”

少女囂張的表情出現一絲龜裂。

希德沒有放過這個變化,繼續平靜地追問:“你頭發怎麽變短了?你那漂亮的頭發呢,凱蓮娜?”

凱蓮娜臉色煞變。

的確。近幾周來,凱蓮娜發現自己的頭發越來越短。

為了打理這頭靚麗蜷曲的覆古黑發,凱蓮娜平日裏沒有少下工夫,各種昂貴的精油、發膜都不要錢地往上抹,就是為了在出席少女們的茶會時得到女伴們的讚許。

可是最近,她的頭發卻像著了火,總冒著燒焦尼龍的氣味。

每日她都在很認真地清理頭發。為了祛除味道,凱蓮娜幾十天以來一直只吃素食,漂亮飽滿的臉頰消瘦不少。

但都不管用!

她仿佛中了一個極其惡毒的詛咒,每天從床上醒過來時,都會發現冒著煙的頭發短了大概一英寸的長度。

現在她的頭發只能遮過耳後了!再過幾天她就要變成一個禿頭了!

絕望的凱蓮娜問遍了周圍所有人,甚至去問了帝國學院的導師,可是每個人都對她的境遇愛莫能助。

這是當然的了。

希德在她頭發上施加的魔法,是卡尼亞斯獎勵他完成功課而教給他的暫緩式截斷術。用尋常魔法公式根本無法破解這個咒術。

被戳中痛腳的凱蓮娜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她瞪了希德一眼,迅速收拾好自己,跟著公爵出門去了。

希德終於得到一絲清凈,松了口氣,令執事差馬車將他送回帝國學院。

今天是周末,但他不想住在府邸。用晚餐的時候凱蓮娜肯定會想好一大堆話來挖苦他。

當聖子返回公寓,他看到一個面生的家夥蹲在門口,手裏捏著一本筆記。

一看就不是好人。

希德正要避開他,青年先一步聽到動靜,扭頭過去。

“大人您好,我是校報社的記者。”他興沖沖地走來,將筆蓋轉下,筆記發出紙張翻動的聲響,“佩裏告訴我,您的室友奧爾德只身斬殺了魔物巨爵,這是真的嗎?”

佩裏一跑回報社,就將這個消息公之於眾。

這可是年度頭條!

希德一向不善於應付報社記者那種浮誇的語氣,默默看他,然後一蹙眉,目光冷酷無情。

離開這裏。

立刻,馬上。

校報記者卻撓著臉笑:“這對我沒用,聖子殿下,我是東方人,不相信那些人被你變成冰塊的傳言。”

這也是佩裏派他來調查采訪的原因。

希德:“……”

不怕死的東方混蛋繼續說:“請問,卡尼亞斯·奧爾德是否有成為聖騎士長的可能?”

“與你無關。”

“那就是有了?”記者若有所思地在紙上寫了一長串,“我還以為您會將他招攬到切爾特門下的打算——”

卡尼亞斯本就是帝國學院當之無愧的門面。而今一改靠女人起家的風評,變得強大、勇敢,足以與其他聖騎士並肩……不,是遠超!

鉑金之座的龍頭要易主了!

縱使他是來自地方的貴族,但天賦異稟的魔導師與異族對抗時所發揮的作用,足以抵得上一整隊騎兵軍。日後他效忠皇室、加官進爵,前途必不可小覷。

如同切爾特一樣,許多帝都世家已註意到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在他降服巨爵的消息傳來後,一定會有許多家族希望與他結成姻親。

假如聖子有招攬他擔任聖騎士長的打算,那就另當別論。

——按照聖院的教義,聖騎長將終生效忠主與光明聖子,不可擁有另外的主人或者伴侶。

是終生!

卡尼亞斯是獨苗,這個職位將會斷送奧爾德後代的繼承權。

“吝嗇到墻頭都不許別人摳的切爾特竟會舍得放棄黑馬?真是不同尋常……但話說回來,聖騎長需要清心寡欲,您是怎麽說服卡尼亞斯·奧爾德的?眾所周知,他可是個花心大蘿蔔……”

希德越聽越頭疼,不知道他是如何從自己一句話裏猜出這麽多的意思。

莫非是文字工作者的天賦……

記者越說語速越快,他寫字用的墨水筆幾乎出現了殘影,唾沫子快飛到希德臉上。

聖子默默地將輪椅往後推了一下,驀然感覺到阻力。

熟悉的氣息從他背後傳來。

“請讓開,先生。”那聲音很冷淡,“您擋了聖子大人的路。”

希德望過去,看到卡尼亞斯正站在後邊,手搭在輪椅的上沿。

記者停止了叨叨。

然後憑他比狗靈敏的嗅覺,迅速轉移炮火攻擊。

“請問男爵大人,聖子大人怎麽說服您參加聖騎長的選拔?”記者湊近此次大新聞的主人公,幾乎要把自己貼到他臉上,“您只要隨便答應一個家族的招攬,您得到的報酬比聖騎士長高得多,還有嬌俏的小美人對您投懷送抱……”

青年聞言,目光晃到希德腦袋上。

不出所料,少年已經把臉扭過去。

卡尼亞斯稍稍一想就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家的熊不發燒時是很內向的,無法應付口才太好的家夥。

他冷哼著,手指往佩劍上一彈。

殺人金屬的長鳴振得記者頭皮發麻,他渾身氣勢一洩,結結巴巴地說:“帝——國學院禁止使用武力。”

“那是針對普通學生。”聖騎士輕描淡寫,“聖子大人剛從老鼠會逃脫,聖院十分關註他的安危。為保護大人,無意間傷害到無關人士,相信校長也會體諒。”

記者的面色愈發難看。

“……我突然想起來有篇文稿還未審查。告辭,兩位慢聊。”

他行了一個脫帽禮,飛快消失在兩人眼前。

和標題勁爆的報道比起來,還是命更重要一點。

卡尼亞斯把希德的輪椅推到門口的臺階。輪椅的輪子被小石子硌了一下,少年手指一顫,抓住了扶手。

青年放開輪椅,輕車熟路地把聖子抱起來。

希德說:“他亂講的。要是有你心儀的勢力,不用顧忌切爾特和聖院。”

卡尼亞斯嗯了一聲,似乎沒把他的話放在心裏,把門掩了,將少年輕輕放在沙發上,點燃魔法壁爐裏的火,讓被深秋寒氣侵蝕的室內暖和起來,然後將一份報紙蓋住希德的膝蓋。

——這一周帝國學院的校報。頭版是希德出席宮宴時由帝都出版社所攝的照片。

“我去傭兵公會遞交委托的時候,同校學生塞給我的,”卡尼亞斯凝視著相片裏昏昏欲睡的熊,又將目光悄然籠罩在少年纖細的脖頸上,“拍得很不錯。”

提交任務花費不了太多的時間。中途他還被教皇的使者攔住。

據說教皇陛下對他有些感興趣,便和他預約了時間。

卡尼亞斯這才會在此時回到公寓。

希德看他一眼,將校報打開來。

每年期末以前,都會在高年級間舉行學生法師的實戰競賽。這是一年一度的大事,許多平民或者低級貴族出身的法師籌備一整年,就是為了在這場賽事中脫穎而出,得到一塊通往未來職場的有力敲門磚。

希德之所以對這件事那麽清楚,是因為聖院也將會派駐牧師為受傷的學生治療。為了表示對於帝國人才選拔的認可,奪得桂冠的勝者會獲得親吻聖子手背的權利。

卡尼亞斯目光隨著泥印小字漫不經心地掃過去,默讀到關於聖院給予勝者的獎賞。

聖騎士眼神微變。

“之前的冠軍是誰?”

希德:“前三屆都是艾伯特。”

艾伯特不喜歡他的弟弟,所以沒有吻聖子的手背,只是照顧一下聖院的臉面,牽一牽就松開。

希德記得卡尼亞斯不怎麽喜歡參加校內活動。

連課程和社團活動都拋之腦後,這種賽事當然看不上。

清高得很。

他暗搓搓地想。

但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他聽見卡尼亞斯道——

“我會參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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